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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忘的一九六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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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7夏天,阜陽文革中的兩派都打著捍衛毛主席革命路線的旗號,為了搶班奪權,矛盾急劇尖銳化,在江青同志文攻武衛口號的鼓動下,武鬥愈演愈烈,勢如燎原。首先是街頭辯論時的肢體衝撞,拳打腳踢,繼而是匕首閃亮,刺刀見紅。6月18日發生大規模流血衝突,數十人受傷。7月3日安紡六廠爆發攻打水塔戰役,武士們頭戴藤盔,手執梭標長矛,冒著飛磚滾石,蹬雲梯強攻下制高點,又是數十人被抬進醫院。儘管兩派打得鼻青眼紅熱血沸騰,跟我這逍遙派卻沒啥關係,我幾乎從來不到戰火紛飛的學校去,躲在家裡看看閒書,拉拉二胡,跟幾個狗崽子下下棋,打打牌,到泉河裡游游泳,日子過得優哉游哉,好不快活!

然而樂極生悲,8月23日上午,陽光明麗,蟬鳴樹幽,我百無聊賴地信步在街上閒逛。但卻鬼使神差地晃當到了學校,驚詫的發現,大操場上人歡馬叫,一溜停了17輛敞篷大卡車,學生們正急急忙忙往車上爬。幾個同學看見我大喊,快上車,遊行去!好,反正閒著也是閒著,白白坐車兜風,何樂而不為!我不加思索就爬上了停在最前面的第一輛車,因為車頭上插著那面著名的東方紅造反團的戰旗,由於幾經戰火,旗幟的邊緣都成了碎布條,嘩喇喇地很拉風,憑添了幾分悲壯豪情。就在卡車開到校門口的時候,路邊的一個剃著平頭的瘦瘦小小的男生抓著車幫爬上來。我們都不認識他,就叫他下去,他尷尬地騎跨在車幫上,憨憨地笑著,是西湖農校的,也是我們東方紅派的。正好卡車轉彎上人民路,見他坐不穩,直往後仰,我趕緊拉了他一把,讓他跨進車廂里,他沖我咧咧嘴笑笑說:「謝謝!」。

遊行的車隊浩浩蕩蕩出了校門,廣播車裡播放著毛主席語錄歌,慷慨激昂地喊著口號,沿人民路向東緩緩行進,到攔河壩河附近再向南向西來到搬運公司所在的穎河東路。所以要到這條街來遊行,是因為搬運公司有個「紅色搬運造反團」,簡稱「紅搬」,依仗軍分區背後撐腰,屢次挑起武鬥,打起架來心辣手狠,被我們稱之為「黑老搬」。誰知車隊剛到紅搬門前,發現前面設了路障,街道狹窄,無法繞行,而最後面的卡車也被路障堵住,進退不能,17輛車和車上的上千人被裝進了口袋,成了瓮中之鱉。還未等我們反應過來,就看見街道兩邊的房頂上爬滿了人,只聽一聲唿哨,喊聲大作,房頂上石頭磚頭瓦片雨點一般向我們飛來。車頭的玻璃稀哩嘩啦地響著,車上的人咒罵著,嚎叫著,亂成一團。

我們第一輛車首當其衝,站在我旁邊的那個農校學生忽然慘叫一聲倒在我身上,我剛要去扶他,只聽一聲悶響,覺得頭上一懵,尖銳的疼痛讓我兩眼直冒金星,急忙用手去捂,就覺得手上粘糊糊的,接著就看見鮮血順著手臂流下來。很快空中的轟炸停止了,估計是房頂上的磚頭瓦片耗盡了,但這一輪居高臨下的空襲給了我們最大的殺傷,我們有幾百人負傷流血,大都傷在頭部。剛要慶幸躲過一劫,就發現滿街上到處是頭戴藤盔的黑老搬,揮舞棍棒噼噼啪啪地向我們打來。我趕緊把斷成兩半的眼鏡拿在手裡,用兩臂護著腦袋,胳膊上早已結結實實地挨了好幾棍。慌亂和尖叫聲中,不知是誰打開了卡車的擋板,我就隨著墮胎幾里骨碌摔在地上,剛站穩,發現腳上只有一隻塑料涼鞋,也顧不得地上的玻璃磚石碎片,就在棍棒的間隙中連滾帶爬地抱頭鼠竄,一口氣跑到專署醫院。這個醫院屬東方紅派的,醫生用剪刀沖開我浸透鮮血粘在背上的汗衫,剪去頭髮,做了局部麻醉,清理了傷口,縫了五針,又注射了破傷風疫苗,纏上紗布繃帶,讓我住進了醫院。

住院後的第二天,麻醉效力過去,傷口有些疼,每天三次換藥並服消炎藥,還好,沒有感染,幾天後就逐漸痊癒,只是頭頂留下一塊指甲大小的疤,上面不長毛。當時醫院住了二三百傷員,所幸我還算輕傷,因為有好幾個落下了終身殘疾。即使是殘疾者也是不幸中之大幸,因為還有四人再也未能睜開眼睛,為了捍衛毛主席革命路線流盡了最後一滴血。其中就有那位瘦小的西湖農校男生楊國慶,他的頭被石塊擊中,傷勢嚴重,未能爬下車,後來被抬到醫院就斷氣了。想起他騎在車幫上時憨憨的笑容,我真恨自己當時為啥不把他一把推下車去,反而拉了他一把,這一拉就把他拉進了鬼門關。當他受傷倒在我身上時,我身上也一定沾了他的血,也許如果不是他,那塊巨石也許會砸在我的頭上。近半個世紀的光陰過去了,他的屍骨早已蕩然無存,但我有時還會想起他,心裡隱隱地痛。

另外三個烈士(東方紅派追認的),一個是三里派出所的所長林慶榮。搬運公司是他生前的管區,而搬運工人是社會最低層的苦力,不少人有犯罪前科,都在林所長的掌握之中,經常對他們大加訓斥,結下了梁子,這次算他倒霉,落在老搬手裡,當場被亂棍打死。此案後來被定為階級報復,追查兇手,但數百老搬行兇,找誰去?法不責眾,遂不了了之。另一個烈士是水利局的工程師老廖,他塊頭大,身高體胖,行動遲緩,被老搬們認作是大官,走資派,幕後黑手,所以才狠下殺手。可嘆的是他兒子原來也是我的中學學長,當時在清華大學讀書,屬蒯大富的井岡山兵團。因抗拒工宣隊進駐參加武鬥,五名工宣隊員,兩名學生在武鬥中身亡。毛澤東大怒,很多學生被抓,而打死學生的工人則不予追究。老廖的兒子也被抓,後來被判處徒刑17年,一生就被毀掉了,這父子倆的悲慘遭遇真是讓我們欲哭無淚。

說實話,當時那些黑老搬還是有些人性的,看到我們這些渾身是血的孩子,還是手下留情的。我逃跑時就有幾個老搬對我大聲吆喝,棍棒高舉在空中飛舞,但卻不落下,有意放我一條活路,如果他們真是黑了心,那天的烈士決不會只有四人,四十都不止!我們人數雖有上千之眾,但都毫無準備,赤手空拳,哪裡是老搬的對手,當時都是只恨爹娘少生了兩條腿,逃命要緊,根本想不起「頭可斷,血可流」的豪言壯語,象我這樣的狗崽子就更不用說了。但是,我們隊伍里並不都是狗熊,也有英雄好漢,尤其是首都紅衛兵的串聯隊的小將們更是令人刮目相看。一位清華的程姓女生便是巾幗英雌,她也是我的中學學長,她一邊大罵東方紅都是孬種,逃兵,一邊奪過棍子與老搬混戰,多處受傷才被迫撤退。頗具諷刺意味的是,這位程英雌的父親,軍分區政委程同謨正是黑老搬的後台老板。另外一個北京水電學院的紅衛兵頓福林渾身是膽,英勇無畏,一人一棒抵擋著十幾個老搬的圍攻,好幾個老搬倒在他的棍下,但終因眾寡懸殊而受傷倒地,成了烈士。東方紅派後來想把他的屍體運往北京告狀,在鄭州掛冷藏車時被中央文革小組來電阻止,被就地火化。頓福林是吉林白城子人,農家出身,祖祖輩輩才盼來一個光宗耀祖的大學生,沒成想最後盼到的竟是一個骨灰盒!

我們在醫院住了一個星期,忽然得到在敵方潛伏人員的內線情報,說是八二七派將要在8月31號攻打專署醫院!於是象沙家浜的新四軍傷病員一樣,我們立刻轉移到城西郊的七里河革命根據地。那時雙方除了正面戰場,還有情報戰,據說我們遊行的計劃線路早有內奸密告了八二七派,才有了被伏擊的慘敗。但七里河一帶是東方紅的勢力範圍,公路上都設了關卡,盤查來往行人。我親眼看見一個騎自行車的男人被扣押,屁股上還被匕首戳了一刀,直冒鮮血,因為他冒充東方紅派,但在他的內褲口袋裡卻翻出了八二七的胸章,那年頭,公檢法癱瘓,兩派都私設公堂,草菅人命。

在七里河沒住多久,兵團副司令劉彪見我表現不錯,雖然逃跑很快,但至少為革命流過血,掛過彩,遂委以重任,借給我一輛舊自行車,讓我到臨泉去「考察」革命形勢,然後在界首縣城設立東方紅聯絡站,發布宣言聲明,做指示,領導當地的革命造反運動,儼然一欽差大臣。大約兩周後,沒大興趣,我便擅離職守,騎車子兜了一圈,經太和回到阜陽。在阜陽呆了幾天,甚感無聊,就約了3個朋友再度去北京。我們派在北京有常駐聯絡站,正在向中央控告八二七的罪行。但旅途不太順利,一則大串聯已經停止,二則臨近國慶,當局開始嚴格控制進京人口,從蚌埠就開始堵,好容易混過徐州,蹭到濟南,稽查更嚴,再無法北上,我們便右轉向東,來到青島。青島是座很漂亮的城市,山青水秀,白浪沙灘上海鷗點點,綠陰叢中,掩映著幢幢歐式的洋房別墅。我們在棧橋邊下海游泳,撈了不少海帶,放在岩石上曬。飯店裡的海鮮不僅味美,而且很便宜,涼拌海蜇皮五分錢就能買一碟,鮮蝦炒麵一毛五一碗,雖然便宜,兩天一過,腰包也迅速癟了下去。

青島之行很愜意,吃喝玩樂後就離開了。在青島回濟南的列車上,遇見幾位青島醫學院的大學生,能吹能聊,很有意思。有個戴眼鏡的高個男生最能侃,他講的一個故事繪聲繪色,活靈活現,讓我聽得毛骨悚然,至今難忘。茲轉述如下。

他說他們醫學系文革前要上人體解剖課,就是在太平房裡做人體解剖。屍體大多是死刑犯或遺體捐贈,赤裸裸地躺在台上,蓋張白被單。上課的是外科醫生王教授,當他揭開被單作演示時,看著灰白的屍體,有的還睜著渾沌的眼珠,直勾勾地很瘮人,女生都嚇得發抖,捂著臉從指縫裡看。後來奇怪的事出現了,當王教授掀開被單時發現屍體腹股溝下的大腿根處有兩排清晰的牙印,象是被人狠咬了一口,齒痕足有半厘米深,而且是左右對稱,一邊一口。大家都看到了,但誰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都倒吸了一口涼氣,以為是見了鬼。更奇怪的是這事竟發生過三次,而且是在三個不同的屍體上,於是謠言四起,人心惶惶,有個膽小的女生小孫都不敢來上課了。見事態已影響到了正常的教學,王教授終於決定要把這事好好查查,非要弄它個山高月小水落石出!

王教授50多歲,不愧是老齊魯醫學院的畢業生,精明幹練,思路縝密。他悄悄找了兩個班幹部,跟他們說了他的計劃,帶他們到太平房,在一具屍體的兩條大腿根處薄薄地塗了一層黑色的氧化鋅軟膏。當晚十點多鐘,三人拿了手電筒,潛伏在太平間門前的冬青叢中。夜深了,所有的教室宿舍都熄燈了。那是六月底,半輪殘月透過雲層朦朧著靜謐的校園,稀疏的路燈混沌著暈黃的光芒,等了個把小時,毫無動靜。一陣睡意伴著草棵中蟲聲唧唧和蚊子的嗡鳴向他們襲來,正當兩個學生前仰後合的時候,王教授突然捅了他們一把:「噓!聽,有人來了!」倆人一驚,馬上清醒了,凝神細聽,果然遠方有細碎輕微的腳步聲傳來。很快就看見一個白色的身影轉過水塔在斑駁的梧桐樹影中向他們飄來。仨人屏住呼吸,瞪大眼睛盯著那個幽靈般的身影越來越近,原來是個苗條的姑娘!披散的長髮遮著她的面容,穿件無袖白色睡衣和短褲,赤著腳走在水泥路面上發出啪啪的輕響,徑直從他們面前掠過,閃進了太平間。

他們緊張得喘不過氣來,一顆心提到了嗓子眼,王教授看了一下夜光表:兩點五分。剛想挪動一下麻木的身子,就看見那白色的幽靈從門裡飄出來,沿著來路揚長而去。「快追!」王教授立刻跳到路上,向前追去,兩個學生也跌跌撞撞地跟在後面。終於,他們在排球場邊慘白的水銀燈旁截住了那個幽靈,當手電筒的光柱聚焦在她臉上時,三人都大吃一驚,原來是他們班的女生小孫!只見她睜著兩隻夢一般的眼睛,衝著他們痴痴地笑,嘴唇上的一圈烏黑給那張煞白的臉憑添了幾分怪異。王教授突然拍了一下腦門:

「嗨!原來是夜遊症,哎呀,真嚇死我了!」

一分鐘後小孫即甦醒過來,當她弄明白是怎麼事的時候,尖叫了一聲就昏倒在地上。小孫被救醒後,就神經了,胡言亂語,哭笑無常,在醫院裡住了一周仍不見好轉,就通知她父母把她接回家休養,後來聽說病好多了,因為文革開始,停了課,她一直未回校。而王教授在文革一開始就遭到殘酷的批鬥,後來受不了,上吊自盡了,也曾陳屍在太平房的那張台子上。唉,世事難料,人生無常啊!那位眼鏡先生感嘆著結束了他的故事並宣稱他就是那抓鬼人的三分之一!

是的,人生無常啊!我想起了楊國慶那憨憨的笑容,陰陽之界,只在呼吸之間!想到八二三事件的死者,我更加堅定了去北京參加控告團的決心,所以到濟南後,同伴們都回去了,只有我隻身一人又扒上了北上的列車。我們上訪者在德州遇到強大的狙擊,所有上訪者都被拉下車,但我依然在列車起動的瞬間從一個開著的車窗竄了上去,驚魂甫定,鬆了一口氣,肚子卻咕咕叫起來。我以為這回可以順利進京了,只要到了北京控告團,吃喝全包,便掏盡口袋,搜羅出三毛錢一分錢來,買了一碗蓋飯三毛,還剩一分,留著壓箱底。飽餐之後,正在犯困時,滄州到了,只聽站台上人聲嘈雜,還未反應過來,車廂里就衝進來數十個戴紅臂章的值勤,見了上訪人員,不由分說,兩條大漢,一邊一個架著胳膊把你拖下車去,扔到車站外面,咣當一聲關上大門,於是我就流落到了滄州街頭。

好在經過大串聯的錘鍊,煉出了一副金剛不壞之身,從不著急上火,堅信車到山前自有路的古訓,且落得先逛逛滄州這座古城。小學時就看過水滸,知道林衝刺配滄州的故事。現在沒準能看到林教頭報冤的風雪山神廟,還有陸虞侯火燒過的大軍草料場呢。滄州也是個行署所在地,比阜陽大不了多少,兩三個小時就逛了個大概。逛來逛去,除了機關店鋪學校工廠,沒啥好玩的,經過文革初的破四舊,菩薩廟寺院都關了門,肚子卻逛餓了,摸出口袋裡僅有的一分錢賣了塊硬糖放在嘴裡,那是一分錢當時能買到的僅有商品。一會兒糖就化完了,不頂事,嘴裡還冒酸水,這時才深刻體會到吃飯才是硬道理。我在車站徘徊了很久,有兩個學生湊上來,說了幾句「天王蓋地虎,寶塔鎮河妖」之類的黑話,見我不懂,乾脆就問我,要不要幹這個,他伸出食指和中指插進兜里,這回我整明白了,他要俺入伙當扒手。我搖搖頭走了,俺雖然時下落魄,畢竟是良家子弟,還不至於要像林教頭一樣落草當強盜!

雖然拒絕了誘惑,保持了清白,但肚子還是餓得不行。當年秦瓊落魄時還能賣馬,我能賣啥呢?賣身?憑我這相貌身板,前景不大看好。那隻剩下沿街乞討這條路了,你說說俺能丟得起那個人嗎!突然,我想起林沖當年到橫海郡小旋風柴進莊上蹭飯的事,靈機一動,拔腿向滄州軍分區走去。見了門崗,我可憐兮兮地訴說了因進京告狀被困於此的慘狀,那戰士挺同情,打了個電話,過一會來個年輕的參謀,問了下情況,看了我的學生證,把我領進食堂,讓我一口氣吃了三大碗麵條,然後又用一張白紙包了兩個芝麻燒餅,塞進我的挎包里。帶我去了車站,辦了張直達合肥的車票,才跟我握手告別。多少年過去了,我還記得那個細細條條白白淨淨的參謀,常常想憑他的相貌和心腸,他一定早已高升為參謀長,沒準司令了,而且娶了軍區文工團最美麗的女高音,子孫成行,福壽綿長,好人終有好報嘛!雖然我連他姓啥都不知道。

責任編輯: 李廣松  來源:華夏文摘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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