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有人對你說,河北虹吸北京,那你估計會以為這個人瘋了。
但是在越南,這件事正在發生。
北寧省,一度是越南最小的省份,位於越南北部的紅河三角洲中心地帶,面積822平方公里(相當於半個廈門)。
得天獨厚的自然環境,使得北寧省成為了越南的「黃金稻倉」。
當然,這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河內,越南的首都、直轄市、特別城市、重點經濟區,位於紅河三角洲西北部,面積3344平方公里。
北寧省和河內,只有30分鐘車程。按照常規劇本,北寧省會淪為河內的附庸。
事實卻相反,北寧省不僅與河內形成了緊密聯動、相互成就的發展格局,甚至在反向虹吸河內。
因為,如今的北寧省,正在成為越南的東莞。

紅河三角洲地形圖
三星,是最早一批來北寧省吃螃蟹的外資巨頭。
2008年,三星正式獲得投資許可,在北寧省動工興建三星電子越南工廠(SEV)。
這一年,對於三星、北寧省,以及智慧型手機而言,極具里程碑意義。
彼時的智慧型手機,正處於爆發的前夜。
之後,它將對功能手機發起衝擊,直至將對方趕出舞台中央。

2008年7月,iPhone3G發布,引爆了智慧型手機革命
而三星或許未曾預料,這裡,將會成就三星電子的半壁江山。
對於北寧省來說,其電子產業的崛起,正是始於三星的落地。
一個農業省的命運巨輪,在這一年陡然轉向。
搶灘登陸的三星,對SEV工廠的投資「三級跳」式增長:初始資本6.7億美元,短時間增加至15億美元,隨後又飆升至25億美元。
重金之下,必有迴響。
2009年4月,SEV工廠生產線正式投產,第一台手機組裝完成。
2025年4月,SEV工廠手機累計生產數量突破9億台。
如今,SEV工廠,已經成為越南最大的手機生產基地,與隔壁太原省的三星電子越南2號廠(SEVT)組成「雙子星」,承包了三星全球手機出貨量的60%。
當然,三星對北寧省的青睞,遠不止手機組裝。
2014年,三星注資10億美元,在北寧省籌建三星顯示工廠(SDV),專注於顯示屏生產。
2024年9月,三星又宣布,將在北寧省追加投資18億美元,聚焦OLED顯示屏模組生產。
據統計,2008年至2024年,三星在越南累計投資232億美元,約有一半給了北寧省。
而三星給越南帶來的8.7萬個工作崗位,其中北寧省超過4.5萬個。
此外,據三星電子集團2024年經審計合併財務報告,其在越南2024年合計實現營收625億美元、累計出口額544億美元。
其中,北寧省分別貢獻了314億和250億美元。

三星在越南的四家主要子公司,有兩家在北寧省
北寧省電子產業的崛起,始於三星,卻又不止於三星。
這座越北省份,已激發強大的磁場,吸引著電子產業鏈的核心玩家:
歌爾股份,在北寧省總投資超6.25億美元,員工規模超4萬人,年產設備高達11億台。
勝宏科技,投資5.2億美元,專注於高精密PCB板生產,年產能400萬平方米。
此外,富士康、立訊精密、藍思科技、安靠、京東方等,也先後在北寧省設籍。
近水樓台先得月,參與北寧省角逐的大部分玩家,來自於中國。
當然,換個角度看,這也是北寧省的近水樓台,在全球產業轉移的大潮中,順勢而為,吃到了中國電子產業外溢的紅利。
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為山九仞,豈一日之功。
北寧省能得到三星等一眾電子巨頭的青睞,絕非三言兩語可以道盡。
天時地利人和兼備,同時還有運氣。
21世紀之後,儘管貿易保護主義初現端倪,但全球化仍是主流。然而,2008年金融危機的爆發,令國際格局驟然生變。
狡兔尚有三窟,企業亦會未雨綢繆。
為了降低地緣政治風險,減少對單一國家的依賴,同時不錯過全球貿易的紅利,三星等實力雄厚的企業,逐漸將產業重心轉向多個國家。
天時已具。
與其他東南亞國家一樣,越南勞動力廉價。但真正讓越南脫穎而出的,是其身居要衝之地。
以北寧省為起點,通過河內-海防高速公路,2個小時直達越南最大深水港;而前往河內內排國際機場,車程僅需30分鐘。

內排國際機場是越南北部最大、最重要的國際航空樞紐
往前一步,是中國西南、華南;再往外圍,是東協九國;繼續輻射,則是全球市場。
我們還可以通過一個段子,來看看越南的區位優勢:
有媒體對越南精英人士採訪:越南正在大力吸引各種各樣的製造業進來,那麼越南有沒有自己的產業政策?
越南精英人士:我們不需要產業政策,因為我們有廣州。
記者:什麼叫你們有廣州?
越南精英人士:我們生產時缺什麼東西到廣州去買就好了,不需要產業政策。
對於在越南設廠的生產商,當他們缺少某個零部件或原材料,不需要越南本土培育相關產業,可以直接從中國進口。
中越緊密的陸地接壤和便捷的海運,讓這變得像「去隔壁超市買東西」一樣簡單。
地利已顯。
話說回來,一切的天時地利,還得人和兜底。
一方面,越南人口近1億,民風勤勉,且鮮有極端宗教勢力,實為工商業發展的沃土。
與此對比,21世紀初的緬甸,不僅處於軍方強力主導、高度不穩定的高壓狀態,還面臨西方世界的制裁,說得上是國際棄兒。
而印度,宗教衝突、恐怖主義以及種姓制度與性別不平等對生產力和創造力的壓抑,一直未能得到解決,使得國際資本望而卻步。
另一方面,越南的革新開放,推出了一系列外資的優惠政策,例如政府長期無償向外資提供生產場地,免除經營初期4年的法人稅。
這些,無疑為外資的進入,打了一劑強心劑。

圖中C位為越南革新開放的總設計師:阮文靈
眾因之下,越南成了新一輪全球產業重構的受益者。而北寧省,吃到了越南最大的一塊蛋糕。
「東莞塞車,全球缺貨」,這是對上世紀90年代東莞作為「世界工廠」的肯定。
而今,有人稱北寧省為「20年前的東莞」,也是對其成績的高度概括。
2024年,北寧省GDP約92億美元,在越南63個省市中排名第九。
排名第九,還算是差強人意。
但俗話說,拋開劑量談毒性,都是耍流氓:北寧省在越南63個省市中,面積最小,不到全國總面積的四百分之一。
而且,北寧省的GDP,「含工量」十足。
據統計,北寧省工業產值占其GDP比重超過70%,服務業占比不足20%,農業只有約10%。
從全國範圍來看,北寧省的電子製造業產值占越南總量的73%,擁有原材料到終端產品的完整產業鏈。
北寧省,已經成為越南電子資訊產業的「心臟」,同時也是全球消費電子製造的新樞紐。
與此對應,北寧省工業用地需求持續攀升:截至2025年,北寧省擁有22個工業園區,工業用地總面積逾5000公頃。
其中,14個園區土地利用率100%,僅剩8個園區還有土地可供出售。

北寧一處工業園,剛被賣出的地皮已經搭起了廠房
除了缺地,北寧省也缺人。
今年,歌爾在北寧省就創下了單日招聘超千人、單月新增員工破萬的紀錄。
歌爾、立訊、鴻海、藍思等外資巨頭,互相挖人,屢見不鮮。

富士康被「偷家」:北寧富士康門口的自動販賣機上,貼著歌爾的招聘廣告
北寧省本地的勞動力捉襟見肘,很多工廠只能「跨省引水」。
這水,甚至引到了河內。
按理說,在區域經濟競爭中,農業出身的北寧,只會淪為被大都市虹吸的邊角料。
但如今的北寧省,經濟活力完全不輸河內,不僅沒被虹吸,甚至在某些方面,對河內產生了反虹吸。
據越南計劃與投資部統計,2024年,北寧省吸引外資51.2億美元,全國第一,占全國的13.4%。
南部經濟中心胡志明市,則為30.4億美元,約占全國的8%,排名第三。
而河內,未進入前三,以21.62億美元位列第五。
從越南目前的經濟結構來看,外資企業是金主,捨得花錢,願意給當地職員較高的「薪酬溢價」。
用工緊張和外資的疊加狀態,使得北寧省的平均工資遠超河內,進而實現了一定程度的虹吸。

越南2022年主要省市平均工資,人民幣和越南盾按1:3500匯率估算
時代是人造就的。
北寧的發展,吸引的不僅是全球的電子巨頭,還有許多淘金者。
兩公里長的公主路就是一個縮影:
南段是有著多年歷史的「韓國街」,分布著烤肉店、高爾夫用品專賣店和寵物店,甚至還有中國大陸禁止開設的賭場,以及夜裡KTV門口站著的越南女子。
北段則是近幾年興起的「中國街」,這裡有碰瓷霸王茶姬、名叫「CHACEE」的奶茶店(霸王茶姬英文名CHAGEE),名叫「天貓」的便利店,以及各種幫中國人辦簽證、租房、註冊公司、報關的仲介和服務公司。

公主路北段的CHACEE奶茶店
而在這些煙火氣之外,則是產業園區的煙塵氣。
北寧的西部,是三星龐大的園區,門口停著一輛輛大巴,每天運送員工上下班。
南部和東部,則坐落著豐田、佳能等日本企業,以及各大「果鏈」企業,門口進出貨車不斷。
深度工業化、外來務工人員聚焦、城市建設新老交替......在北寧,也許每個人都能看到曾經東莞的影子。
世界的競爭格局,浩浩蕩蕩。
北寧的成功,究其根源,是越南的革新開放。
越雖小邦,其命維新。
而越南的革新,遠未停止。
比如今年,越南將63個省市減少到34個,裁減了臃腫的政府機構。
北寧省,也在這輪運動中,和北江省合併。
兩省合併後的面積約為4718.6平方公里,較之前北寧省的822平方公里,擴大了5倍多。
當然,合併後的名稱仍叫北寧省。
可能這也闡釋了,誰有錢,誰就有冠名權。

截圖來源:中國新聞周刊
向前看,亦要向後看。
向前看,是為了辨析成敗,摸著石頭過河;向後看,是為了居安思危,將一切新生的力量化為己用。
如今,值得中國向前看的國家,不多。
而能讓中國向後看的國家,越南算是其中一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