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從「財富增長」到「文明性創新增長」
2025年諾貝爾經濟學獎,授予了三位跨越學科的思想巨匠——
經濟史學家喬爾·莫基爾(Joel Mokyr),以及內生增長理論家菲利普·阿吉翁(Philippe Aghion)與彼得·豪伊特(Peter Howitt)。

表面上,他們研究的主題是「創新驅動的增長」;
但更深層,他們揭示了人類文明能夠持續繁榮的真正奧秘——增長的核心不是資本的積累,而是文明性的創新。
傳統的經濟學把增長視為資本的積累與勞動的投入;索洛模型曾告訴我們,技術進步才是關鍵。
但技術進步是什麼呢?
不知道,就如同是天上掉下來的意外禮物,或外生的「黑箱」。而這三位學者共同打開了那隻「黑箱」,指出創新並非天外來客,而是制度、文化與信念的產物,是一種可被社會自身孕育的「內生力量」。
他們證明,真正能讓經濟持續增長,讓文明跨越代際、突破停滯的力量,不是資本堆砌,而是「文明性創新」。
換言之,增長不僅是一種經濟現象,更是一種文明現象——是一個社會持續更新其知識、制度與文化的能力。
經濟學對增長的認知終於從投入到創新,從技術、結構到制度,終於完成了一次「範式的躍升」:
增長的終極邏輯,是「文明性創新驅動的增長」。
二、諾獎三傑:打開增長「黑箱」的三把鑰匙
(一)莫基爾:增長的文化根源
喬爾·莫基爾以經濟史學家的細膩眼光,揭示了工業革命並非偶然的技術爆發,而是長期文化與思想積澱的結果。他把「有用知識」(useful knowledge)分為兩類:
命題式知識(propositonal knowledge):解釋世界如何運作(科學理性);
規訓式知識(prescriptive knowledge):如何讓事物運作(技術與工藝)。
當一個社會尊重理性、鼓勵試驗、容忍失敗,這兩種知識才能相互滋養,形成「增長的文化」(A Culture of Growth)。
換言之,經濟增長首先是一個國家、民族與社會文明心態的成熟。
(二)阿吉翁與豪伊特:創新的內生機制
阿吉翁與豪伊特將熊彼特的「創造性破壞」轉化為可量化的增長模型,建立了「熊彼特增長範式」(Schumpeterian Growth Paradigm)。
他們指出:
每一次創新,都會取代舊的企業與技術,破壞舊秩序,卻創造新繁榮。
更重要的是,他們發現競爭與創新之間存在「倒U型關係」:
競爭太少會導致壟斷,扼殺創新;
競爭太強又會壓縮利潤,抑制投入。
唯有適度競爭與制度保障並存,
創新才能持續、增長才可為「內生」。
他們的模型讓經濟學第一次量化了「創新的文明機制」:技術的躍升,其實是制度、文化與信念互動的結果。
(三)從三人共同思想看「文明性創新增長」
莫基爾關注「增長的文化」,阿吉翁與豪伊特構建「增長的機制」。
兩線匯聚成一個深刻結論:
持續增長的根本,不在於物質積累,而在於一個文明能否持續更新其知識、制度與文化。
這最終指向的正是——「文明性創新增長」(Civilizational Innovative Growth)。
技術提供動力,制度提供邊界,文化提供氛圍,信仰提供意義。
增長的源泉,不是財富的厚度,而是文明的深度。
三、中國的挑戰:從「奇蹟經濟」到「文明經濟」
鴉片戰爭以來,中國人一直在尋求增長。
過去四十年,中國創造了前所未有的物質奇蹟:
基礎設施、製造能力、網際網路經濟,無不令人矚目。但這種增長主要依靠投資驅動與權力配置——是一種「外在式增長」,而非「內生式創新」。
要進入真正的現代文明,中國必須完成從技術模仿、偶然增長到文明創新、持續增長的躍遷。換句話說,從更新物質世界,走向更新意義世界。
這不僅是經濟問題,更是文明問題;不是算術增長,而是心靈更新。
四、中國的「七大支柱」:通向文明性創新增長的路徑
要實現這一跨越,中國必須在以下七個方面發力,建立起支撐「文明性創新增長」的根基。
1、制度支柱:從權力驅動到法治驅動
創新不是野蠻的生長,而是制度的果實。
權力型增長可以短期高效,卻無法激發真正的創造力。
必須確立公平、透明、可預期的憲政法治秩序,
讓創新者「不必看臉求人,只管求真務實」!
2、知識支柱:從模仿學習到原創思想
創新的根本在思想,或者說原創性知識。
教育若只教「標準答案」,社會便只產出「標準頭腦」。
要建立尊重知識、尊重學者的社會生態,
讓「敢提問題的人」成為最受尊敬的人。
3、文化支柱:從功利理性到信念理性
當社會只問「能賺錢嗎」,而不問「有意義嗎」,創新實際上早已淪為投機。真正的創新需要信念的支撐——對真理的熱愛、對人性的尊重、對使命的執著。
4、競爭支柱:從壟斷優勢到開放競爭
阿吉翁與豪伊特證明:創新離不開競爭的壓力。
為此,要打破國企壟斷、保護中小企業、營造公平市場,讓「創造性破壞」成為經濟更新的常態。
5、教育支柱:從效率教育到探索教育
文明更新始於教育更新。
教育不只是傳遞知識,而是尊重生命、點燃靈魂。
中國的教育要轉向鼓勵提問、包容失敗、讚美探索——這才能通天接地,連上創新的源頭活水。
6、自由支柱:從管控到信仰與言論自由
自由,是創新的前提。
當人不能自由地思、信、說,夢……創造力就被鎖在籠中。
歐洲的工業革命之所以興起,正因人們敢於辯論真理、質疑權威、探索未知。
信仰自由是人類的第一自由,沒有信仰自由,靈魂無法飛翔;
言論自由是對知識的起碼尊重,沒有言論自由,思想無法創新。
7、使命支柱:從GDP崇拜到文明更新
增長的最高目標,不是財富積累,而是文明更新。
一個真正偉大的國家,不僅製造器物,更培養大師;
不僅輸出商品,也輸出價值;
不僅追求繁榮,更追求公義與尊嚴。

五、結語:從增長到「文明性增長」
諾貝爾經濟學獎的評委們在2025年傳遞出一個重要信號:
經濟學的未來,不在數量模型,而在指出並引領人類文明方向。
增長的極限,不在於資源的枯竭,而在於人類文明能否持續創新;創新的極限,也不在於技術本身,而在於人是否仍然展現偉大的信仰、理性與自由的勇氣。
中國已擁有實現物質富強的一切條件,唯獨還缺少「文明性創新」的靈魂溫度。
願中國的未來,不止於作「世界工廠」,更成為人類「文明性創新的燈塔」;
願中國的增長,不止創造財富,更敬畏上天、尊重生命、甦醒人心——
使技術成為良善的器皿,使制度成為正義的容器,使文化成為真理的居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