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與人之間就是蠻奇妙的,尤其是那種心靈之間的「互相看見」,有時候一見如故,有時候相識、甚至相伴了多年,也走不進彼此。
我與有杏書店的主理人張豐,總共只認識了不足兩年,見了兩面,就有這樣的感覺。所以,看到他昨天的文章《好了,今天就告別吧》,我就難過得笑起來——沒寫錯,好像不使勁讓自己努力笑起來,會承受不住那種難過。這真是他——不管是逆著風做書店,還是如今預料之中的告別,都守著心,微蹙了眉,扶一扶眼鏡,有點兒不好形容地微笑著——我說不好形容,因為那微笑里起碼有溫暖、好奇、親切、平和、閱歷和智慧,真無法用一個詞來形容。。
有杏書店,我也只去過一次,但一眼就喜歡。簡潔、從容、有料、不卑不亢。

那是9月14日晚,我在有杏與張豐、薛野一起討論拙譯《北歐秘訣——他們是如何創造奇蹟的》。那天正值他們平時做活動的正式場地無法使用,我們幾十個人,就擠坐在騰挪出來的書店空間裡,有的坐在椅子上,有的坐在地上,有的站著,還有幾位,就倚在外面。

印象深刻的人和情節,我都記錄在《我們能向北歐學點兒什麼——《北歐秘訣》成都分享會後記》裡了,包括那天到場的那些還在讀中學的年輕讀者們。這幾天,想必他們也會聽說有杏書店的消息,看到張豐的文章,好奇心重的,或許還會搜到隨後朋友們、讀者們一篇篇的「追思」文。或許,有的同學一定會奇怪:看上去經營得很不錯的有杏書店為什麼要關門?
或許,有的同學會從不知道什麼來源知道,幾天前,張豐剛在票圈發過一句話:「鄭智化真正冒犯大陸人的就是用了』連滾帶爬』這個詞。這就是我們的日常,你還忍受不了啦?還要說出來?在這裡不管你四肢多麼健全,每天都是爬,或者跪。」然後或許會覺得有杏「倒下」的時間似乎巧得很。如果有人去問家長,大概率的回答會是:「純屬巧合,好好讀書,不要瞎想!」或許,有的會接著去問別的同學,或者某位老師,到底為什麼……
或許還有人會更好奇一些,想知道,這兩年,就在成都這座以鬆弛、閒適、包容、有滋有味的城市,是不是還有別的獨立書店不見了,或者轉行了?他們可能不難發現,就在去年五月的《成都為什麼有那麼多獨立書店?》這篇文章里提到的好幾家書店已經實質上「不在」了:荒原,關了;野梨樹,關了(在各空間做流動現場);一葦,轉型中,書不再占據主要空間;文中沒有提到的戈鳥,不賣書了;有杏,只是剛剛輪到。
再或許,他們會好奇,為什麼這麼多人為這些獨立書店這麼悲傷?書店不就是一種「店」嗎?現在買書都是手機下單,為什麼書店還這麼重要?
或許,有的他/她會遇到一位「朋友」,告訴他/她一個叫做「公共空間」的名詞,以及公共空間對一座城市和生活於此的人的重要性。或許他們還會討論別的什麼,比如關於自由、權利和責任。
「老兵不死,他只是凋零。」就像一顆杏樹,樹倒下了,誰也看不見,它曾經撒下的種子,如今都散落在哪個城市,哪條小巷。我們唯一知道的是,當下一個春天到來,那些種子又會發出新芽來。
有杏撒下的種子,除了那天來到講座的讀者們,我還知道一位年輕人,我上面列舉的去年以來消失的書店信息就來自她的票圈。我們尚未謀面,她為一家教育自媒體寫稿,幾天前剛電話訪談我。那天我們兩個狀態都不怎麼好,採訪進行得磕磕絆絆,最後我「回到了老路上」,開始「我建議你……」。她馬上頗有些委屈地解釋,我心裡就更不爽了。不過因為是朋友介紹的,最後還是互相客氣地約了再訪一次。
其實我當晚已經有些悔悟了,今天上午偶然在她的票圈看到了她寫的關於有杏,關於獨立書店,還有很多別的喜怒哀樂、迷茫與艱難,她在我心裡立刻鮮活起來,讓我想到那天在有杏看到的一張張年輕的、可愛的臉,認認真真地面對著即將在他們面前展開的未來。
採訪那天,她問了幾個問題,我當時覺得「怎麼會這麼問呢」,現在大體理解了。正如我當時「建議」她「應該事先更了解一下被訪者」,我是不是也應該更了解一下採訪者呢?意識到自己無意中傷害了一粒這麼可愛、可珍的「種子」,或許,這讓我比有杏宣布關停更加難過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