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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張揭批父親的大字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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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家鄉丁樊村是山西省萬榮縣王亞公社(現為高村鄉)一個普通村莊,屬於溝壑縱橫的黃土高原,距離公社所在地高村10里路,距離縣城解店鎮30里,距離運城市100多里,地處偏僻,交通不便,信息閉塞。村莊有四百多戶人家,四千餘口人,有一所小學校。轟轟烈烈的「文化大革命」運動爆發時,我讀小學三年級,有了較為深切的印象。

我們小學校長姓王,50歲左右,身材魁梧,慈眉善目,平易近人。學校里出現的第一張大字報,也是「文革」中我看到的第一張大字報,內容就是揭發批判王校長的。有意思的是,大字報的作者竟然是跟王校長朝夕相處一道工作的本校教務主任。

王校長與教務主任均為公辦教師,他們家都在10多里遠的鄰村,所以兩位領導單身住校。他倆的宿舍在同一排校舍,王校長住西頭單間,中間是會議室,穿過會議室,東頭便是教務主任的房間,兩人每天低頭不見抬頭見。

那是一天上午,同學們吃過早飯陸續來到學校,忽然發現會議室外面牆壁上貼出一張粉紅色紙張,上面的字是用毛筆寫的,龍飛鳳舞,粗壯的標題格外醒目:《我的第一張大字報》。出於好奇,同學們和個別教師紛紛圍攏過去,低年級學生還認不了幾個字,有的高年級學生邊看邊大聲念出聲音。大字報的內容並不複雜,主要是批評王校長思想保守,行動遲緩,只顧埋頭抓教學,沒有積極帶領全校師生投入「文化大革命」運動,致使學校一片死氣沉沉,等等,末尾署有教務主任的大名。

圍觀的師生越聚越多,看了大字報,有認同的,有低語的,也有相互爭論的。此時此刻,教務主任蹲在屋檐下的台階上,嘴裡叼著一支香菸,瞅著被大字報吸引的黑壓壓人群,面露得意之色。突然,在教務主任身旁,王校長的宿舍門打開了。他神情凝重,腳步緩緩走出來,一言不發,迎著眾人驚詫的目光,走到大字報面前。聚攏在前面的師生自動給他讓出一塊地方,王校長圪蹴下身子,拿出筆電和鋼筆,攤在膝蓋上,一字一句認真地抄寫大字報……

下午,全校師生列隊集合在大字報前的廣場開會。王校長講話,情緒十分激動,語無倫次地說:今天,我們學校貼出了第一張大字報,這個,這個,很好,是一件很好的事情,說明我們有的同志很有政治敏感,有眼光,能夠發現問題,指出問題。這張大字報涉及到我的問題,我本人做個表態,虛心接受,認真檢討,今後要加強政治學習,提高思想覺悟,緊跟革命形勢,希望我們廣大革命師生積極投入到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的熱潮中去……

從那天起,學校正常的教學秩序就全打亂了。師生們紛紛抄寫大字報,指名道姓披露各種問題,矛頭不僅對準校領導,而且相互間隨意揭發,極力揭醜,肆意抹黑,惡意誹謗,甚至大搞人身攻擊。鋪天蓋地、五顏六色的大字報,貼滿了學校每個教室牆壁。

後來,我從報紙上讀到偉大領袖寫的《炮打司令部——我的一張大字報》,一對照,發現教務主任寫的那張大字報,從語氣到用詞,完全是模仿偉大領袖。教務主任為什麼要率先跳出來,不顧情面,寫大字報揭批王校長呢?形勢的發展很快有了答案。

在我們這所小學,一到五年級有三四百學生,公辦教師和民辦教師加起來不過十幾人,校長和教導主任就算是學校的「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了。教務主任內心懼怕遭到革命師生批判鬥爭,便採取先發制人的手段,把自己裝扮成革命造反派,企圖把鬥爭方向轉移到王校長身上,自己好脫身。然而,他的如意算盤最終還是落空了。

學校的「文化大革命」運動被教務主任的大字報「發動」起來了,教師中間紛紛成立了「紅旗」「燈塔」「井岡山」幾個造反隊,製作紅旗,佩戴紅袖章,率領各自的隊伍,隨時隨地將王校長和教務主任揪出來批鬥一番。批判內容涉及王校長的罪狀,無非是重複教務主任大字報的內容,說他不積極學習毛主席著作,堅決執行劉少奇的資產階級反動教育路線,埋頭抓智育,不抓德育,旨在把學生培養成資產階級的「小綿羊」云云。

在一次批鬥王校長和教務主任大會上,有位教師上台發言,甩出了一記震撼彈。王校長家庭出身地主成分,土改時受到鬥爭。某個周末,這位教師騎自行車返校,途經王校長的村莊,順道相約王校長同行。王校長在家裡招待他喝茶,閒聊,無意間指著與他家相鄰的一座四合院落,說:「你瞧,那一座四合院,解放前也是我們家的,土改時被農會分給了貧僱農。」這位教師「上綱上線」批判道:新中國成立十多年了,作為地主子弟的王校長,仍然念念不忘他家的財產,在心裡記著一本變天帳,他是隨時期盼美帝國主義和國民黨反動派打回來,在我國復辟資本主義,以便重新奪回他失去的家產,重新過舊社會花天酒地、醉生夢死的腐朽生活,讓我們貧下中農重吃二遍苦,重受二茬罪。他慷慨激昂的揭批,一下子點燃了全場師生的憤怒情緒,大家連呼口號:「不忘階級苦,牢記血淚仇!」「打倒走資派王某某!」站在桌子上挨批的王校長臉色鐵青,雙腿打顫,原本低垂的腦袋越發沉重了。

教務主任呢,偷雞不成蝕把米,同樣沒能逃脫造反派的批鬥。原來,他家也是地主還是富農成分,其罪狀除了跟王校長類似外,有一名教師揭發,他跟校內某女教師存在不正當男女關係。立刻,會場譁然,人們對這種醜聞非常感興趣,津津樂道,廣為傳播,弄得教務主任聲名狼藉。輪番批鬥之後,這兩位「走資派」被褫奪一切職務,統統「靠邊站」,接受革命師生的監督改造,學校的領導權由革命造反派掌控了。

這一來,全校徹底停課鬧革命,師生們每天學習毛選,背誦語錄,抄寫大字報,開批鬥會,參加公社及各大隊舉行的批斗大會,緊張而又熱烈,刺激而又興奮,師生們陶醉其中,盡享革命帶來的莫大樂趣。

有一天,幾個高年級學生在教室的牆壁上製作毛主席語錄牌。他們先在土牆上剷出一個方框,然後抹上泥和白灰,等曬乾了,用毛筆在上面書寫一條毛主席語錄。躲在自己宿舍閉門思過的王校長,從窗戶望見學生們幹這活計很不在行,手忙腳亂,泥灰濺滿全身,就主動出來請求幫忙。徵得學生同意,王校長歡喜地幹起來。他抹牆還挺有一手,叉開雙腿站在桌子上,一手持泥板,一手拿泥刀,操作靈巧,有板有眼,乾淨利落,不一會兒就抹好了一塊語錄牌。學生們誇讚他幹得好,王校長終於得到一個洗涮罪惡悔過自新的機會,很是高興,此後忙得樂此不疲。不料,有一次語錄牌位置過高,王校長站在桌子上夠不著,招呼他的學生又在桌子上面放了一條板凳。王校長蹬上板凳操作,雙腿打顫哆嗦,沒抹幾下,一不留神,從凳子上栽了下來,摔得皮青臉腫不說,一條腿還骨折了。因為他是「走資派」,沒能及時送縣醫院做手術救治,只在村衛生所簡單包紮了一下,被送回家裡。幾個月後我們再見到他時,身材魁梧的王校長走起路來一瘸一跛,人也顯得蒼老了許多。再後來,王校長和教務主任先後被調到別村學校任教,我再也沒有見過他們。

學校內的大字報熱逐漸蔓延到村里,各生產隊社員,當然以貧下中農為主,一個個撇下農活,舞文弄墨,給大隊、生產隊幹部以及其他人張貼大字報。大字報內容有反映某幹部利用職權多吃多占的,有揭發某幹部存在歷史問題的,有披露某幹部打擊報復貧下中農的,也有曝出某幹部男女作風問題的,可謂五花八門,應有盡有。大字報張貼在村中央的供銷社牆壁上,花花綠綠,剛貼滿一層,很快就被新的一層覆蓋了。供銷社門前原本就是社員們的休閒場所和信息集散地,平日人來人往,格外熱鬧,如今增添了新鮮的大字報,圍觀的群眾更是川流不息,喧鬧異常。

在鋪天蓋地的大字報中,突然有兩張大字報牽連到我的父親,給我們全家帶來極大恐懼,卻又令人哭笑不得。

我家四口人,父親、母親、姐姐和我。父親是醫生,擔任大隊衛生所所長,此時已經被造反派誣為「歷史反革命分子」,趕出了衛生所,回生產隊勞動,打入「地富反壞右」分子行列接受監督改造。母親是家庭主婦,生產隊社員。姐姐高中畢業後在本村學校擔任民辦教師。

第一張大字報是揭發批判時任大隊黨支部書記馮某某的,造反派羅織出他的所謂十大罪狀,其中有一大罪名是:「放鬆階級鬥爭這根弦,混淆階級陣線,跟黑五類分子馮某某勾勾搭搭,嚴重阻撓貧下中農收聽毛主席黨中央的聲音」。聽聽!可怕不可怕?

這一罪名的具體罪狀披露,一年前,高村公社撥給我們大隊10隻有線廣播喇叭,農村俗稱廣播匣子。但是,「走資派」馮某某私自扣留下這些喇叭,不僅沒有及時分發給村裡的貧下中農,反而將一隻喇叭送給了「歷史反革命分子」,即我的父親。初讀大字報,說得有鼻子有眼,在當時的確夠得上一樁惡劣罪行。

但真實情況是,公社撥下的10隻喇叭,是要賣給社員的,每隻喇叭收5元錢。5元錢,在當時可不是一個小數目,絕大多數社員嫌價格太貴買不起,所以10隻喇叭拿回村里後,沒有賣出幾隻,至今還剩餘幾隻放在大隊庫房呢。我家人口少,父親在衛生所工作掙工資,經濟條件稍微寬裕一點。關鍵是我迷上了有線喇叭。那時,村里只有大隊部、各生產隊部和個別社員家安裝著有線喇叭,我特別好奇,怎麼一個小匣子,裡面竟然能裝下許多小人,會講新聞,會講故事,會唱歌,會唱戲,會說相聲。每天放學回家,就跑到生產隊部收聽,常常忘了回家吃晚飯。聽說大隊部賣喇叭,我就纏著哭著要父母買一隻。父母親沒多少文化,格外寵愛我,認為多聽喇叭,也有利於兒子增長課外知識,於是一狠心,花5元錢從大隊黨支部書記馮某某那裡買回一隻喇叭。父親請村裡的木匠製作了一隻木匣子,刷上綠油漆,裝進去,拿鐵絲接上天線和地線,安裝在自家炕頭供我收聽。那時有線廣播一天早中晚播放三次,每次開播的序曲是《東方紅》,先是「新聞和報紙摘要節目」,然後是本地新聞和文藝節目,最後是天氣預報。就這麼簡單一件事,萬萬沒想到,竟然成了村支書跟我父親「勾勾搭搭」的一大罪證。

另一張大字報則是一個小學生寫的,張貼在學校牆壁上。那時因為父親的歷史問題,我已被打入「狗崽子」行列,入了學生中的「另冊」,自然失去了寫大字報的權利。而老師像完成課堂作業一樣,要求其他學生每周必須寫出一兩篇大字報來。同學們抓耳撓腮,挖空心思,拼湊出一張張大字報向老師交差。這位同學實在找不出什麼素材,就寫大字報說,我父親每天清晨清掃大街,不是在天亮之後,而偏偏選在天亮之前,趁著革命群眾看不見的時候打掃。而且,打掃的時候,僅僅把自家門前打掃得很乾淨,其他地方則打掃得馬馬虎虎。大字報揭批說,我父親之所以這樣做,純粹是一種愛面子思想,放不下當過醫生的臭架子,跟黨和貧下中農有對立情緒,不老老實實接受貧下中農的監督改造等等。

我父親掃大街,是大隊造反派掌權後,勒令村里十幾個戴帽子的黑五類分子乾的義務活,就像電影《芙蓉鎮》裡姜文扮演的右派分子秦書田掃大街一樣。造反派給每個黑五類分子劃分一段街道,要求在每天早晨社員們上地勞動前清掃乾淨。我家位於村中央,門臨大街,他們給我父親劃分清掃的這段街道,恰好就包括我家門前。街道緊鄰村里一座蓄水的大池塘。父親當了多年醫生,養成了講衛生的習慣。他發現,每天清晨天亮後,社員們紛紛從池塘挑水回家,用池塘水做飯。如果他在這個時候清掃大街,勢必弄得灰塵撲面,碎屑飛揚,難免會濺落到社員挑水的水桶里,極不衛生。有鑑於此,他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提前清掃大街,等到人們起來上池塘挑水,街道上已經塵埃落定了。萬萬沒想到,父親的這一番「好意」,卻落了個「不老老實實接受貧下中農的監督改造」罪名。嗚呼!

這兩張大字報,給我們這個小家庭帶來莫大的恐懼,父親、母親和姐姐憂心忡忡,反覆商量,不知該如何應對這從天而降的大禍。我十分痛責自己,不該那麼任性地喜愛聽喇叭,給父親帶來無端之罪。

好在第一張大字報的主要矛頭不是瞄準我父親,而是「走資派」馮某某。在後來的「拼刺刀」辯論會上,馮某某向造反派和革命群眾再三解釋,還特意拿出我父親購買那隻廣播喇叭的底聯發票作證。但是,造反派仍然不依不饒,一再鬧騰,最後奪了他的權,趕他下台了。那一年過年大年初一,村里家家大門上都貼上鮮紅的對聯,造反派卻在馮某某家門上張貼了一副用白紙黑字書寫的對聯:

上聯:對貧下中農冷酷無情

下聯:做階級敵人孝子賢孫

橫批:認敵為友

第二張大字報的結果,造反派頭頭將我父親召喚到大隊部,諷刺挖苦,嘲笑批判,嚴厲訓斥了半天。父親乖乖地不敢作聲,更不敢進行任何解釋,只有低頭認罪的份了。

這張大字報剛一貼出,這位同學的母親主動來我家,一再解釋說,她家孩子不懂事,又傻又笨,那有我聰明伶俐。說著提到她家孩子小時候經常鬧病,倘若不是我父親精心治療,他那條小命早就讓狗吃了。如今,這小子吃飽飯撐得沒事幹,恩將仇報,惹事生非,寫什麼大字報,胡說八道。其實他懂什麼,完全是受了別人的教唆。她說回家後,還要狠狠揍兒子一頓哩……我母親聽了,心裡雖不痛快,仍然寬容地說:他嬸子,別,千萬別打孩子,這也怨不得孩子,老師讓寫大字報,孩子也沒辦法,千萬不要過分責怪他。

同學母親親自上門「賠情道歉」,總算給了如「驚弓之鳥」的父母一絲安慰。

「文革」十年,荒唐的事情罄竹難書,胡編亂造隨意書寫大字報,張貼大字報,僅是其中一例。寫大字報的人,不做深入調查,不用事實證據,單單憑籍個人的主觀想像、判斷和好惡,任所欲為,捕風捉影,造謠誣陷,肆意揭發,妄下結論,上綱上線,亂扣帽子。眾多遭受大字報攻擊的人,幾乎沒有任何解釋、辯駁的機會,同時也沒有任何組織機構出面為此主持公道,分清涇渭。結果,輕者造謠污衊,損害他人名譽;重者羅列罪狀,讓當事人遭受批鬥,打罵,關押,致殘,判刑,含冤自殺,迫害致死。荒唐的大字報,不知戕害了多少人的心靈,不知戕害了多少無辜的生命,不知給社會造成多少冤假錯案。然而,大字報卻被偉大領袖封為「大鳴、大放、大字報、大辯論」所謂的「四大發明」,在中華大地橫行肆虐了好多年,1975年還被冠冕堂皇寫入共和國《憲法》,直到1982年再次修憲時廢除。

2013年5月9日於凌空書屋

2014年11月修改

2017年12月12日定稿

責任編輯: 李廣松  來源:新三屆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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