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走了。我守在病床邊，陪他把生命的最後一程走完。屋裡只有呼吸機和監護儀的滴滴聲。醫生說，不行就做氣管切開吧，還能再拖一陣。我搖頭。我答應過他，要留住最後的體面。但到簽字時，筆仿佛被什麼無形的屏障拖住，遲遲不願落下。最後和筆一起落下的，是我止不住的淚水。一直很愛父親，但男人之間的表達總是很簡單。人生最遺憾的莫過於話還在嘴邊，日頭就下了山。
父親一生頗多坎坷。我爺爺是山東人，1950年犧牲在江西九江。地方文史館仍存其事跡。我奶奶改嫁把父親帶到黑龍江，後又輾轉到了北京。父親一輩子個性倔強自強，不愛說假話又不會看領導眼色。三反五反、反右、五七幹校、四清，汶革……一茬接著一茬兒的風過去了，很多人的稜角被風打磨得服服帖帖。父親的稜角還在，只是被他自己往身子裡按了按，免得硌著別人。
我來到這個世界的時候，一家四口擠在不足12平方米的筒子樓宿舍。屋裡沒有廁所，炒菜做飯只能在樓道里。如今依然很清楚的記得，那時家裡只有六件家具。一張雙人床，一張書桌，一把木椅，兩隻木凳和一個櫥子。床挨著櫥子，櫥子挨著書桌，書桌挨著門。這些桌椅板凳上釘著小小的帶編號的鋁製銘牌。證明這些都是單位的財產。每月都要從工資里扣掉一兩毛錢作為家具租金。床不夠大。晚上睡覺時父親要麼打地鋪，要麼就用兩隻木凳架起一塊木板拼在床邊。這樣的生活一直持續到我上小學。為了能分到房子，父親只能一次次調動工作。工作地點也從二環到如今的北三環。八十年代的北三環到處是綠油油的田野。冬天的風一刮，沙土像蛇一樣在腳下遊動。每逢講起當時的奔波，他都輕描淡寫：「誰不是為個家折騰。」可我知道，那是一個男人在竭盡全力一寸寸的把生活打磨成該有的樣子。生活在把人往下壓，他卻能把路一個台階一個台階向上鋪。父親不僅考上了研究生，九十年代還和其他人共同獲得了國家科技進步獎的殊榮。
就像那個時代的很多人一樣，父親一生節儉，尤其是看不慣浪費食物。總是本著「熱一熱還能吃」的原則。我怕他吃壞了肚子，去看他時經常會偷偷把冰箱裡的剩飯菜和過期食物打包丟掉。他也會一遍一遍不厭其煩的批評我不懂珍惜。我知道他不是小氣，是餓怕了。那些年代留下的記憶過於殘酷。即便是被時間的風吹乾，只要一滴現實的水落上去，就全活了。他捨不得糧食，源自骨子裡對歷史的恐懼。
父親也是一個非常樂觀和要體面的人。住院的時候護士勸他換病號服，他總是擺手拒絕。哪怕躺在病床上，也會穿上乾淨的T恤或襯衫。不治療的時候，他會給病友和醫護講笑話猜謎語。醫生護士都會被他的樂觀感染，說他像個孩子。我看到他笑的樣子，心裡反而會酸，酸得溫柔。
從小到大，我與父親總是聚少離多。而他對我的愛，遠遠超過我能回饋給他的。小時候總覺得父親永遠不會累。等我能獨立扛起人生，父親的背已經微駝了。人生的帳算到最後，虧欠的總是親情的時間。我和父親對彼此的愛，從來都不會在嘴上。那是男人之間不肯示弱的愛。而他給予我的愛，我這一輩子都還不清。
我從父親那裡繼承的最寶貴的財富，是認真、執著和不肯認輸的性格。做事不敷衍，說話不繞彎。實事求是的講，沒有從父親那裡繼承來的性格，我可能真的很難堅持寫文章到今天。父親偶爾也會說，「你整天寫那些東西幹嘛，你沒經歷過，你不懂」。我知道他是在為我的直言擔心。畢竟人生中的有些陰影是不可能徹底抹除的。這個世上最有力量的，不是炮彈，而是筆。
父親走了，再不能為我撐傘，也不會批評我了。人世有限，情意無盡。我並不想祈求諸天神祇挽回他的生命。我唯一的心願是，若有來生，我要給父親當一次爸爸。
爸爸，下一世請讓我給你當爸爸。我會在你背後站著，替你擋下那些能把人磨平的風。你喜歡說實話，就大膽說出來。你不會看人眼色，就讓會看的人去看。如果你被時代的風高浪急推搡到懸崖邊上，我就站在更外邊，護住你不讓你掉下去。你只管把自己活好，我來替你把不近人情的理兒說圓。我就是你腳下的一塊磚，手裡的一把傘，身上的一件衣，暗夜中的一盞燈。
爸爸，下一世請讓我給你當爸爸。我不會阻擋你打拼的腳步。但我會提醒你，扣好扣子再出門。你失落的時候，我就把你的背包接過來，領你走出那段泥地。鞋要是沾了泥，我就蹲下給你擦乾淨。你累了，我就陪你坐在路邊歇一會兒。我知道你爭強好勝，更知道一個倔強的人需要有人在背後替他把狼狽收拾好。為你做這件事的人一定是我。你一回頭，我就在。你不回頭，我也在。
爸爸，下一世請讓我給你當爸爸。我會在你成功的時候喜悅和鼓掌，同時默默退後一步；在你失意的時候陪你散散步、釣釣魚。我不介意你嫌我煩。就像你不會介意我走路慢。我或許不會給你講什麼人生大道理，但我會告訴你我走過的路。人這一生，其實就圖個乾淨！
爸爸，下一世請一定讓我給你當爸爸。我要把這輩子欠你的愛，都攢著，十倍百倍的補給你。
爸爸，你把我養大，我來送你遠行。人到這一步，才明白「送」字的分量。我抱起你，就像小時候你抱我一樣。你這一生坎坷，可你從不抱怨；你曾被時代的風磨礪，可你心裡始終留著一團火，把別人的手心暖熱。你把認真和不肯認輸，留在了我的身上；你的樂觀和體面，也留在我身上。你照亮我的光，我會用它去照亮別人！
悲傷的話，說得再多也覺不夠。此去經年，願你那邊也是晴朗。我們約好，千萬別忘了，下一世請讓我給你當爸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