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的獨特之處,正在於它同時嵌入多重敘事體系:發展中大國、全球南方代表、民主國家、印太支點。這種多重身份,使它在大國競爭中更具議價能力。
在當今大國關係深刻調整、國際秩序加速重塑的背景下,印度的戰略選擇與國際定位引發持續爭論。12月15日,陳留俊在《聯合早報》的文章《大國夾縫中做大國夢的印度》(以下簡稱陳文)以「夾縫中的大國夢」為主線,強調印度受制於中美俄歐多重結構性約束,認為它的崛起空間有限。這一判斷揭示了印度面臨的現實壓力,但卻嚴重低估了印度在大國競爭中所具備的「紅利攫取」能力。印度並非單純在夾縫中艱難求生,而是在當前國際體系中,唯一能夠相對獨立地汲取其他大國競爭收益的大國。
首先,印度並非只面臨「美國壓力」,更是被結構性需要的大國。在中美戰略競爭長期化、制度化的背景下,美國對印度的期待,並不僅限於「制衡中國」的工具性角色,更在於將它塑造為「非西方民主大國」的樣板。這一定位決定了美國在對印政策上具有天然的包容性與耐心。印度在對俄能源貿易、戰略自主甚至部分外交立場上的「越界」,並未引發實質性制裁,恰恰說明它在美國戰略盤算中的特殊地位。換言之,印度並非只面臨壓力,而是在壓力與縱容並存的環境中,獲得遠超其他大國的政策迴旋空間。
其次,關於中國因素,陳文強調「離中國太近」構成印度的結構性困境,這一判斷在中印之間的地緣政治層面成立,但在全面戰略層面仍待商榷。中印之間的實力差距、地緣競爭及邊境摩擦,客觀上對印度構成安全威脅,卻也抬升了印度在其他大國戰略中的價值。正因為中國成為全球性大國,印度才被持續「抬入」大國博弈的核心議程之中。無論是四方安全對話(QUAD)、全球供應鏈重組,還是「去風險化」背景下的產業轉移,印度都被視為少數能在規模、人口與政治穩定性上,承接中國外溢需求的國家。這種「對沖式崛起」,並非印度主動搶占中國空間,而是國際體系在重塑過程中,為印度預留的結構性紅利。
再次,陳文認為,俄羅斯難以成為印度崛起的關鍵助力,這一判斷若從「技術—制度躍遷」的角度看並無問題,但若從成本優勢與戰略獨立性的角度審視,則略顯低估。印俄的能源與軍貿合作,並非為了獲得「決定性助力」,而是為了降低自身在發展與安全上的系統成本。廉價能源、可持續軍備來源以及政治支持,使印度能在不完全倒向任何一方的情況下,維持戰略自主。這種「低成本中立」,本身就是大國競爭環境下極為稀缺的戰略資本。即便未來俄羅斯實力回升,它與印度的關係也難以回到冷戰時期的同盟形態,但印度已在這一階段最大限度地攫取了現實收益。
至於美國「太遠且收縮」的判斷,同樣值得重新審視。美國戰略重心調整,並不意味著對印投入的下降,反而可能意味著更為精準和功利的合作方式。美國不再試圖全麵塑造盟友,而是更傾向於在關鍵議題、關鍵區域與關鍵節點上進行功能性協作。印度正是這種策略下的理想夥伴:既不須要承擔北約式義務,又能在科技、產業鏈、軍事安全等關鍵領域進行戰略合作。印度對美關係的若即若離,並非戰略誤判,而是一種成熟的風險管理方式。
歐洲因素亦然。歐洲確實面臨內部分化與安全焦慮,但這並不妨礙它將印度視為長期替代性市場與政治夥伴。對印度而言,歐洲不是「決定性推動者」,而是技術、資本與規範的補充來源。在中美技術競爭日益激烈的背景下,印度恰恰可以利用歐洲的相對中立性,降低自身在制度與標準選擇上的成本。

12月20日清晨,新德里的恆河支流亞穆納河邊,民眾在污染的霧霾中看報。(法新社)
最後,關於「競爭對手過多」的問題,陳文將印度置於一眾「崛起國」之中,強調它面臨激烈競爭。但從現實看,印度在體量、人口、國際關注度與話語權上,已明顯領先於多數同類國家。巴西、土耳其、沙特阿拉伯、印度尼西亞等國各有優勢,卻難以同時在全球南方、民主敘事與大國博弈中占據交匯點。印度的獨特之處,正在於它同時嵌入多重敘事體系:發展中大國、全球南方代表、民主國家、印太支點。這種多重身份,使它在大國競爭中更具議價能力。
綜上所述,印度並非單純在「大國夾縫」中艱難追夢,而是在大國競爭加劇、秩序碎片化的時代,成為唯一能夠系統性汲取大國競爭紅利的大國。當然,這並不意味著印度的外交毫無戰略壓力,其內部治理、社會整合與發展效率,仍是長期制約因素。但若僅從外部環境看,當前國際格局對印度而言,並非悲觀的擠壓結構,而更像一個充滿不確定性卻機會密集的戰略窗口期。印度能否最終成長為「站得住的大象」,取決於它是否能夠將外部紅利轉化為內部能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