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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巴黎「老佛爺百貨」里那個「老佛爺」就是他

拉法耶特(1757-1834):法國貴族出身的革命者,青年投身美國獨立戰爭,助華盛頓贏得自由;返回法國後支持憲政與人權,參與法國大革命,反對專制亦警惕激進,終生象徵自由、共和與跨大西洋理想。法國的老佛爺百貨,美國白宮門前的拉法耶特廣場都以他命名。2025年,國內同時新出了兩本關於他的傳記,填補了一直以來的空白,在此著重推薦。

十多年前,我在北京逛二手書攤的時候買了一本英文的小冊子,名字叫《何不,拉法耶特?》(Why not, Lafayette ?), 作者叫Jean Fritz(瓊·弗里茨),看樣子是一位外國女作家。

它很薄,一共只有幾十頁。版權頁上看得出,它是一本1999年出版於美國的兒童讀物,不知為什麼漂洋過海來到中國。

把書讀完,又上網搜了一陣子,我有點震驚:原來,這個拉法耶特就是巴黎「老佛爺百貨」里那個「老佛爺」!

這位法國侯爵的人生如此有意思,一輩子參加過兩場影響世界的大革命,我怎麼從來沒聽說過?

我找了很久,還托懂行的朋友去香港、台灣等地查了,結論令人沮喪:整個中文世界都沒有一本寫這個人的書,甚至都沒有引進過。

好吧。過了好些年發現還是沒有,我自己寫一本的欲望就變得越來越強烈。

當我自信自己可以離開職場,以自由寫作為生的時候,我覺得這件事情應該提上日程了。

結果剛開了個頭,就明白了為什麼沒有人寫過他。開始後悔。

我是記者出身。記者一般都習慣先找研究專家請教,這樣既高效又快速。然而,在寫這本書的三年時間裡,我窮盡所能,最後得到一個結論:

——整個中國都找不到一位研究拉法耶特的專家。這個人的一生,跨界的範圍太大了。

他參加過美國獨立戰爭和法國大革命,而且都是重要角色,因此被叫作「兩個世界的英雄」。這一下就讓他躋身世界上經歷最複雜的人之列。

他有那個時代難得一見的漫長壽命,一輩子跨越了許許多多朝代:路易十六、吉倫特派、雅各賓派、督政府、執政府、拿破崙、路易十八、查理十世、菲利普一世……他的性格卻是如此不識時務,這些國王、皇帝和革命政府沒有一個喜歡他。

在暮年,他又是全世界革命與文藝青年的共同偶像。「科幻小說之母」雪萊夫人、浪漫主義詩人海涅、《最後一個莫西干人》作者庫珀、美國女性解放運動先驅范妮、傳奇文豪大仲馬、電報的發明者摩爾斯、歌劇女王馬利夫蘭、文武雙全的貝爾焦約索公主……他們都那麼深切地熱愛他、尊敬他。

要寫拉法耶特,就得弄明白:為什麼這兩類人對他的態度如此不同。

於是,從「拉法耶特」「美國獨立戰爭」「法國大革命」的維基百科詞條開始,我踏上了一條無比笨拙的求索之路。

從黃熱病與奴隸貿易的關係,到船舶防鏽技術與風帆時代海戰的勝負;從一顆子彈一顆炮彈是怎麼打出去的,到天主教與法國離婚制度的變遷;那些年的大革命中間像狂風暴雨一樣翻來覆去的每一次起義、暴動、政變、鎮壓、暗殺、審判……陸陸續續一搞就是三年,本書成了我這輩子做得最苦、付出成本最高的一項工作。有時自己都忍不住在心中大呼後悔。

當然,這裡必須要感謝我的朋友們。有的幫我從法國背回幾本厚厚的傳記,有的幫我在網上和書販子手裡搜集各種材料,有的幫我翻越法語的高山,有的在巴黎給我拍回匹克普斯公墓的照片,有的把自己還沒發表的學術成果供我參考……

還有中國法國史研究界的眾多前輩。他們沒有拒絕我這個素昧平生打去電話請教他們的票友,而是慷慨地給以熱情的鼓勵和指點。

慢慢地,跟拉法耶特有關的各種緣分都在發生。九十多歲的學界泰斗樓均信先生在送我的著作上寫「馮翔同志存正」,讓我受寵若驚。

拉法耶特的家,也就是法國拉格蘭奇城堡的管理者表示:城堡目前並不對公眾開放,但隨時歡迎我去參觀。

美國拉法耶特學院的招生辦副主任來到北京跟我見面,送我一件印有拉法耶特名字的T裇。我看了下標籤,是南美國家宏都拉斯生產的。我對他感嘆:「一個中國人,因為寫了一個法國人,而得到了一個美國人送的禮物,這禮物又產自宏都拉斯。地球真小啊!」

三年過去,在無數人的幫助下,這本書漸漸成型了。無數個夜深人靜的時候,我讀著拉法耶特的故事,不禁為之動容:他實在是一個深刻影響人類歷史的英雄。

我又深深地理解了,為什麼中國這麼多年沒有過一本寫他的書。

有多少人,能堅持一輩子走著一條看不到希望甚至有生命危險的路,從未改變方向?

有多少人,能忍住對自由的渴望,連做個低頭的姿態都堅定拒絕,寧可待在黑暗陰森的地牢?

有多少人,能克制對權力的欲望,不去做大使、總督和元帥,寧可在鄉下當一個默默無聞的農夫?

坦白說,如果我生在他那個時代,一定會跟他交個朋友,但大概率不會始終跟在他身旁。

古人云: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謂大丈夫。拉法耶特做到了。

然而,孤獨是英雄的宿命。

生前身後,輕視他、貶低他、嘲笑他的人一點兒都不少。在我們這個格外敬畏強者的國家,他被忽略幾乎是一種歷史的必然。儘管這位侯爵的名字有十種以上的中文叫法,知道和去過巴黎老佛爺百貨的人更是不計其數,卻沒有幾個中國人了解他。

也許,現在到了我們對他開始有一點兒了解的時候。

在為這本書做最後的校對時,我盤點了一下前前後後買過的資料書。

在層巒起伏的厚厚一堆書頂上,放著這一切的起點——那本薄薄的小冊子《何不,拉法耶特?》。如果沒有它,也許我到現在都不知道拉法耶特是何許人也。

我忽然來了興趣,去搜了一下它的作者,瓊·弗里茨。這才知道她是美國的著名作家,專寫兒童歷史讀物,這本書是她的作品之一。

而且,她的父母都是來華工作的傳教士,她竟然出生在中國的武漢。

直到晚年她還記得,有個中國男孩總是喊她「洋鬼子」的時候,她總是耐心地糾正他說:「美國朋友」;回到美國以後跟同齡的女孩們吵架,她還會說一句中國話:"Ni de ma shi chi shi de da wu gui"。

就這樣,一位出生在中國的美國女作家,催生了中國的第一本拉法耶特傳記。

這個世界啊。兜兜轉轉,循環往復。

侯爵若地下有知,想必也會不禁莞爾,感嘆世間造化之奇妙吧。

責任編輯: zhongkang  來源:馮翔著《拉法耶特》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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