撇開經濟挑戰不計,若能完成一項穿透神秘面紗的調查,曝光這個監控系統的結構、運作方式及其弱點,將具有極大的價值。理論上來說,對於獨裁政權的存活力,特別是對於政權類型與持久能力之間關係的學術研究來說,這樣的調查應有加分效果。用中國經驗進行一項個案研究,應能讓我們看清一個列寧主義政體,如何運用超強鎮壓與監控能力裝備它的強制體制。中國這項個案,還能讓我們對現代化與民主化之間的關係進行更精密的思考。雖說經濟富裕一般能讓社會變得更民主,但若干獨裁政權,尤其中國,儘管經濟持續迅速成長,獨裁政權卻仍能維持屹立不搖。一個可能的解釋是,經濟的迅速成長增加了政治壟斷的價值,使這些政權更下定決心把持權力。同時,充沛的資金與垂手可得的先進科技,也讓這些政權能夠不斷擴張,提升他們反制反對勢力的能力。
總之,這本書是一項經驗性研究,要對中共監控系統的組織與運作,提出仔細而詳盡的描述。我們希望透過這些描述,達到我們最主要的目標:了解中國共產黨何以能挺過中國自一九九○年代初期以來所經歷的社會經濟劇變,一直掌權到今天。
鎮壓與獨裁政權的存活
所有獨裁政權,從世襲政權、家族王朝、軍事執政團、極權國家、到共產黨的一黨專政,都仰仗政治鎮壓以保住權力。這不是一件簡單的事。
在依賴暴力或暴力威脅以嚇阻與鎮壓反對勢力時,獨裁者面對兩項重大挑戰。首先,獨裁者得將鎮壓力度拿捏得恰到好處。一方面,獨裁政權必須鎮壓人民:鎮壓力度不夠不足以嚇阻意圖推翻它的反對派,從而危及自身生存。另一方面,過度鎮壓帶來嚴厲的名譽成本,招致國際制裁,激化反對勢力,引發對執政精英的暴力反撲。過度鎮壓還使信徒疏離,讓信徒擔憂自身安全而萌生叛意,使獨裁者更感到不安全。過度鎮壓的獨裁政權一般會使經濟成長停滯,或許這是因為鎮壓往往能削弱財產權的保護,壓縮經濟自由所致。過度鎮壓能導致政治動盪,如反對派反撲,甚至內戰,也會壓制經濟成長,長時間的經濟成長停滯會損及政權國庫營收,削弱獨裁者收買支持、資助國家鎮壓機構的能力,讓政權掌權能力流失。要解決這有關鎮壓的第一個難題,就得了解壓制反對勢力的適當力度,以免因過度鎮壓而樹敵。
第二項挑戰緊接第一項而來。鎮壓(無論是過度鎮壓或是經過精密拿捏的鎮壓)須藉政府人員之手,而且通常這類人員還不在少數。仰賴鎮壓的獨裁者一般必須建立、保有一個相當規模的強制體制,但所謂「強制的困境」(coercive dilemma)也就此出現:保護統治者不被民變推翻的強制體制,或許也有推翻統治者的力量。在一九五○與二○一二年間被趕下台的獨裁者,有三分之一是遭窩裡反的政變所推翻的。為對抗這種危險,獨裁者採用一些反制措施,例如在保全部隊內部製造派系鬥爭等等。獨裁者可以用支持強制體制中的一個機構而不支持另一機構的做法,例如支持秘密警察對付軍隊以防止部屬權力集中,但這種制衡做法有其代價,可能會造成部屬叛離,遭針對的機構的效力也會因此受損。此外,政治化的保全機構可能會濫用暴力,造成前文談到的第一項挑戰。
這些問題並非不可克服,但想有效應對並不簡單。一般來說這需要各種政策,也因此最精密、最成功的獨裁政權,即能在最安定的政治環境下進行統治、存活得最久的政權,通常都有各式各樣維護政權的工具。獨裁政權可以鼓吹經濟成長,提高人民生活水準,利用民生議題上的成績,建立它在民眾心目中的合法統治地位。它可以透過宣傳、教育系統與其他手段,操控民族情緒與輿情,以提升民意支持。獨裁政權可以利用分贓,拉攏選定的社會精英,如商界領袖、宗教組織、知識分子、工會領導人等,然後讓這些精英運用他們的影響力擴大對政權的支持。擅長選舉舞弊的獨裁政權,能為其統治合法性鍍上一層民主表象。這類做法都離不開鎮壓,所以說鎮壓只是保住政權的一項工具,不過卻是一項極其重要的工具。
解決「強制困境」還有一個辦法,就是提高鎮壓手段效率以降低鎮壓成本。更有效的鎮壓系統能用較少的成本干較大的事:能在不過度使用暴力的情況下,有效維護高壓統治,還能防止強制體制過度坐大,避免對政權構成威脅。在實例上,最有效的鎮壓都是預防性而不是被動性的。特別是組織嚴密、精明幹練的監控系統,針對最有可能領導、參與反政權活動的人群進行監控,在反對勢力氣候未成、未釀成集體行動以前先行逐一擊破,這樣的鎮壓尤其有效。
不能以有效手段監控反對勢力的政權,必須訴諸成本較昂貴的措施:大規模、長期的監禁,酷刑,暗殺等。這類政權還可能不得不限制基本自由,徹底阻斷資訊流通,從而扼殺市場的正常運作。這類明目張胆的暴力鎮壓,往往能煽動反對怒火,而這正是獨裁者所不願見到的。在最壞的情況下,欠缺有效預防性鎮壓能力的獨裁政權可能迎來慘重後果。二○一○至二○一一年「阿拉伯之春」(Arab Spring)的大規模街頭示威,以及喬治亞(二○○三年)、烏克蘭(二○○四年)與吉爾吉斯共和國(二○○五年)的「顏色革命」,都迫使獨裁政權下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