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饑荒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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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人們見面的問候語是,你好,做什麼去呀?忙不忙啊?等等,可過去人們見面最常說的是,吃了嗎?可見吃在人們心目中的位置。

不知從什麼時候起,人們不再把吃看得那麼重要了,並且不時抱怨吃什麼也不香,於是從普通家庭的餐桌,經營紅火的飯館,乃至豪華漂亮的酒店,出現了人們久違的菜乾、野菜、大餅子、苞米楂粥,還成了時尚,招待有品位的客人。

「民以食為天」,自古就是我們這個東方大國的第一名諺,有的乾脆就把飯店取名「食為天」,有什麼比吃更重要的事呢?這固然是由於我們幾千年的歷史,經歷了無數次的外來侵略,內部戰爭和自然災害,常常饑寒交迫,食不飽腹。

餘生也晚,沒有經歷新中國解放前的悲慘生活,「生在紅旗下,長在新社會」,在幸福中度過了無憂無慮的童年。可是卻趕上了上世紀60年代初的那場饑荒。也就是通常說的三年自然災害,究竟是自然災害還是蘇聯逼債?還是大躍進,放衛星等折騰的,就不得而知了,這要等以後歷史學家去解釋和評說,不是我等能說清楚的。

下面是我自己親身經歷的幾件事。

一、菜團

那時我剛上小學四年級,每天要走到離家8里外的學校上學,當時每人每天定量4兩糧食,早晨喝只有少許玉米面的粥,中午不能回家,帶的是只有一點玉米面的菜窩頭,實際就是菜糰子,背著書包,拎著用毛巾縫製成的袋子,裝著兩個菜團,一個屯的七八個同學,全是如此,那時是那樣的公平,誰家都一樣,沒有一個人特殊,能帶點好吃的。

上學路上,常常是一個人講故事,大家圍著邊走邊聽,長的可以講好幾天,講的人添油加醋,聽的人津津有味。把什麼都忘了,沒故事講的時候,大家就為一個事爭論得面紅耳赤,誰也說服不了誰,在不知不覺中就走到學校了。在飢餓的年代裡,這就是抗飢餓的最好的辦法。

十二、三歲的小孩在8里地的路上,不可能老老實實,規規矩矩,經常有幾個好動的同學嘻鬧追耍,掄起手中的袋子互相擊打,全然不顧袋子裡裝著的食物。8里地的路有時要走一個半小時,有時還要遲到。

早晨吃的兩碗稀糊糊,幾泡尿出去了,肚子早已咕咕作響了,忍飢挨餓上完上午的幾節課,急急忙忙找到自己的袋子,打開一看,傻眼了,兩個菜糰子全都散了,已經完全沒有一點兒原來的形狀了,本來就是面少菜多。雖然數量沒有少,但已經不像飯了,在心裡已經打了折扣,但是填飽肚子要緊,就顧不了那麼多了,用手把這些散了的,重新團在一起,狼吞虎咽,一會兒就片甲不存了。

那時多虧了野菜,人們用它來填充那永不知饑飽的肚子,維持那面黃肌瘦,營養不良的生命。那時就盼望什麼時候能吃上沒有野菜的乾糧或稀粥,什麼時候能吃上飽飯。

當然,無論如何也不會想到,現在人們吃飽了,吃好了,吃得講營養了。野菜像「還鄉團」一樣又進入了人們的視線,端上了人們的餐桌,並登上了富賈權貴們經常出入的大雅之堂。真是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呀!

二、「澱粉」

澱粉是由許多葡萄糖分子綜合而成的多糖,廣泛存在於植物的穀粒、果實、塊根、球莖等中,是植物的主要能量儲存的形式,如米、麥、薯類等。是營養和食品不可或缺的組成部分,它無論如何不能和飢餓聯繫在一起,就像有一個皇帝說,老百姓沒有糧食就吃肉一樣可笑。但是在那饑荒時代確實吃了「澱粉」。

那年月春、夏兩季可以有野菜、樹葉充飢,進入冬季就沒什麼可利用的了,不知是誰,也不知是哪裡,發明一種辦法叫熬「澱粉」。

那是1960年冬,我還在小學念書,放學後就跑到生產隊的院子裡,看怎麼熬「澱粉」,先是把苞米葉洗好,放到一個特大號的大鍋里,加上水,燒火煮,還要不時地往鍋里放鹼,反覆燒直到把苞米葉煮爛,然後把鍋里的苞米搗碎成麻狀,再把苞米葉撈出來,鍋里的東西就是「澱粉」了,最後過包,也就是用紗布把水濾掉,像做粉條那個過程一樣,最後就成了一坨一坨的「澱粉」,一個坨2-30斤,弄成小塊,再按斤論兩分給每個人口。

這個東西是深褐色的,弄碎用手一捏,很細膩,真是澱粉的那種感覺,是不是為此才把它叫澱粉呢?不得而知,分到家後弄碎摻到苞米麵里,或做成大餅子,或做成窩頭,咬一口很難吃,到嘴裡也難以下咽。

在熬製「澱粉」的過程中,放了很多鹼,就像現在熬粥放鹼一樣,是為了增加粘稠度,還是有別的原因,就不知道了,反正鹼多了,除了口感不好,吃了胃也受不了,不少人吃了以後,出現浮腫,但它畢竟可以填充飢腹,聊勝於無。

把苞米葉熬完了,就用苞米秸做原料,那一年的冬季和早春,鄉親們就是靠這種「澱粉」維持度命。身體孱弱和老年人在這樣的冬季度過了殘生。

當然這絕不是我們那裡的發明,凡是經過那個年代的農村人,都不會忘記,這在那時也算是新生事物。

三、中毒

在饑荒的年月里,人們連最基本的生存條件,吃飯都是問題,物資的其它方面可想而知,但是過年過節仍然熱熱鬧鬧,高高興興,小孩也要穿新衣,放鞭炮,吃的就不行了,一家分幾斤白面,過年也要吃頓餃子。其它就和平時沒什麼兩樣了。但具體的已經忘記了,只有一件事,深深地印在腦子裡,至今清晰可見。

1960年大年初二早晨,媽媽做的蕎麵條,沒做鹵,搗的蒜泥拌醬,麵條就著蒜醬也挺好吃,麵條的顏色有些發紅,但是那年月能吃上一頓麵條,那可真是難乎其難了。

見到這樣好吃的,我們幾個孩子自然是狼吞虎咽,速戰速決,媽媽卻捨不得多吃,沒等吃完,我們幾個孩子就倒下了,不一會兒,媽媽也迷糊了。

我們對門住著老兩口和他們的姑娘,我們家孩子多,每天都打打鬧鬧,常惹得老兩口嘴上不說,心裡很煩,那天老太太吃完飯,出來涮碗,感到納悶,剛才還吵吵嚷嚷,現在怎麼一點動靜也沒有了,推門一看,幾個孩子東倒西歪,媽媽也下不來地了,於是老太太打發她姑娘,去找我們屯的老王大夫。

老大夫正在家裡喝酒,聽那姑娘說我們一家人都病了,再說我爸爸那時還不在家,放下酒盅,拿起診箱就來了,到家一看,飯桌還在坑上放著,盆裡面條還沒吃完,老大夫一看,就問,這麵條怎麼這樣紅啊?媽媽吃的少,還有點明白,說:「磨蕎面時,我看太少了,正好旁邊有一堆莨菪(讀音:làng dàng)子,為了讓孩子們多吃點,就摻進去了。」那是別人從蕎麥里篩出來的。

老大夫明白了,說:「莨菪子是藥材,是有毒的,你們這是食物中毒了。」那時農村沒有什麼條件,就用土辦法,給我們一個個灌糞便,叫我們吐,那邊的老太太就和她姑娘熬綠豆水,老大夫又找藥書,查找能解莨菪毒的藥物,有升麻、犀角、甘草、蟹等,他那兒只有甘草,洗洗就讓我們嚼,又喝綠豆水,七弄八弄,總算沒有出現意外。

媽媽後悔不迭,說:「這年頭看見孩子們餓的,就想讓他們多吃點,哪曾想差點把他們害了。」

時隔40多年,想起這件事,還心有餘悸,

四、便秘

寫出題目就覺得不雅,但是在那饑荒歲月,人們為了生存,為了活命,想方設法填飽肚子,自然發生過一些今天看來不雅不潔之事。那時還叫大腸乾燥,我還是選擇了這個比較文雅的,流行的說法。

1961年春天,正是青黃不接的時候,我家孩子多,還都是男孩子,衣服破的快,糧食吃的多,家裡實在沒吃的了,爸爸找到生產隊長,隊長說:隊裡也沒糧了,有點穀子,是種完地剩下的種子,借給你們吧,到秋還上。爸爸自然是感激不盡。

正常說,穀子磨成米可以做飯吃,但在當時那就太奢侈了。爸爸把借來的穀子,全都磨成了面,說是面,其實很粗糙,裡面有一些草籽,再說穀子的那層皮殼很硬,用過去的那種磨根本磨不碎,磨了幾遍也不篩,就拿回家了。

這些磨完的穀子怎麼吃呢?當然不能做飯,也不能做粥,做粥那些皮殼,就會漂在水上沒法吃,只能摻點苞米麵做餅子或窩頭,吃時也沒有別的味道,就是有點劃嗓子,不好吞咽,總比挨餓的滋味好多了。

一個星期以後,問題來了,我們幾個孩子都覺得肚子不舒服,拉不下來屎,我是最嚴重的,想了不少土辦法,用鹹菜條吸,在屁股上抹油,吃泄藥,怎麼也拉不出來,肚子脹得鼓鼓的,這時候也不餓了,好幾天沒吃啥,實在沒辦法了,已經八九天了,只好去醫院。

到醫院20多里路,虛弱得走不了,坐生產隊的馬車去的醫院,一個大夫摸摸我那鼓脹還有點發亮肚子,問問都用了什麼辦法,然後說:灌腸吧,叫護士拿一個盆子,倒里半盆水,然後把好像是肥皂弄成的一些小塊,在水裡攪拌,我心裡想,用這麼多水灌腸,我能喝進去嗎?再說肥皂水怎么喝呀?

正在疑惑間,大夫叫我褪下褲子,蹲下來,把屁股撅起來,他用一個特大號的注射器,抽了滿滿一管肥皂水,從肛門注進去,並叫我一定憋住,剛注時,肚子裡咕咕響,又注第二管,注到一半時,實在憋不住了,家裡人趕緊把先準備好的盆子拿來,大夫剛把注射器拔下來,就便出來了,像是一塊石頭掉在盆子裡。

聽說現在也有不少人便秘,是一種病,還說是富貴病,是飲食過少,食品過精過細,食物中的纖維素不足,缺乏運動所至。

那時剛好相反,吃的多,又粗又糙,所以叫大腸乾燥。看來什麼也不能走極端。

五、揀糧

1961年暑期,我已經上中學了,學校在離家50多里地的鎮上,在學校食宿,每天一斤多糧,雖然也吃不太飽,但比在家時強多了。當時14-5歲了,正是長身體的時期,有時下了晚自習,還是閒飢難忍。

秋季里的一個星期天,我和一個同學沒回家,在學校也沒事,我倆商量,現在秋收都完了,咱們到附近地里揀點苞米,到同校的同學家炒成苞米花,晚上打打牙祭。

於是我倆一人拿一個用手巾縫的袋子出發了,說是附近,其實走出鎮裡就挺遠了,穿過一個林帶,才看見莊稼地,跟我們出來時想像的完全不一樣,白茫茫一片真乾淨,連秸稈都沒有了,我們想,這裡離鎮裡太近,街里的人都在這裡弄燒柴,往遠走能好一些,就繼續往前走。

不知不覺就到晌午了,也沒感覺怎樣,因為前面充滿了希望和誘惑。我們也不能沿路走,遠遠看見有莊稼地,就直奔而去,離鎮裡遠了,莊稼地也多了,我們也有所收穫了,說實在的,那年頭,收的時候能丟幾個,就是丟的多,也早就叫別人揀去了,我們揀到一個苞米,就把粒搓到袋子裡,哪怕只有幾個粒,也揀起來,顆粒歸倉嘛。到豆地里看到豆枝,豆莢也揀起來,反正都能炒吃。

漸漸地感到有些累了,我們就歇一會兒,這時已經是下午了,也感覺餓了,看看袋子,真不錯,快滿了,心想這就能吃一個星期了。我倆開玩笑說,別貪心了,像太陽山的老大一樣,叫太陽公公燒死了。這是小學語文課文講的一個故事。

我倆開始往回走,七繞八繞了大半天,只顧低頭揀糧,哪還記得住方向,我說往這邊走,他說往那邊走,走一會兒,爭論一會兒,太陽快落山了。

這時我倆都著急了,荒山野外,分不清那兒是那兒,我倆也不爭了,朝著一個方向一個勁兒地只管走,一天沒吃飯也不感到餓了,只是急著回學校,我們找到了一條路,看樣子挺寬,走的人也不少,其實這時天已經黑了,沒走一會兒,就看見燈光了,原來是到了一個村子了,到生產隊部一問,這裡離學校30多里,原來是方向弄錯了,越走越遠了。

隊部只一個飼養員老頭,我們問回學校怎麼走,那老頭說,這麼晚了,還走什麼,一會兒到我家吃點飯,在這裡住一宿,明天再回去吧。

我們怕老師批評,第二天3點,老頭起來餵牲口,就上路了,到學校還不到7點。

都說,人為財死,鳥為食亡,我們這不是人為食忙嗎?

六、喝粥

1964年到城裡念書了,這時候已經不是饑荒年月了,學校的伙食也好多了,每個星期都要改善一次,吃一頓細糧,現在還記得,每到周二中午,就吃一頓大米飯或饅頭,那時是用飯票排隊買飯,這張的飯票比別的特殊,上面有一個阿拉伯數字「2」,吃饅頭的時候多,所以大家都說,「小2小2,兩個饅頭一碗菜」,有的同學不慎把這張飯票弄丟了,這頓細糧就吃不上,那是最讓人沮喪的了。

那時學校管理嚴格,住宿生從早晨起床到晚上熄燈,都不許出校門一步,早晨起床上早操,晚上就寢要點名。只是到周六放學後就隨便了,剛到城裡,什麼都覺得新鮮,一到周六吃完晚飯,同學們就結夥到街里去逛,到八、九點鐘才回來,每次回來都是疲憊不堪,又累又餓。

每次逛街都沒有什麼目的,就是好奇心驅使,所以這次去這裡,下次去那裡,有一天我們走到一個偏僻的小街,發現一個粥鋪,有人出出進進,我們幾個同學也進去了,(當然如果是燈火輝煌的酒店,我們是不敢進去的),一進門,有一個小黑板,上面寫著,大米粥5分一碗,高粱米粥3分一碗,還有一些小菜的價格,我們相視而笑,真是喜出望外,不用商量一個人買了一碗高粱米粥,菜是不能要的,那時候學生沒有錢,光喝粥沒有滋味,每個桌上都有醬油,是免費的,一碗粥倒上點醬油,也不用找座位,站著幾分鐘就喝下去了,也算是飽餐一頓。所以大家都說,「有錢難買星期六,吃個飽,睡個夠」。

以後每到周六晚上,我們都要去那裡喝粥,儘管我們都保守著秘密,但消息還是不徑而走,再去的時候,就看見了我們學校其它班的同學,現在還記得那條街叫金輝街,那個粥鋪叫金輝粥鋪。

畢業幾年以後,去那個城市,還到那裡看看,但是已經叫金輝飯館了。前幾年又去那個城市,已經完全不見了蹤影。全是鱗次櫛比,錯落有致的高樓大廈了。

幾十年來,去過無數次的飯店、酒店,甚至星級賓館,吃過野菜山花、雞鴨魚肉,也吃過山珍海味、美味佳肴,但是金輝粥鋪的粥,卻叫我不能忘記,不是那粥有多好吃,多有營養,是它叫我記住了那個時代,人們對飢餓的無奈,對填飽肚子的滿足。

時間永是流逝,饑荒歲月的那些事,已經日漸久遠了,但願這樣的事再也不會發生了。隨著社會的發展,生活水平越來越高,吃在人們的生活中,占的位置越來越小,如果說還有人為吃不滿足的話,那就是如何吃得可口、營養、安全,這是更高層次的煩惱,和饑荒就無關了。

責任編輯: 李廣松  來源:民間歷史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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