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交媒體、AI、WhatsApp時代,尚有情人節否?
當你尚未擁有一具機械人和你過情人節,你最多還有一個「男朋友」,雖然還算不上「情人」。
男朋友只擁有社會功能:他陪你逛街、看電影,令人心爽,他只是你暫時離不開的一半傍友、一半玩伴。對於祟優人士兼唯美主義者的你(我可以這樣假設嗎),男朋友尚未夠得上今夜一起共渡情人節的資格,他只是冬至那天你帶回家見父母一起吃飯的那個不知所措的傻蛋:「媽咪,佢叫David。」然後你的父親會可疑地打量這個靦腆的年輕人,你的媽咪卻笑盈盈地給他夾上一條雞腿。
但情人不同。
若你只要求一名情人提供買衣服的意見,倚賴他建議今夜吃飯應該是日本壽司還是義大利菜,於此身份是不可饒恕的浪費。因為情人不同男朋友——他不止是與你並肩同行的那個人,當你尚未bother問一個男朋友「你的心裡有沒有我」,對於情人,這個問題你很緊張,而他會說:「不要問我心裡有沒有你,我每一滴血、每個細胞、每個神經末梢的盡頭都是你。」
情人是傷心時倚靠的一堵堅實的胸膛,是傾吐心事的一口願望井,當你仰眺在荒野,寂寞而恐懼,情人是俯護你的那一片星空。
男朋友只是一種社會身份,可以公開,情人是一種隱私,往往在地下。男朋友的功能是陪你逛公司,情人的道義是與你共漫步在人生的長路。男朋友可以是一個笑嘻嘻、三十歲還戴Cap帽、腳蹬一雙波鞋的男仔,而情人往往披一件大衣,在冷雪飄飄中撣下頭髪上的風霜,是那個男人。
男朋友是一種casual wear,而情人是dress code。男朋友是一種Convenience,情人卻是一個Definition。男朋友是一件產品,而情人,他永遠是一件作品。
男朋友,從金鐘到尖沙咀,只不過是人生路上的一個地鐵車站,而情人無始無終,他本身就是令人望眼欲穿的天涯。
許多女人一生可以擁有過許多男朋友,總站end up成一個老公,其實從來不曾享有過一個情人。跟男朋友發生的只是一段「關係」,跟情人之間,卻是一個夢斷雲天的「故事」。
而曾在此兩者間游離、叫做「丈夫」的那頭動物,在今日是非價值觀一切都模糊了的世代,我會借用DEI:丈夫是如同He和She之間的第三姓,世界上許多丈夫,應該享有第三個廁所。
每個男朋友其實都是一樣的,情人卻是萬中無一。
當你身邊的丈夫雖然是上市公司高層,精於紅酒和高爾夫,他每個月賺的錢不少,但他開始令你感到無趣而乏味。因為你終於悟出了,從結識他的第一天開始到結婚的前夕,他只是一個男朋友,今日雖開始向soul mate的方向過渡,從來不曾是情人。
男朋友令人欣喜,情人往往令人悲哀,因為婚姻是一張契約,而真正的愛情往往是一筆命債。
情人節不宜在今日的香港渡過,尤其半島酒店外的大街,喧鬧著商店簡體字的招牌,行人的面貌衣著越來越不堪入目。在台北,最好也避開南京西路,去宜蘭海邊租住一家平原上的民宿。那個字,叫做Valentine,當然要講氛圍。例如你的情人為你訂了一個長周末,和你飛去義大利的塔斯坎尼,這一夜,遠方的教堂響過暮鍾,在橄欖樹下的米芝蓮餐廳,夕陽絢爛的天空,當淡紫色的晚風吹過花叢,開一瓶香檳,牆外傳來一陣輕快的曼陀鈴。
這就叫做真正的情人節快樂。
一生只擁有過一位男朋友,而他後來竟然又成為你的丈夫嗎?你擁有家庭、菲傭,以及拔萃小學對你兒子發出的入學錄取信,今年能舉家去日本看櫻花?恭喜。
今天,當你三十八歲,那個在摩根大通下班回來的老公,已經不必去上海公幹多年,還記得帶一束花準時回家,說一聲情人節快樂。而這是好的。
而今夜你們在地利根德閣的service apartment或信義路的高樓共渡情人節,客廳的落地玻璃窗外無論是太平山或101大廈,孩子早睡了,外傭放假,你接過玫瑰花,當老公在你臉上例行的輕吻。
不無幸福地,你讓以前所有的情人故事都成為過去:那幾朵old flame的焰光,在時間的長廊里逐漸都熄滅了,而曾幾何時,你曾經與另一個男人渡過這一夜,然後滿頰的淚水流下,沾淌在唇邊,你從來沒有告訴過老公,因為那另一個人,令你嘗過淚水裡那一點點鹽份,一絲淡淡的咸苦,在你的記憶中,遙接更早遠的一泓日落里廣闊無邊的海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