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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叫帥平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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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沫若的自傳體三部曲,《少年時代》我讀過數遍,其中某些章節,甚至一讀再讀,不計其遍。但他的另外兩部《革命春秋》和《洪波曲》,我卻不能卒讀,《洪波曲》好歹還讀了幾章,《革命春秋》索性就瞟了一眼。

惟《少年時代》寫童年事,求學事,其中大部分場景,都發生在樂山。百年前的小城,是如何一種情態狀貌,餘生也晚,是完全不知道的。但透過郭的敘述描寫,竟能歷歷如在目前。

別一地域的讀者,讀他的《少年時代》,可能不如我之感覺親切。蓋因郭沫若是樂山人,我也是樂山人,本鄉本土,一看見熟悉的地名、人事,自然便能引發聯想,恍然如同身臨其境。別一地域的讀者,很難產生這樣的感受。

而且這個時期的郭沫若,和後來還有很大不同,率性善良,敢說敢為,敢做敢當。哪怕他確實錯了,也錯得讓人可以理解。這和後來喪失自我,阿諛奉承,墮落而為弄臣,完全不可同日而語。

年少時的郭沫若,便已流露出才子氣,骨子裡洋溢著一股張狂。當時教他的老師,有許多他是不大瞧得起的。但這些老師,拿今天的眼光來看,也是才華橫溢。不過偏遇著像郭沫若這樣「他年蟾宮攀桂,必定有我」的學生,某些方面確實顯得捉襟見肘。

稍不留意,郭沫若便會以自己的小聰明,讓老師無言以對。易曙輝是樂山縣官立小學堂的校長,我讀過他寫的《新修羅漢堂記》,敘事清晰,文字清通,後來編寫民國《樂山縣誌》,他曾出任主編。易先生上課,要求嚴格,學生坐在凳上,不能移動,如果稍微移動,他便要大發雷霆,甚至可能動手打人,學生都叫他「易老虎」。

但即便這樣的老虎屁股,郭沫若也敢摸。有次晚自習下課,別人都回寢室了,郭和另外一位同學吳尚之還在教室。易先生走來看見了,說:「你們兩個小學生膽子大,不怕鬼啦。」吳尚之問:「易先生,你怕不怕鬼呢?」易先生哈哈一笑:「像我這樣的人是清明在躬,志氣如神,鬼哪裡敢來近我?」郭沫若立刻抓住易先生這句話,反駁說:「易先生,你的見解還沒有升堂入室。」

「唔,為什麼?」

「我們學過物理學的人,曉得鬼神這樣東西是根本沒有的。」

這次易先生沒打人,也沒生氣,他知道眼前這小子不簡單,把自己問住了。

帥平均是郭沫若的業師,教的科目比易先生多,也更了解郭沫若。帥先生私下是很喜歡這個聰明學生的。第一學期末,帥先生給出的學期試驗成績,郭沫若名列第一。這下惹翻了天大的風潮,那些二三十歲的老學生,不服一個成天貪玩的耍客,居然位列頭名,於是舉出代表,將帥先生包圍起來,要查卷子。事情鬧到教務長室,榜也扯了,卷子也查了,找不出什麼不公平的證據。一群人就把帥先生從教務長室趕到校長室,又從校長室趕到會客室,無論如何要帥先生改榜。帥先生被逼得沒辦法,只好扣了郭沫若幾分分數,把他降到第三名,這才把風潮平息下去。

郭沫若當時畢竟還是未滿十四歲的孩子,他把降名的怨氣,發泄到帥老師身上,認為他不但不懲戒那些鬧事的學生,而且還屈服了,這豈不是自己承認是徇私,還證明了眾人的污衊是事實嗎?是可忍孰不可忍,雖然郭沫若知道帥先生給他的教益是很不少的,但因為受了侮辱的關係,他怎麼也不能滿意帥先生,無論遇著什麼事情,他都要和帥先生反對。

這種情緒,後來在郭沫若寫的《少年時代》中,還依然有所流露。

帥先生是樂山關廟鄉人,早年師從經學大師廖季平,在經學上很有造詣,後留學日本。帥先生學識淵博,治學嚴謹,教書育人,兢兢業業,誨人不倦,很受學生愛戴。這樣好的老師,郭沫若在他的自傳體回憶錄中,卻是這樣描寫帥先生的:

「帥平均是本縣的廩生,是以本縣的官費最初送出東洋的。他是那時候日本人特別替中國人辦的騙錢學校宏文師範畢業的學生。他擔任的教課是算術、音樂、體操、讀經講經。他的算術真是可憐,除了照著鈔本教了我們一些就像圖畫一樣的羅馬數字以外,他演起習題來差不多連加法都要弄錯。

「他學的是甚麼柔軟體操,教了我們許多日本式的舞蹈的步法。

「他的音樂是最自鳴得意的,他按會了風琴,教了我們好幾首《吾黨何日醒》的愛國歌。

「帥先生的授課比較有趣味的還是他的讀經講經。第一學期中他整整地教了一篇《王制》,這是使我和舊學接近的一個因數。《禮記》中的《王制》是餖飣不可卒讀的,但他把它分成經、傳、注、箋四項,以為經是仲尼的微言,傳是孔門的大義,注箋是後儒的附說。就這樣把它分拆開來,也就勉強可以尋出條理來了。

「帥先生說,這不是他的發明,是得自他的『吾師廖井研』的傳授。這『吾師廖井研』的五個字在一點鐘裡面他怕要說上一二十遍。因此他的綽號也就成為『吾師吊頸』,再反過來便成為『吊頸巫師』。

「廖井研就是四川井研縣的廖季平先生,是清朝末年中國有名的經學家,他的著作極多,他的弟子遍布四川,帥先生就是他的一名高足。」

對於以上描述,其中部分內容帥先生顯然是有些不高興的。就連郭沫若的侄兒,也是帥老師學生的郭宗瑨,提到此事也說:「那些描繪,是有失偏頗的,很不嚴肅。」

因為此事,在一個偶然情況下還發生過一次不愉快的風波。那天,在縣立中學,有個客人忽然提起郭沫若寫的「巫師吊頸」,並問帥老先生對此有何意見。面對如此提問,帥先生被激怒了,他先是駁斥,後是指責,對著在座的郭宗瑨不斷地數落起來,越說越氣。郭宗瑨知道帥先生是大度豁達的,又仗著自己是帥老師的學生,就笑著說:「帥先生,我不是郭沫若,我是郭宗瑨啊!」帥先生這才意識到自己錯怪人了,一下子笑了起來。

類似故事,樂進秋也講過一則。有次學生拿郭沫若《少年時代》中的描述問帥老師:「帥先生,人家郭沫若說你教算術,演起習題來差不多連加法都要弄錯。」帥先生聞聽非常生氣,大聲說:「那娃兒亂說,不要聽那娃兒的。」

有了這層隔閡,如何化解?所以1939年郭沫若回沙灣探視病重的父親,路過樂山,要郭宗瑨充當嚮導,帶他去拜訪帥老師,郭宗瑨心裡不免有點打鼓。據郭宗瑨回憶,帥先生當時住縣男中教員院,「我們跨進老先生的寢室時,郭沫若叫了一聲先生,便趨步上前,意欲拜見,被帥先生雙手把他扶住」。會面中,談到經學,郭沫若躬著上身,尊敬地對帥先生說:「我在經學方面,所以能夠有那樣一點成就,完全是得自先生的教誨和賜予。」帥先生聽了這話,呵呵地笑了起來,笑得是那樣慈祥,笑得是那樣甜蜜。這一年,帥先生69歲。

師生之間這感人一幕,在毛克東老師的講述中稍有不同。毛克東是關廟鄉人,他爺爺毛鴻賓與帥先生是兒女親家。毛克東說,郭宗瑨陪同郭沫若去縣男中拜訪帥先生時,被門房攔下。郭宗瑨對門房說:「這位官長,是軍事委員會政治部第三廳廳長郭沫若,來拜見帥先生,勞煩你指引一下。」門房把兩人帶到帥先生寢室外面,通報說:「郭廳長想拜訪帥老師。」帥先生一聽,立刻大聲回絕說:「不見不見!」話未說完,郭沫若已經跨進寢室,雙腿一曲,便跪在帥先生面前了。後面的事,和郭宗瑨描述的情形就完全一樣了。

這一年七月,郭沫若父親病逝,郭沫若從重慶趕回沙灣奔喪。按喪禮安排,送葬前,晚上要舉行「三獻」,在靈堂外面東西兩側搭三個台——謳詩台、讀禮台、講書台。每台要請一位飽學之士,分別謳詩、讀禮、講書。「其中帥先生主持的講書台聽眾最多,帥先生凝神聚氣的坐在講書台上,課是備得非常充分的。帥先生講的是《詩經》上的《蓼莪》一篇,這是寫孝子追念父母的篇章,裡邊有『哀哀父母,生我劬勞』之句。帥先生以充沛的感情,生動的語言,透徹的講解,加上他既講且讀,一詠三嘆,使得台下的人,不住地頷首領會,點頭嘖嘖。講完第一篇又講第二篇、第三篇,帥先生越講越精神,聽眾莫不吁嗟太息。這台講書,算得上一次精彩的公開課或觀摩教學課。」

帥先生能出席郭沫若父親的喪禮,並主持講書,說明師生間已經盡釋前嫌,情好日密了。此時,帥先生已經年近七十。帥先生一輩子,只干一件事,就是教書。先是任教於樂山縣官立小學堂,五年後執教於嘉定府官立中學堂,任教最久,前後二十餘年。抗戰期間,學校外遷,因年事已高,轉而任教於樂山縣立初級中學。

1943年,73歲的帥平均退居老江鄉,新任校長秦仲實因省樂中成立四十周年紀念,特地登門拜訪,向先生約稿。帥先生感其誠懇,又見秦校長「服飾雅飭,舉止安詳;聆其學歷,由北大教育系學成而歸,服務教育者十餘年無間。及後踵校拜謁,復睹其師生間和藹相親之況,可謂專誠篤志之教育家也。以斯人而長斯校,前途光大,不卜而知」,於是欣然撰稿並書《省立樂山中學四十周年感言》。這篇感言七十餘年後讀來,仍不乏真知灼見。譬如帥先生預言:「建設進展,繁榮擴大,學校將有改遷白岩之趨勢。」談到教育現狀,帥先生痛斥「以誇大之言論,愚弄無知;以欺詐之行為,誘啟後進。德育不良,智育體育寧足恃耶?」這在今天都得到了印證,不可謂不遠見。

此前不久,朋友聚會,喝茶閒聊間,提到帥先生。毛克東老師說:他見過帥先生,毛家和帥家是姻親關係。毛克東的祖父毛鴻賓,在關廟場街上經營「賓邨旅館」兼開茶座,晚上為來往客商提供住宿,白天逢場則在店堂賣茶。毛鴻賓有兩個兒子,大兒子是毛克東父親。小兒子毛文煥,年輕時在外讀書,後來在昆明私立培文高中擔任校長。帥先生的女兒帥蘭春就嫁給毛克東的么爸毛文煥。

帥、毛兩家雖然是姻親關係,但帥先生趕場,從不去毛家茶館喝茶。毛鴻賓和帥先生是親家,帥先生來茶館喝茶,怎麼可能收錢?一次兩次也就罷了,次數多了,帥先生就絕不再去毛家茶館。帥先生家距關廟場大約100來米,單門獨戶的院子,後院是斑竹林。木結構的民居,板壁粉牆小青瓦。從正門進入,有照壁遮擋。屋外一華里處,是帥河坎。

在兒時的毛克東眼中,帥先生身材高大,體型魁梧,一米八開外的個子。

1950年初土改,帥先生因為終身教書,成分是自由業。但他的家庭有土地出租,每年收取租糧,兒子兒媳都成了地主。毛克東的母親也是地主,與帥先生的兒媳常在一起管制勞動。

帥先生有二子一女。長子帥恆白,51年去世。二兒子帥倫賢,辦家庭私塾,1950年因特務罪名被鎮壓,孫子帥培德因「土匪」罪名被判刑。么女帥蘭春,華西協合大學畢業,50年隨18軍進藏。62年前返回樂山,在紅會醫院工作,再調沙灣醫院,文革中被活活打死。外孫女帥克蓉,前幾年死於車禍。

毛克東11歲時曾同一個年紀比他大的同學在場上玩耍。兩人揀了一塊粉牆上掉落的石灰在地上寫字,毛克東發現大孩子的「福」字,偏旁錯成衣字旁了,指出應該是示字旁。大孩子不認為自己有錯,反駁說:「有衣服穿才幸福。」毛克東講不出更多的道理,但堅持福字應該是示字旁。兩人爭論不休。這一年,帥先生80歲,鬚髮皆白,站在兩個小孩旁邊,默默地聆聽他們爭論。臨了,帥先生拍了拍毛克東的腦袋說:「你是對的。」然後拄著拐棍慢慢地走了。

我聽毛老師講述這個細節時,心裡一陣悲涼,眼前彷佛還能看見帥先生踽踽獨行的背影。

1953年,帥先生逝世,樂山教育界的聖人杜高崇和杜道生兄弟,在關廟場為帥先生舉行了最高級別的葬禮。

2022-01-15

責任編輯: 吳量  來源:青衣仙子的一維空間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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