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這兩天有個新聞洗版,網友李明(化名)於去年12月參加廣東省公務員考試,以65.25分的筆試第二名成績入圍面試,但隨後見到網上有人發帖,自稱同崗位筆試成績第一,分數為79.7分,比李明高出近15分。李明稱該網友還私信聯繫了他,自己的心態則被懸殊的筆試分數差距影響,認為面試不可能把15分的差距扳回來,原本準備報名面試培訓班、系統備考的計劃,也隨之變成「重在參與」,最終落選,那位網友則入圍體檢並公示。李明事後發現,該網友原先在網上貼出來的筆試成績其實是P圖,實際筆試成績僅比他高出0.05分。
這位靠造假搞對手心態從而獲利的考生,可以預見沒好果子可吃,媒體紛紛譴責,律師也說他涉嫌違法,事情一鬧大,有關部門也會出手。不過我更留意的是兩位考生的措辭,李明對媒體表示,自己看到造假者的筆試分數後,「上岸的幻想,在看到他成績那一刻就破滅了」,而那位造假的考生也在事發後表示,筆試成績比自己預期低了太多,「心態崩了最後想出來這麼個辦法」。
一邊是「上岸的幻想,在看到他成績那一刻就破滅了」,一邊是「心態崩了最後想出來這麼個辦法」,上當的和忽悠人的,其實都經歷了「幻滅」。我對這事兒的看法是:「幻滅」的門檻是不是應該高一點?考公沒上岸就幻滅,是不是太沒有追求了?
我一直覺得。「幻滅」是有門檻的,它不應該是一種因為個人得失而產生的矯情抱怨,而是世界觀的崩塌、信仰體系的瓦解,或是理想在殘酷現實面前的低頭。幻滅的巨大痛苦背後,也應該有思想層面的激盪,甚至有悲劇般的英雄主義。
比如魯迅從《吶喊》到《彷徨》,就經歷了對啟蒙話語體系的幻滅。在《吶喊》時代,魯迅相信喚醒民眾就能改變中國,但最終見到的卻是看客的麻木不仁。他終於在幻滅中認識到,真正要做的不是喚醒,而是打破「鐵屋子」,打破民族靈魂深處的病灶,戳穿厚重的黑暗。相比之下,如今仍有許多與魯迅筆下看客一樣的人,所在意的無非是能不能上岸,能不能分一杯羹。
塞萬提斯筆下的堂吉訶德,也經歷了騎士精神的幻滅,理想主義在庸俗現實面前不堪一擊。堂吉訶德固然有可笑的一面,但他是一個堅守崇高道德的人,將正義和榮譽放在最重要的位置,但現實的回應只有嘲笑和愚弄。即使如此,堂吉訶德在死前一刻仍然試圖維護尊嚴。相比之下,如今許多人最不在意的就是尊嚴和理想,上岸之後在領導面前裝孫子,出門就裝體面人,是他們的生活常態。
菲茨傑拉德在《了不起的蓋茨比》中鋪陳了美國夢的幻滅,最後得出「我們奮力前行,小舟逆水而上,不斷地被浪潮推回到過去」的結論,這是對整個社會價值觀的幻滅與批判,見證了真誠、夢想和奮鬥被虛偽、冷漠和特權碾得粉碎的現實。相比之下,許多人因為「錢不夠多」「房子不夠大」「車不夠氣派」而幻滅,無非是貪慾永不能填滿,試圖擠進繁華背後的腐朽。
我一直看不上熊十力的哲學觀,但他晚年在街頭喃喃「中國文化亡了」的場面,還是讓我心有戚戚。上世紀60年代,這位一生著書立說的哲學家被各種批鬥,最終精神錯亂。他希望守護的是自己畢生建構的精神世界,但當文明斷崖式墜落時,他只能選擇為之殉葬。
柳宗元也是個例子,他投身永貞革新,是「許國不復為身謀」的理想主義,結果被貶永州,而且被整個政治圈子所拋棄,最終只能在幻滅中「獨釣寒江雪」。
我也喜歡張愛玲筆下的幻滅,《金鎖記》裡的曹七巧在枷鎖中毀掉自己的一生,再毀掉兒女的一生,《半生緣》裡的曼楨也在親情中接受幻滅。張愛玲的幻滅是「生命是一襲華美的袍,爬滿了蚤子」,是溫情表象下的算計和冷漠。她的幻滅門檻極高,因為她對人性從不抱任何幻想。
相比之下,看到自己筆試分數比別人低十幾分就幻滅了,覺得筆試分數不如預期就幻滅了,這多low啊。這其實是一種精神通脹,用最重的詞說最輕的事。
對物質得失的敏感度越來越高,對精神世界的關照日漸稀薄,這就是越來越普遍的現實。在社交媒體上,「月薪沒過萬,我幻滅了」「三十歲沒買房,整個人幻滅了」之類的表達比比皆是,「幻滅」這種承載精神意涵的詞,被輕率地用於描述各種物質層面的不滿足。
具體到開頭這場鬧劇,李明因為15分的差距就「幻滅」,是因為他將上岸視為人生唯一出路,是安全感的終極來源,是社會地位的唯一體現。這背後當然有社會客觀原因,但更多的還是評價體系的極度單一化。當全社會都默認「上岸」才是成功時,個體的抗風險能力就低無可低,任何一點風吹草動,比如一個虛假的高分,都能被放大為命運的終審判決。這種「幻滅」,本質上不是對理想的破滅,而是對「既定劇本」被打亂的恐慌。他們從未真正擁有過屬於自己的理想,他們擁有的只是盲目順從。當順從的代價變得高昂,或者順從路徑出現阻礙,這群人的精神世界就瞬間真空。
生存壓力當然是客觀存在,尤其是在高度內卷的當下,但承認困境不等於認同幻滅的合理性。相反,越是環境惡劣,人的精神海拔就越應該高一點。如果幻滅門檻停留在「考不上編」、「買不起房」、「賺不到錢」,那就無法擺脫巨嬰狀態。個體如此,社會也如此,如果大家的幻滅門檻都很低,社會也必然沒有活力和潛力可言。
這幾年,我有一些朋友也處於幻滅中,但他們是為了正義缺席、真理被遮蔽、人性墮落而幻滅,這不會讓他們更脆弱,反而成為尋找出路的動力。這樣就很好,一個人不能貧瘠到除了一個編制,就找不到人生的其他落腳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