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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弔詭!朱鎔基難言之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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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分稅制也是同一個邏輯

這樣重新看分稅制,就會發現它並不是另一條孤立的故事線。它與WTO其實屬於同一種政治邏輯。朱面對地方財政失控,沒有選擇建立一個由地方自治和中央協商形成的新財政聯邦體系。他的答案是:中央必須重新拿到錢;朱面對國企低效,沒有把大型戰略經濟部門全部私有化,他的答案是:小的可以放,大的必須抓住;朱面對經濟落後,沒有認為國家必須先完成政治改革再融入世界,他的答案是:可以先進入世界市場;朱面對市場與共產黨的潛在衝突,也沒有得出「必須限制黨的權力」的結論,他的答案始終更接近:改造國家,讓國家變得足夠聰明,足夠有效率,足夠有能力駕馭市場。

這條邏輯貫穿了他的改革。所以「抓大放小」四個字,也許不僅僅是一項國企政策,甚至可以把它看作朱鎔基政治哲學的縮影:小的,讓;大的,抓。餐館可以私人開;鞋廠可以私人辦;房地產商可以成為億萬富翁;外國公司可以賺中國人的錢。但是金融命脈不能丟,能源不能丟,通信不能丟,土地最終控制權不能丟,財政不能丟,更不用說政治權力。放,是為了活,抓,是為了控;市場負責創造財富,國家負責掌握方向。

十、問題也從這裡開始

這套制度在經濟高速增長時期,具有驚人的效率,可是它有自己的內在代價。

分稅制加強了中央財政能力,同時使地方長期面臨財權與事權不匹配的問題。地方怎麼辦?土地。農地經過政府徵收、改變用途,再進入城市土地市場,價值可以成倍增加。地方政府逐漸發現:腳下的土地,就是一台印鈔機。賣地,招商,修路,建新區;土地升值,再融資,再建設,形成後來龐大的土地財政和地方債體系。

必須說明這並不能簡單說成「朱鎔基發明了土地財政」。後來住房商品化、土地招拍掛、地方融資平台、幹部GDP考核以及長期高速城市化,共同塑造了這套制度。但分稅制確實改變了中央與地方的財政激勵結構。朱解決了中央財政危機,地方隨後尋找新的財政來源;一個問題被解決,另一個問題開始生長。

十一、下崗工人支付了另一張帳單

國企改革同樣如此。宏觀上,它提高了效率;微觀上,有人承擔成本。那些四十歲、五十歲突然失去工作的人,不是統計數字。他們是一個制度轉型真正支付現金的人。有趣的是:後來中國能夠迅速成為世界工廠,某種意義上恰恰需要這樣一個社會。人必須流動;勞動力必須商品化;工資必須有競爭力;企業必須能夠裁員;人不能永遠依附單位。

所以朱鎔基做了一件非常矛盾的事:一個共產黨總理,以極大的行政權力拆掉了社會主義工人的鐵飯碗,為一個更徹底的勞動力市場掃清道路。它聽起來像反社會主義,可從政權存續的角度看,它最後反而挽救了社會主義政權。毛時代的許多社會主義制度被拆掉了,共產黨卻活了下來;不僅活了下來,而且比過去更富、更強。

這就是歷史真正弔詭之處。

十二、朱救的未必是計劃經濟,他救的是這個政權

評價朱鎔基,最容易問錯的一個問題是:朱到底是不是一個真正的改革派?當然是。問題在於:改革什麼?他改革價格,改革稅制,改革銀行,改革國企,改革住房,改革貿易體系,改革行政機構。很多領域,他下手之狠,在今天看來甚至難以想像。但是一個真正核心的問題始終沒有進入他的改革議程:誰來制約最高政治權力?

所以朱的改革具有一種極其鮮明的邊界。凡是能夠提高國家效率的,可以大改;凡是能夠提高經濟競爭力的,可以大改;凡是能夠增加財政能力的,可以大改;凡是能夠讓中國進入世界市場的,可以大改。但是涉及共產黨政治壟斷本身,停止。

從這個意義上說:朱鎔基並不是計劃經濟的守墓人。他親手埋葬了計劃經濟的很大一部分,但他也不是自由主義中國的助產士,他更像中共統治模式的一名系統架構師。舊系統運行不下去了,他沒有換作業系統,他重寫了大量代碼。

十三、甚至可以說,他解決了六四之後中共最危險的問題

六四之後,中共最大的困境是什麼?如果不改革經濟,會窮,會亂,會失去合法性。如果改革經濟,又會不會培養出最後推翻自己的人?朱鎔基時代給出的答案是:未必。市場可以與一黨統治共存;私人財富可以與政治壟斷共存;億萬富翁可以與共產黨共存;外國資本可以與共產黨共存;全球網際網路甚至也可以——只要最終能夠控制。

中共逐漸發現:它沒有必要在「毛澤東」與「西方民主」之間二選一。原來還有第三種可能:政治上列寧主義,經濟上大規模使用市場,社會上允許相當廣泛的私人生活,國際上深度參與資本主義全球化;同時利用經濟增長不斷強化國家能力。這是一個真正的制度創新,鄧小平打開了門,江澤民提供了政治框架,而朱鎔基很大程度上負責把這台機器真正裝起來。

十四、後來習近平做的,並不是簡單推翻朱

這裡尤其容易產生一種誤判。今天很多懷念朱鎔基的人,會把朱時代與習近平時代理解為兩個完全相反的時代:一個市場化,一個國進民退;一個開放,一個收緊;一個改革,一個倒退。這些區別當然存在,而且很大。但如果從更深層的國家結構看,也許還有另一條連續性。習近平今天擁有的強大中央財政能力從哪裡來?現代化國企體系從哪裡來?國家對金融系統的控制能力從哪裡來?中國巨大的工業能力從哪裡來?中國進入全球供應鏈的基礎從哪裡來?當然不能都歸功於朱,但朱時代無疑完成了其中若干關鍵工程。

換句話說:朱鎔基也許不會喜歡今天中國的很多東西,但今天這個高度集權的國家,使用著不少朱時代打造或強化的工具。這是比「習近平背叛了朱鎔基改革路線」更令人不安的一種理解。

歷史並不總通過背叛前人前進。有時候,後來者只是把前人留下的工具,用於前人沒有想到的方向。

十五、這才是朱真正的一言難盡

朱鎔基本人尤其值得從這裡理解。他年輕時遭遇過毛時代的政治整肅;他知道政治運動的荒謬;他知道官僚體系的僵化;他厭惡空話,厭惡腐敗,厭惡低效率。從許多公開言論和工作風格看,他甚至具有某種中國官場極其罕見的責任倫理:事情總得有人負責,問題總得有人解決。這也是為什麼很多經歷過那個時代的人直到今天仍然懷念他。這種懷念並不全是虛構的,朱確實有能力,確實敢承擔,確實比無數平庸官僚強得多。

可也正因此,一個更深的問題出現了:一個親歷過國家權力任意性的人,為什麼最終選擇的仍然主要是提高國家能力,而不是約束國家權力?也許因為在朱的世界觀里,真正危險的首先不是國家太強,而是國家無能,財政失控,銀行壞帳,國企虧損,通貨膨脹,地方失控,產業落後,國際競爭失敗。這些都是迫在眉睫的火,至於誰來制約消防隊,那是另一回事。

朱的一生幾乎都在滅火,他成為中國最優秀的消防隊長之一。只是後來人終於發現:消防隊越來越強大以後,誰來管消防隊?這個問題,他沒有回答。

十六、朱的陽謀

所以,我所謂「朱的陽謀」,並不是說朱鎔基曾經坐在中南海里設計過今天的一切。那既不公平,也不符合歷史。朱不可能預見二十年後的房地產危機;不可能預見地方債滾到今天的規模;更不可能預見智慧型手機、算法、數字監控,以及後來中美關係的全面轉變。真正值得寫的「陽謀」恰恰沒有陰謀,每一步都是公開的,每一步都有現實理由。中央缺錢,所以分稅;國企虧損,所以改革;銀行壞帳,所以整頓;住房短缺,所以商品化;企業缺乏競爭力,所以加入WTO;中國貧窮,所以擁抱全球資本。

每一步單獨看,甚至都有相當強的正確性。但是把所有這些步驟連在一起,幾十年後再看,一個巨大結構出現了:中共擺脫了計劃經濟,卻沒有擺脫政治壟斷。它失去了很多企業,卻獲得了更強的財政;失去了鐵飯碗,卻獲得了更有效率的勞動力市場;讓外資進入,卻獲得了全球產業鏈;接受國際貿易規則,卻換來了世界工廠;允許私人發財,卻沒有因此允許私人分享最高政治權力;市場長大了,資本長大了,城市長大了,中產階級長大了,國家也長大了;而且國家長得更快。這或許才是朱鎔基時代最深遠的後果。

十七、歷史開的最大玩笑

九十年代,中美雙方其實都在下注。美國人相信:只要中國進入我們的市場,最終就會越來越像我們;中國人則逐漸發現:也許我可以進入你們的市場,卻不必變成你們。美國認為資本主義是一匹特洛伊木馬,只要拉進中國城門,自由主義遲早會從裡面走出來;但最後人們發現:木馬裡面裝著的不只有自由主義,還有美元,技術,生產線,管理經驗,全球訂單,產業鏈,以及一個古老黨國重新工業化所需要的全部營養。於是一個貧窮、低效、瀕臨制度危機的社會主義國家,在資本主義全球化最繁榮的三十年裡,變成了世界第二大經濟體;而共產黨不僅沒有消失,反而擁有了毛澤東做夢也無法想像的財政、工業、技術與組織能力。

如果一定要問:誰是這個歷史轉折中最重要的人之一?朱鎔基當然在名單上。

結語:他暫時修好了機器

朱鎔基最準確的歷史形象,也許不是「改革開放總理」,而是一個修理工。他捕手的時候,機器已經很舊,漏油,發熱,效率低,很多齒輪根本轉不動;旁邊還有一台剛剛爆炸的蘇聯機器。有人說:這套機器應該扔掉,換一套。朱沒有。他拆掉一些舊零件,砸掉一些鐵飯碗,重新布置管線,引進外國技術,接上全球市場,裝上新的財政系統,換掉部分發動機,然後重新點火。機器轟鳴起來,速度快得驚人;中國富了,城市亮了;高速公路、高樓、港口、工廠沿著海岸線鋪開,無數人的命運因此改變。

這當然是他的功。可是幾十年以後,我們才慢慢看清另一件事:他修好的,並不僅僅是中國經濟;他也幫助修好了一個曾經因為計劃經濟失敗而陷入危機的政治體制。

很多人曾經以為,市場最終會拆掉這部機器。朱鎔基證明了另一種可能:市場也可以成為它的新發動機;資本可以成為燃料;全球化可以成為渦輪增壓器;而駕駛室,仍然不必換人。

這,或許才是朱最大的陽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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