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人生的大部分時間裡，我們都生活在各種關係網絡之中——家人、伴侶、朋友、同事以及鄰里。這些關係既可能成為支持與幫助的重要來源，也可能在某些情況下帶來持續的壓力。
人們或許也會發現，在這些關係中常常存在這樣一種人：每一次接觸，總會讓人不自覺地緊繃、煩躁，甚至心情低落。無論是一通電話、一個飯局，還是一次工作討論，結束後都可能留下揮之不去的負面情緒。這樣的關係也被稱為「消耗型關係」。
近日，一項發表在《美國國家科學院院刊》（PNAS）的研究發現，長期與持續帶來壓力的人相處，可能會加快我們的衰老速度。
該研究由美國社會學與公共衛生領域的多位學者合作完成，團隊包括社會學、人口健康和精神健康研究領域的研究人員。論文的第一作者是紐約大學社會學教授李秉奎（Byungkyu Lee），其研究主要關注社會關係、健康不平等與人口健康之間的聯繫。
「並不是所有社會關係都給我們帶來支持。」李秉奎在接受媒體採訪時表示。過去關於社會關係與健康的研究，大多關注朋友和家人如何提供支持，但現實中，近三成成年人在人際網絡中都有一個經常讓生活變得更困難的人，而這些人往往會成為一種長期壓力的來源。
負面關係與生物年齡
研究團隊使用了來自美國印第安納州的一項具有代表性的社會健康調查數據，共納入2345名年齡在18至103歲之間的參與者。除了常規的社會關係調查外，研究者還收集了參與者的生物樣本，並利用近年來廣泛應用的一種方法——DNA甲基化「生物年齡」指標，來評估個體的生物學衰老速度。
DNA甲基化時鐘是一種基於表觀遺傳學的指標，它可以通過檢測DNA上的化學修飾變化，估計一個人的「生物學年齡」。在很多研究中，這一指標被認為能夠反映個體身體系統的衰老程度，並與慢性疾病風險和死亡風險相關。
研究者首先通過問卷調查參與者的社會關係網絡。參與者被要求列出生活中與自己關係密切的人，並指出其中是否有人會經常給自己帶來壓力、衝突或困擾。
研究者把這類人稱為「hasslers」（意指讓人心煩的人）——可以理解為生活中經常給你添麻煩、製造壓力、讓事情變得更難的人。
隨後，研究者將這些社會關係信息與參與者的DNA甲基化數據進行分析，以評估負面人際關係是否與生物學衰老速度之間存在關聯。
結果顯示，在控制年齡、性別、社會經濟狀況以及健康行為等多種因素後，每多一個「hassler」，個體的生物學衰老速度平均增加約1.5%。換句話說，在同樣的一年裡，身體可能會「老得稍微快一點」。
此外，研究還對這種負面社會關係在現實生活中的分布情況進行了統計。結果顯示，約28.8%的參與者表示，自己生活中至少存在一位「hassler」——也就是經常給自己帶來壓力或困擾的人，而約十分之一的人報告有兩位或更多。
「大部分hasslers是來自家庭成員，且很難真正迴避或切斷。」研究合作者、美國印第安納大學社會學教授布里亞·佩里（Brea Perry）說。他們發現，壓力來源往往來自家庭關係，且往往避無可避，難以切割。在參與者報告的負面社會關係中，父母、子女或其他家庭成員比朋友更常被提及。在非家庭關係中，同事、室友或鄰居等日常接觸頻繁的人，也較容易成為壓力來源。
研究還發現，不同人群在人際關係中感受到負面壓力的情況也存在差異。女性、健康狀況較差的人，以及童年經歷過不良事件的人，更容易在人際網絡中遇到這類持續帶來壓力的關係。
需要注意的是，研究中的「hasslers」並不是一種固定的人格類型，而是參與者在人際網絡中識別出的、會給自己帶來壓力或困擾的人。換句話說，這一概念描述的是一段關係中的壓力感受，而不是對某類人的性格判斷。而人際關係往往具有複雜性，例如，一些家庭成員或伴侶既可能在困難時提供重要支持，也可能在日常互動中產生衝突和壓力。
人際關係影響健康
事實上，社會關係對健康的重要性早已被大量研究證實。
早在2010年，心理學家朱莉安·霍爾特-倫斯塔德（Julianne Holt-Lunstad）等人在對148項研究、超過30萬名參與者的數據綜合分析後發現，擁有良好社會關係的人，其生存概率比社會關係較弱的人高出約50%。研究者因此提出，人際關係對健康的影響程度，甚至可以與吸菸、肥胖等傳統健康風險因素相提並論。
為什麼持續帶來壓力的人際關係，會加速身體的衰老呢？
研究者認為，一個重要的原因可能在於長期的心理壓力反應。在人際衝突、批評或緊張關係中，人體往往會啟動壓力應對系統，例如釋放壓力激素，以幫助個體應對外界挑戰。短期來看，這種反應有助於維持身體的應對能力，但如果這種壓力反覆出現、持續存在，就可能對身體產生長期影響。
研究者還指出，與朋友不同，一些負面關係往往難以輕易迴避。例如家庭成員或工作關係中的衝突，往往具有長期性和不可選擇性。正因為如此，這類關係帶來的壓力，也更可能在長期積累中影響身心健康。
已有大量研究表明，長期的社會壓力與多種健康問題相關，包括免疫系統功能變化、慢性炎症水平升高以及代謝紊亂等。而這些因素，都被認為與衰老過程以及多種慢性疾病風險密切相關。
此外，人際關係帶來的壓力還可能通過影響日常生活方式進一步作用於健康。例如，長期處於緊張關係中的人，更容易出現睡眠質量下降、情緒低落或焦慮等情況，而這些變化本身也會對身體健康產生累積影響。
因此，研究者認為，人際關係並不僅僅影響情緒體驗，它還可能通過心理壓力、生理反應以及生活行為改變等多重路徑，對個體的健康和衰老過程產生長期影響。
不過，研究人員也強調，這項研究仍然屬於觀察性研究，只能說明負面人際關係與生物學衰老之間存在關聯，並不能證明二者之間存在直接因果關係。此外，研究對象主要來自美國印第安納州，社會關係的評價也帶有一定的主觀性，因此仍需要更多研究來進一步驗證這一發現。
儘管研究結論如此，但這並不意味著人們需要「遠離所有難相處的人」。在人際關係中，衝突和摩擦幾乎不可避免。對許多人來說，一些重要關係也往往難以輕易切斷。
心理學研究者更強調另一種應對方式：建立更清晰的人際邊界，並減少持續性的負面互動。例如，在一些高壓力關係中適當減少接觸頻率、避免反覆陷入同樣的衝突情境，或者通過更清晰的溝通方式降低情緒對抗，都可能有助於減少長期壓力。
美國心理治療師奈德拉·格洛弗·塔瓦布（Nedra Glover Tawwab）在其著作《界限》（Set Boundaries, Find Peace）中也指出，許多人在人際關係中的困擾，往往與界限不清有關。當人們難以表達自己的需求、拒絕不合理的要求，或在關係中缺乏清晰的邊界時，壓力和情緒消耗就更容易不斷累積。
與此同時，積極的人際關係也被認為是一種重要的「保護因素」。親密好友之間的支持、家庭成員之間的理解，甚至日常生活中穩定的社會聯繫，都能夠在一定程度上緩衝壓力對健康的影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