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革時滿金陵城十五、六歲的學生,乳臭未乾,竟然都模仿軍人打扮,套個紅袖章,三十一群,五十一夥的,今天上南太平路砸商鋪門樓上塑的「福祿壽」,明天到北鼓樓崗紅霞布店門前批鬥揪來的三百多資本家,後天聽說新街口廣場上的孫中山銅像是國民黨立的,若不是國務院搶先一步緊急電令保護,移到城外東郊,那孫中山銅像也肯定難逃一劫。
那年頭我們這些學生全讓「革命」二字吃飽了撐的,整天大鬧天宮,搞得滿城風雨。到了八、九月,造反升級,全城紅衛兵興起了大抄家。
這一天,大家和我商量,再不趕緊行動,那些封、資、修黑窩就讓別人抄完了。於是我們決定根據以往革命群眾的揭發,立即去查抄一個原中央商場老闆的家。正午的太陽火辣辣的,撞開大門後,那個嚇得半傻的乾巴瘦老頭,膽戰心驚地聽我宣布了他的反動罪狀,又見我們手舉紅寶書高呼口號要打倒他,未等觸及皮肉,自己就先倒在了牆角邊的躺椅上大口喘氣。頓時,廳房內翻箱倒櫃,刨坑揭瓦。
折騰了好一陣,我們帶著一堆戰利品正要收兵,突然從後面院子裡跳出來一條大漢,身高膀圓、袒胸赤膊,滿身酒氣,手中端著只大海碗,碗裡尚有一口未乾的酒。之前我們以為他是後院住著的鄰居,沒提防,不想卻是那資本家的兒子正躲著喝悶酒,這會兒按捺不住了,跳出來要找我們討說法。
「媽的,老子是南京汽車製造廠的工人階級,你們誰敢把我怎麼樣?」他衝到我面前,「砰」地摔碎了酒碗,胸脯朝我挺了過來。但我看出來,他只是擺出一副凶樣,不敢動手,他怵我們,怵我們的軍裝和袖章,怵我們的紀念章和語錄本,怵我們這些最高統帥親自指揮的紅衛兵小將。
我厲聲叱道:「你想幹什麼?革命無罪、造反有理!打倒資本家!」
我的戰士和周圍看熱鬧的群眾也一起高呼:「階級敵人不投降,就叫他滅亡!」
只聽「劈劈啪啪」,大洋馬的皮帶狠狠抽在他的頭上臉上,小將們一擁而上,掀腿抱腰,將他扔到牆邊。這大漢酒勁頓時沒了,掙扎了一陣後,竟拍著地號啕大哭起來。看熱鬧的革命群眾一起歡呼,稱讚我們的革命行動,真是:「階級敵人喪魂落魂之時,便是勞動人民興高采烈之日。」
大家得勝回朝,將查抄的反動物資一一登記,準備上繳總部。
夕陽西下,興奮了一天的我們又飢又渴,大家激情未消,要上我家喝水說話。
走進深深的巷子,遠遠便看見那斑駁的圍牆後面有一座灰色舊樓和一株高大茂密的銀杏樹。我們自顧說話,誰也沒有留意周圍的變化。
推開院門,我頓時傻了——只見滿院子刷著大字報、大標語,一群紅衛兵正在院子裡忙著抄家!我頓時愣在那兒,仿佛靈魂出竅,倒是守門的紅衛兵被門外猛地闖進來的我們嚇了一跳,發出一聲尖叫,引得院子裡的人都扭過頭來望著我。這一望不要緊,我發現一院子綠衣綠帽紅神章的紅衛兵,竟然一個個都是女學生。
「你們是哪部分的?」守門的女生以為闖來了對立派,攔住路問。
「你們他媽的又是那部分的?」我的同學也瓮聲瓮氣地回罵道,並擺出一副要打人的樣子。
誰知女生們毫不示弱,上來幾個邊捋袖口邊罵道:「找挨揍怎麼的?給你姑奶奶過來!」這一嚷嚷,我已明白大禍沖我而降了:我這個紅衛兵剛抄了別人家,就遇上了別的紅衛兵來抄我的家。我家可是響噹噹的革命幹部家庭。
正當我大惑不解,兩邊就要大打出手之際,只聽女生群中一人高聲喝道:「不要動手!」這位女頭領長得很俊俏,小小年紀卻帶著股沉穩勁兒。只見她沖我揚起柳眉,瞪起杏眼,招呼道:「常葆我認識你。我們是×女中的,是你姨媽的學生,今天我們來造她的反,也要清查你的家。」
我知道姨媽被打倒,不禁暗自叫苦,我們是住在一起的,當然要受株連了。就聽到那女頭領一條條宣布罪狀:「你姨媽是國民黨的大學生,未婚夫去了美國,你母親是右派,她們都是地主家庭出身。至於你父親,我告訴你,」她停頓了一下,毫不客氣地說,「有嚴重的歷史問題!——你如果不信,可以明天叫你們總部的頭兒來找我。」
這個厲害的女紅衛兵,幾句話如同晴天霹靂,轟得我不寒而慄,只好乖乖地任隨她們去革命、去專政。我身後的幾個弟兄也頓時發了蔫。女頭領見局勢被她擺平,進一步向我交待政策:「我剛才看了你的日記,你的思想還是要求進步的,希望你與家庭徹底劃清界限,主動揭發,忠不忠,看行動。」我一肚子委屈湧上心頭,欲說無語,竟當著這群女生的面掉下淚來。
第二天,我的那支隊伍便如鳥獸散,還叛逃幾個跑到對立派去了,天天鬧著要打倒我。從此,我成了「黑九類」的狗崽子,一遇到風聲緊時,就要東躲西藏。熬到1968年,盼來了上山下鄉支邊的機會,為了徹底與反革命家庭決裂,我去了內蒙。
後來的事,說來也是「無巧不成書」,金陵城說大也大,說小也小。十多年後我回來談了個對象,也是×女中的。一天她邀請幾位同班的好友來家玩,沒想到當年那個朝我柳眉倒豎杏眼圓睜的女頭領也來了,居然是對象平日裡時常對我提起的閨蜜。對象悄悄告訴我女頭領父親是個老資格的八級工,但那個八級工資待遇也是解放前資本家給定的,帶到了新中國,而且一直帶到退了休。
唉,你說我們這些人,當初幹嘛要去鬧那個紅衛兵,幹嘛非要割斷歷史,自己跟自己過不去。後來大家都成了好朋友。
故事到此結尾,一場荒誕鬧劇化作喜劇收場。但我心裡總覺惴惴不安,耳邊又依稀響起來那從牆角發出的號啕大哭聲。我不知道那位大漢如果看到了這個故事,對我會如何感想,是嘲諷,是原諒,還是詛咒?
2026年2月26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