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什麼是文明?對於這個詞的定義,很多時候都是模糊不清的。
在現代標準的理解下,文明應當有現代的意義。而現代的發端是什麼?其實就是文藝復興和啟蒙運動。
在這兩個運動之前,人類是蒙昧的。
那時候的人類對於「自我」這個概念感知非常弱,人往往是集體的附庸,人的社會角色、倫理角色就是其最重要的屬性,所以個性是不被鼓勵的,甚至要被抹殺的。
從本質上來說,那是一種功利主義。
功利主義主張的是:判斷一個行為是對是錯,完全取決於這個行為產生的後果。
它要的是結果,而忽視了過程;要的是宏觀效應,而不在乎微觀個體。
儘管哲學上功利主義是一個近代很著名的流派,但廣義上的功利主義,其實是舊時代的社會結構、社會意識底色。
比如在傳統意識中,你是父親、兒子、丈夫……這些角色決定了你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至於你性格、價值觀、追求……這些是什麼,都不重要,你得先很好地履行自己的倫理義務。
在西方,這種功利主義是個人嚴格依附於上帝和教會,以獲得最大的社會穩定與秩序;在東方,則是「君為臣綱、父為子綱、夫為妻綱……」的儒家等級制。
親戚關係在中國傳統秩序中至關重要,就是因為這種色彩。你在親戚網中的角色,以及你維護親戚網的程度,遠遠超過你的個人價值和個人意識。
功利主義說到底就是「為你好」。
這種色彩也展現在傳統的家庭。父母「為你好」其實本質上是一種強迫,因為你很多時候沒有拒絕這種「好」的權利。
而一切和父母的商量、討論都被視為「頂嘴」、「犟嘴」,你只要有不同的想法,要麼被嘲笑,要麼被攻擊,因為傳統的家庭結構實際上是一種權力結構,子女是被駕馭的對象,不可能擁有真正的話語權。
為什麼說文藝復興很重要?因為「我很重要」第一次被堂而皇之提了出來。
「我是誰,我想要什麼、別人應當尊重我、侵犯我的空間要付出代價」,這些話題第一次被正視,被當做一個社會的倫理乃至法則提出來。
在當時的背景下,這種說法會被攻擊為「自私」或者「懶惰」,因為強調個體意志就意味著你可能不再遵從以前的秩序結構,在他們眼中這就是一種大逆不道。
但是後來我們會發現,正是在這些原則之上,建立了現代的法治意識和人權體系。
我曾經在歐洲的各大博物館看那些中世紀到文藝復興時期的畫,文藝復興之前的畫,裡面的人是不笑的。
他們甚至沒有笑的權利,因為他們只能作為附庸存在。
所以說文藝復興解放的是全人類的思想,無論是什麼樣的舊體系,在「我很重要」這個衝擊面前,都被逐漸瓦解。
「人人平等」這種概念,才接連出現。
「個人財產要受到保護」這類原則才逐漸牢固。
所以文明就是從功利主義轉向人性和尊嚴:我不再是一個宏大體系完成所謂目標的棋子,我就是我,只要在法律的框架內,任何選擇都不應當受到干預,而屬於個人自由的範疇。
人必須尊重別人,尊重別人的空間,尊重公共空間,這些最基本的文明意識才能逐漸建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