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信則有,不信則無。
——壺口釣魚
農閒時是知青們互相串門的好時節。一個深秋的日子,上棗園村的鄒同學順訪桃曲村。說是順訪,因為他的目的地是下面的上堠村。上堠村離桃曲村二里地,到上堠村必須通過桃曲村,鄒同學走到桃曲村時忽然想到這村里還有幾位倒灶鬼的插隊同學,於是就尋過來了。
當年上堠村的「老紅衛兵兒」知青們交遊甚廣,經常有一撥撥的知青穿過桃曲村,一撥撥膀大腰圓而且看上去都不是善岔的人呼嘯而來讓老鄉側目。而這些到上堠村的訪客多半要在桃曲村知青處翻搗(當地方言,玩的意思)一番才走。
村里老鄉對外村知青來訪意見很大,因為外村知青來訪桃曲村的知青就要做飯招待,雖然吃的是知青的糧食,但老鄉們卻感覺桃曲村的利益受到了侵害。可能是怕把知青的糧食吃光了,要救濟,最終還是桃曲村的負擔,桃曲村的老少爺們向來是深謀遠慮的。但知青們很好客,遠來的同學和客人給死水般的山村生活添點微瀾,不亦悅乎。
鄒同學是景文北大附中的同年級校友,雖不同班,但在學校時就常見,一臉凶氣,一身煞氣,以武力強悍在同學之間有名氣,說實在的景文對武力強悍的同學心裡總是有些畏懼,敬而遠之。
見鄒同學到來,知青之間惺惺相惜,校友同學從幾十里外來訪喜悅之情多於畏懼。大家諞了半晌閒傳,景文動手和面、擀麵,下了一鍋麵條,每個人美美的餮了兩老碗。天黑以後,鄒同學準備去上堠村,他不認得路,讓景文送他到上堠村,於是二人一起出發。
出了桃曲村走進下坪里,下坪里的路兩旁的地畔有一人多高,形成一條巷巷。深秋的夜晚,天氣陰沉沉的。沒有月亮,連一絲星光見也不見,只有無邊的黑暗籠罩大地。景文和鄒同學兩人在下坪里曲折蜿蜒的巷巷深處前行,前後左右一片漆黑,方物難辨。莊稼已經收割,陣陣秋風吹過原野卻是一片寂靜,只覺陣陣寒意襲來。
走了一里多地,上一個小坡就出了巷巷,前方是一大溝。站在坡上遙望溝對面一里地左右是上堠村的場院,沉沉黑夜中,場院上有一點亮光。景文對鄒同學說,你看那燈光處,就是上堠村的場院。景文心中奇怪,這時節,秋莊稼都打完場入了庫了,場上沒有莊稼,不用人照看,大冷天的,夜半三更的誰還在場上啊?
二人沿溝邊的路繼續前行,小路時而繞過土坡,看不到場院,時而又出到溝邊,再次又看到場院。離場院越近,看得越清楚。初時是看到場上有一盞馬燈,再走近點,看清是一盞馬燈,邊上還坐了一個人,戴了一頂草帽。
再走近看得更清楚,不是在場上,是在場的稍下方。這場在溝邊上,從燈光的映照可以看出,在場邊上的畔畔的土壁上有一個小窯,是那種高度和深度僅有一米多,僅能坐進兩三人避雨的小窯,一人坐在小窯里,腳前放了一盞馬燈。越往前走看得越清楚,最近的直視距離大概只有三四十米遠,在沉沉黑夜中,那盞馬燈顯得格外明亮,那人戴個草帽坐在馬燈前,燈光映照下,側影如剪紙一樣輪廓清晰。
然後二人又進入一個小土坡後面看不見場院了。從小土坡後方拐出來,離場院只有10多米了,眼前卻見一片漆黑,哪裡還有馬燈?哪裡還有小窯洞,哪裡還有戴草帽的人?
景文突感毛骨悚然,看看鄒同學表情也有些緊張。二人拿手電筒向剛才所看到的亮燈之處照過去,不禁大吃一驚,哪裡有什麼畔畔?哪裡有什么小窯?窯洞是要打到畔畔的垂直的土壁上的,但剛才亮燈並顯現出垂直土壁上打的窯洞和人的那位置上是一片漫坡,長滿蒿草,沒有畔畔,沒有垂直土壁,也不可能有窯洞。那位平時如凶神一樣的鄒同學此時表情茫然,口中囁嚅道,大概是一種野獸吧?他大概也是心神慌亂,語無倫次了。
再看場上,一片漆黑,只有秋風帶來陣陣寒意。
二人不敢多探究,趕緊走人,好在上堠村知青的窯洞只有200米遠了。到了窯洞裡看到胡波兄才長舒一口氣。
景文本想在上堠村過夜,但一看,只有兩套被褥,天冷了,三個人不夠鋪蓋,只好硬著頭皮告辭。
走上窯坡,向沉沉的黑暗中走去。經過場院時,見場院上一片漆黑,場院溝邊上的土坡也是漆黑。
向前走到繞過路上的一個小土坡,前行幾十米,走到溝邊上,回頭一望,三四十米外,那馬燈、那戴草帽的人影、那小窯洞在沉沉黑夜中赫然清晰可見。那馬燈明亮,余光中甚至可以看到後上方場院的窩棚。
陣陣秋風襲來,景文被吹得透心涼。景文連忙轉頭不看,深吸幾口氣,定住神,心裡反覆念叨:不要害怕,不要緊張,不要害怕,不要緊張……不管身後,向桃曲村走去。一路走去,不敢慢,更不敢快,怕一快走反而慌了神。直至走到桃曲村下坪的巷巷口的土坡上,回頭遙望,一里地外,一點亮光在場上閃爍,在黑沉沉的天幕下,分外清晰。
景文走進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的巷巷,目不斜視,勻速前行,口中默默念叨有詞,不要緊張,不要害怕……最後總算走出了黑暗巷巷,看到了東窯坡上知青窯洞的燈光。
此後,景文曾將此事告訴上堠村的胡波兄。他說,他也曾看到過那鬼那燈。那時候胡波兄單相思公社所在地桑柏村插隊的一位女知青,經常在晚上收工以後從上堠村出發走兩里地到桃曲村,穿過桃曲村再走兩里地到桑柏村去看那位女知青。
胡波兄非常勤快,到了知青窯洞裡幫著做飯,幫著幾位知青收拾窯洞,干各種各樣的活。到晚上10點告辭回村。三天兩頭跑夜路,夜路走多了就看到了那個鬼和燈,胡波兄說第一次見到時也很害怕,後來還見過幾次,也不怕了。
胡波兄說,上堠的村民也有不少人見過,村民稱之為鬼燈。胡兄告訴我們:聽老鄉說,那個小漫坡上埋了一位當年二戰區部隊的一位軍官。抗日戰爭中閻錫山任二戰區司令長官,帶領數萬部隊沿黃河西岸布防,上堠村離黃河只有5里地,駐紮了部隊,當時有一位連長因病去世就埋在了那裡。
胡兄認為那是磷火。景文,鄒同學和上堠村的老鄉們看到的可不是星星點點的磷火,是明亮的馬燈,是戴草帽席地而坐的人,是一個小窯洞。應該是一位不能回鄉的孤魂野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