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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平 | 消失的黑人:阿拉伯人用一把刀屠宰了歷史的證據

我在特拉維夫曾與一位專門研究中東史的以色列學者討論過這個問題。他說了一句讓我久久回味的話:"跨大西洋奴隸貿易留下了罪證,因為留下了後代;阿拉伯奴隸貿易留下了沉默,因為連後代都被處理掉了。"

消失的黑人:阿拉伯人用一把刀屠宰了歷史的證據

一千年前,阿拉伯半島某處,一個來自東非的黑人奴隸寫下了這樣的詩句:"若我膚色如玫瑰,女人必將愛我;然上帝以黑色詛咒了我。"普林斯頓大學近東研究教授伯納德·劉易斯在其學術專著《中東的種族與奴隸制》(Race and Slavery in the Middle East, Oxford University Press,1990)中引用了這首殘詩,並將它視為伊斯蘭世界種族鄙視鏈的一個註腳。這位黑奴詩人沒有留下名字,沒有留下後代,沒有留下任何可供追溯的歷史痕跡。他的消失,不是個例,而是一套精心設計的制度性安排所導致的必然結果。

今天,當你走在開羅、利雅得、巴格達或科威特城的街頭,你會看到膚色各異的人群,但你幾乎看不到有大規模非裔後裔聚居社區的任何跡象。這是一個奇特的歷史謎題:從公元7世紀阿拉伯帝國擴張算起,直至20世紀中葉,阿拉伯世界從非洲掠走的黑人奴隸估計多達一千萬至一千八百萬之眾,時間跨度長達一千三百年,比臭名昭著的跨大西洋奴隸貿易整整長出三倍。然而,美國有四千萬非裔後裔,巴西有超過半數非裔血統的人口,而中東阿拉伯世界的非裔後代卻近乎於無。歷史上那麼多黑奴,究竟去了哪裡?

答案藏在一把刀里。

阿拉伯奴隸貿易的主要消費需求,與北美種植園體制有著根本性的差異。北美的奴隸主需要的是勞動力——他要你活著,要你繁殖,要你的孩子繼續為他耕地采棉。北美的黑奴,儘管生活在非人的壓迫之下,卻保住了作為人類最基本的一種能力:生育。阿拉伯世界的需求則截然不同。後宮需要女奴充當姬妾,宮廷需要閹人看守內院,貴族需要馴服的侍從彰顯身份。劉易斯在上述專著中明確指出,大比例的男性黑奴在被販入伊斯蘭世界之前或之後遭到閹割,由此從根本上斬斷了黑人奴隸群體的自然繁殖能力。

閹割手術在當時的醫療條件下,本身就是一次死亡率極高的賭博。倖存者以宦官身份進入權貴家庭,不能留下任何後代;而那些僥倖躲過刀刃的黑奴,又面臨著另一道死亡門檻。跨越撒哈拉的漫漫商路上,死亡率高達兩至五成。那些被送去伊拉克南部鹽鹼沼澤從事排澇苦役的黑奴,劉易斯引述史料稱,在撒哈拉鹽礦做工的奴隸幾乎沒有人能活過五年。公元869年,忍無可忍的黑奴們在伊拉克美索不達米亞揭竿而起,史稱"桑吉大起義",二十萬之眾的奴隸軍一度攻陷巴斯拉,震動巴格達,整整燃燒了十四年,最終被阿拔斯王朝以大屠殺鎮壓收場。起義失敗之後,阿拉伯核心區大規模集中使用黑人體力勞工的制度基本瓦解,黑奴的用途進一步轉向分散的家務侍奉和宮廷服役——也就是說,轉向了更徹底的去性別化、去繁殖化。

對於少數得以與主人共育子女的女性黑奴,伊斯蘭法律賦予了其子女自由人身份,這些孩子在法律上獲承認、被同化,幾代之後血統便逐漸融入了阿拉伯社會的汪洋大海。這一機制,乍看之下似乎體現了某種人道溫情,實則是另一種形式的人口消除:黑人的血統不是被消滅,而是被"稀釋",被吸納,直至無跡可尋。

我在特拉維夫曾與一位專門研究中東史的以色列學者討論過這個問題。他說了一句讓我久久回味的話:"跨大西洋奴隸貿易留下了罪證,因為留下了後代;阿拉伯奴隸貿易留下了沉默,因為連後代都被處理掉了。"

這種沉默延續至今,並且是有組織的沉默。2003年,"非洲社會高級研究中心"在約翰尼斯堡召開了"阿拉伯主導的非洲奴隸制"專題會議,正式要求阿拉伯聯盟就其奴役非洲人的歷史道歉並賠償,這一訴求在國際社會幾乎激不起任何漣漪。2026年3月,聯合國大會以123票通過決議,將跨大西洋奴隸貿易定性為反人類罪行,呼籲相關國家展開賠償談判。決議文本中,阿拉伯世界的奴役歷史隻字未提。與此形成鮮明對照的是,那些大聲疾呼西方必須道歉賠償的阿拉伯國家代表,在投票時一個個慷慨激昂,正氣凜然。

這不是健忘,這是精心策劃的罪行豁免。

西方奴隸制的罪惡之所以無處遁形,恰恰因為它留下了無法抹去的人口證據——四千萬美國黑人站在那裡,本身就是一份控訴書。阿拉伯奴隸制以其獨特的制度設計,用閹割、高死亡率和血統稀釋,將歷史的物證消化殆盡,只剩一片供人膜拜的聖潔空白。然而,歷史學家的使命恰恰是在空白處追問:人去哪裡了?那把刀,從來不只是一件外科器械,它是一套阿拉伯文明對待人類的方式,是一張關於羞恥的帳單,至今無人認領。

張平,2026年5月13日,於特拉維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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