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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德巴赫猜想》作者徐遲跳樓之謎

上世紀90年代以來,假藥、假酒、假煙、假油、假奶、假肉(注水肉)、假魚(名真實假)、假米(米中摻沙)等假貨充斥市場。食品摻假是人命關天的事啊!他想不通世風為何如此頹敗,道德為何如此淪喪。有位密友特地安排他住進溫暖的星級賓館,讓他度過寒冷的冬夜。他高高興興去了,洗完澡,剛躺下,床邊桌上的電話鈴就響起來了。一個嬌滴滴的女聲說:「先生,你要按摩嗎?你要陪夜嗎?我這就過來。」徐遲憤怒地摔下電話,自言自語:「武漢之大,我竟然找不到一個平靜的安居之所。」

按:徐遲為《哥德巴赫猜想》的作者

1996年12月14日下午,我乘計程車到西郊賓館參加中國作協第五次代表大會。報到後住318房間,突然聽到一個爆炸性消息:徐遲已於12月12日深夜12時跳樓自盡!

眾代表驚駭之極,困惑莫解。我在會上遇到的馮亦代、袁鷹、張鍥、高洪波、陳建功、李存葆、史鐵生、陳祖芬、凌力、畢淑敏、梁衡、南帆、韶華、張賢亮、胡昭、趙本夫、肖亦農等二十多位代表極其傷心,紛紛詢問,是什麼原因導致如此悲劇。各個房間都在議論著這件事。好幾位作家猜測這是老年寂寞所致,建議作協建個作家老年公寓,配備陪護人員,以解決他們孤寂之虞。有的認為他第二次婚姻失敗,遇人不淑,子女疏離,雖然很快跟C女士分手了,總是心上的遺憾。有人說他玩電腦玩得走火入魔,受到了某宗教散播的世紀末頹廢情緒的影響。有的認為他不能忍受血壓不穩、腸胃不適、支氣管炎嚴重等疾病的頻繁襲擊而取此下策。有的說湖北作家朋友要來北京參加作代會紛紛到同濟醫院六樓與之告別,使他感到不能與會的孤苦零丁、形單影隻。有的猜想他患了老年抑鬱症,心中想不開就尋了短見……種種說法,莫衷一是。

1990年代初,徐遲終於來到了瓦爾登湖

17日那天,吃完中飯,路上遇到湖北團的老詩人曾卓。曾老和徐遲是多年老友,便向他探問。他說,徐遲一生追求真善美,看不慣社會上的假惡丑,便過著與世隔絕的生活,不看刊物,不看書,不讀報,不看電視,不接電話,不聽音樂,不玩電腦,不會客,不出門。他關在家裡只研究憲法,拿著憲法反覆閱讀,認為憲法是最深的哲學,最美的文學,最公平、正義的根本大法。曾老的話,仍不能解我心中的疑團。

由於徐遲的為人為文,是當代作家中我最敬仰的對象之一,故作代會之後,我一直設法揭開這個死亡之謎。經過向他親密助手、得意門生、友好鄰居、交心詩友、責任編輯長期打探、詳細詢問,終於梳理出一條清晰的脈絡,才弄明白他如此謝幕、如此離世,主要是因為他精神上的極端痛苦。

痴迷於電腦的徐遲

那時他主編過的嚴肅文學雜誌《長江文藝》滯銷,訂數一再下降、下降,只剩不到一萬份;而同在武漢的通俗刊物《今古傳奇》卻發行一百萬、兩百萬甚至兩百萬份以上。兩者懸殊如此之大,他想不通。那時書商瘋狂盜版刊印暢銷書,賺了大錢,過著土豪似的生活,而他這個辛勤寫書的人,只能住在冰窖似的臥室內,凍得徹夜難眠(湖北作協領導關心他,在他書房內安裝了取暖設備)。他想不通的是:為什麼有關部門不採取強有力措施保護智慧財產權,為什麼放任不法書商們明目張胆的盜竊行為?科學家們默默無聞地作出巨大貢獻,但為什麼研究衛星、研究飛彈的,其生活還不如街道上賣茶葉蛋、賣鴿子蛋的,對此他想不通。演戲、演電影、唱歌的人,其片酬、出場費高得驚人,而寫劇本的、作曲的、寫歌詞的稿酬很低,這種本末倒置的現象,他實在想不通。上世紀90年代以來,假藥、假酒、假煙、假油、假奶、假肉(注水肉)、假魚(名真實假)、假米(米中摻沙)等假貨充斥市場。食品摻假是人命關天的事啊!他想不通世風為何如此頹敗,道德為何如此淪喪。有位密友特地安排他住進溫暖的星級賓館,讓他度過寒冷的冬夜。他高高興興去了,洗完澡,剛躺下,床邊桌上的電話鈴就響起來了。一個嬌滴滴的女聲說:「先生,你要按摩嗎?你要陪夜嗎?我這就過來。」徐遲憤怒地摔下電話,自言自語:「武漢之大,我竟然找不到一個平靜的安居之所。」

1996年左右,即上世紀90年代中期,當時尚未展開像如今的既抓老虎,又打蒼蠅,更把權力關進籠子的反貪、反腐、反奢、反黃、反假的執法行動,故社會上官商勾結、權錢交易、賄賂橫行、貧富懸殊、大吃大喝、鋪張浪費的現象十分嚴重。徐遲對此深惡痛絕。他是個對憲法有深入研究的人,可是生活中經常發生違憲違法、權大於法的事例,對此他百思不得其解。

徐遲是個有尊嚴、有追求的理想主義者,容不得醜惡泛濫。面對如此無奈的環境,豈能隨波逐流、苟且偷生!?他不由想起了巴爾扎克的小說《幻滅》。他和這部小說的作者和主人公一樣,感到了理想的破滅。他想起了他譯述《托爾斯泰傳》中托翁最後的結局,以82歲(1828—1910)的高齡在寒冬里獨自出走的情景。托爾斯泰是整個俄羅斯的良心,他想步這個大師的後塵,也在82歲(1914—1996)冬天出走。他想起了《南齊書·王敬則傳》中記的「檀公三十六策,走是上計。」他曾經以暗示方式把「三十六計走為上」的想法告訴他最親密、最信得過的人。但他的密友沒有認真對待,只以為這如他詩友徐志摩在《再別康橋》中所抒寫的那樣:「悄悄的我走了,正如我悄悄的來,我揮一揮衣袖,不帶走一片雲彩。」——密友覺得這是詩人的浪漫情懷。其實,徐遲已選定時間,要擺脫當時那種泥沼般污濁的生活。

有次一個路人不幸被汽車軋死了,他說此人在幾秒鐘之內就結束了生命,是一種幸福。徐遲在醫院裡撿到的一張紙片上,用英文潦草地、別人很難辨認地寫了一行字,譯成中文,就是「走意已堅,誰能勸我,誰能救我?」有個朋友到醫院裡探望他,他對友人說:「你有什麼問題快問我吧,你不問,過些時候就問不著了。」他對醫院裡一位愛文學的女醫生說:「花盛則謝,光極則暗。一個人,當他的事業達到頂峰之後,再難以往上攀登了,轉折之前最好的收場是飛起來。」說完,徐遲做了個飛翔的手勢。

凡此種種,都是他棄世念頭的流露。

1996年6月的徐遲,李輝攝

時間終於捱到了他選定的1996年12月12日深夜12時(12+12+12=36),三十六計走為上。他悄悄從病床上坐起來,悄悄走出陽台門,悄悄推開窗子,向外縱身飛躍……

啊,是他一連串的想不通,促成了詩人之死,釀造了這一震驚文壇的悲劇。

歲月流逝。一生追求真善美的徐遲,不願與假惡丑為伍,毅然離開我們整整20年了。為了深深地懷念他,銘記這位嫉惡如仇、心靈像冰雪一樣純淨的詩人,筆者在耄耋之年特撰寫了此文。

尊敬的讀者,你們可要睜大眼睛時刻警惕生活中那些言行不一、戴著面具的假、惡、丑啊!

寫於2016年10月—12月

徐遲去世二十周年之際

節錄自:張守仁  玲瓏君:《徐遲老先生那縱身一跳,照出了世界的荒唐》

責任編輯: 李廣松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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