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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數學天才」淪落直播間賣課

2026年8月6日,北京海淀,柳智宇直播到了晚上10點半。

次日上午8點45分,他背著雙肩包,再次走進直播間。換好衣服,架起手機,沖一杯黃芪水,9點整,他又準時出現在了粉絲們的手機屏幕里。

「Hello,歡迎大家進入我的直播間。」柳智宇嫻熟地和觀眾打著招呼。此次的直播主題是「學莊子智慧,活出不被定義的自己」。兩個半小時,他沒有離開過椅子:講莊子,回復彈幕里的提問,間隙里,推介自己正在售賣的線上、線下課程,以及一款他吃過的灰棗。

1988年出生於湖北武漢的柳智宇,曾被譽為「數學天才」。2006年,他在第47屆國際數學奧林匹克競賽中斬獲滿分金牌,隨後被保送至北京大學數學系,此後還獲得美國麻省理工學院的全額獎學金。然而,正當眾人期待他繼續在數學領域大放異彩時,他卻於2010年選擇退隱,潛心研習心理學與中國傳統文化

16年後的今天,柳智宇是一位心理諮詢師、傳統文化推廣者和網絡博主。隨招數學家鄧煜站上菲爾茲獎的領獎台,他又多了一重被輿論打撈起的身份——鄧煜昔日的室友與對手。

柳智宇在直播

柳智宇滿分,鄧煜第六

北京時間7月23日,國際數學家大會在美國費城開幕,素有「數學界諾貝爾獎」之稱的菲爾茲獎獲獎名單正式揭曉。37歲的中國數學家、芝加哥大學教授鄧煜憑藉對希爾伯特第六問題的突破性證明摘得此獎。他與北京大學數學科學學院2007級校友王虹一起,實現了中國籍學者在該獎項「零」的突破。

就在國際數學家大會召開的約兩周前,有用戶使用「爬蟲工具」提前抓取了大會官網的隱藏信息,將本屆菲爾茲獎得主王虹、鄧煜的信息傳播開來。柳智宇也關注到了此消息,名單正式公布,一切塵埃落定,他給老朋友發了信息,送去一句簡單的祝福,鄧煜回覆說:「謝謝,以後有緣相聚。」

柳智宇還向鄧煜發出邀請,希望有機會能一起連線直播。「他很忙啊,哈哈,他也沒有回。」柳智宇說。

柳智宇一直對鄧煜非常欣賞,「鄧煜很純粹」。在他看來,純粹是鄧煜不斷在數學上取得突破的底層密碼,「純粹的人才容易專注,而專注的人才容易真正地成事。」

柳智宇和鄧煜相識於2006年。「在國家集訓隊期間,我與鄧煜還有二三十名學生,一同備戰第47屆國際數學奧林匹克競賽,我們兩個是室友。」柳智宇介紹,國家集訓隊成員由全國高中生選拔產生:每省六名學生組成省隊,全國各省隊再擇優選出二三十人進入集訓隊,最後從中敲定六名最出色的選手參加國際數學奧林匹克競賽。選拔流程註定了,所有學生從始至終既是隊友又互為對手。

同住一間宿舍,在柳智宇的印象里,鄧煜話不多,但眼睛裡「洋溢著熱愛」,這份熱愛不只是對數學,也是對人、對生命。

「我們經常一起聊數學的問題,還有人生的問題、哲學的問題。他圍棋下得很好,但我不懂圍棋。有的時候我還和他聊詩歌,因為那個時候我偶爾會創作一些詩歌。」在柳智宇的眼中,鄧煜既純粹又豐富,「很多人認為數學家是不食人間煙火的苦行僧,鄧煜完全不是」。據柳智宇的觀察,在圍棋之外,鄧煜還喜歡詩歌、科幻小說,同時也對動漫和二次元興趣濃厚。

「我們(數學)成績都差不多。」那一年的國際數學奧林匹克競賽,柳智宇獲得滿分42分,與其他兩位外國選手並列第一,鄧煜獲得35分,與其他選手並列第六。

後來,柳智宇和鄧煜都被保送到了北大,他們也都獲得了去美國麻省理工學院繼續從事數學學習和研究的機會。然而,兩人卻走上了不同的路:一個繼續向數學的深處掘進,一個在人生路上悄然轉彎。

鄧煜獲得菲爾茲獎後,柳智宇被問得最多的一個問題是——如果堅持走數學這條路,是不是也能像鄧煜和王虹那樣拿菲爾茲獎?

「我的回答是『不太可能』。」柳智宇說,單看天賦的話,他似乎也有機會,但眾人只看到了金牌的耀眼,卻不知彼時的他正經歷著人生最黑暗的階段,身心承受著巨大的痛苦。在一次公開採訪中,柳智宇也曾表示,他知道自己拿到奧賽金牌的那一刻,可能已經與數學無緣了。

滿分金牌背面的至暗時刻

時過20年,再回看當年的照片,柳智宇說,即使是拿到金牌時的那一刻,他的臉上一點喜色都沒有,「內心也是很低落的,整個人處於很低迷的狀態。外人看到的是我拿到奧數金牌的光鮮,但對我來說,那其實是挺痛苦的一年,我自己心裡很迷茫。」

柳智宇的痛苦始於眼疾,那是高二的暑假,當時他正在為全國數學聯賽衝刺複習。「我每天就是看書、做題,只是在疼得很厲害的時候才停下來休息片刻。每當這時,眼睛裡就好像有許多小沙子在滾動,硌得我難受。」後來,只要一開始看書,他的眼睛就發酸、疼痛,再後來甚至在走路時眼睛也很難受,必須依靠不斷地眨眼才會緩解一些。

「我已經無法正常地做數學題了,我儘可能在腦海里完成解題思路。但有時候碰到計算量很大的題目,只好睜開眼睛計算,這時每看幾秒鐘就必須閉上眼睛休息。」柳智宇說,明明以前很簡單的題目,此時已變得異常辛苦。他形容當時的狀態,就如同田徑運動員在衝擊國際金牌的最後幾個月,突然韌帶受傷,心頭苦悶異常。

花大量的時間去醫院看病,但都沒有效果。柳智宇一度感覺,當時的自己幾乎已經是半個殘廢。「就是在這種很艱難的條件下拿到的這個金牌。但是很多人都不知道這個情況,包括我高中的一些同學可能都不知道。」

到了北大,他的身體更糟。「上北大之後,我當時想的是我能不能畢業,我能不能找到一份還不錯的工作。我大部分的精力都在自救,只有一小部分精力在學數學。」這段身體和心理上的至暗經歷持續了兩年半,直到大二寒假,在自己的努力和朋友的幫助下情況稍有好轉。「那個時候我就知道,外在的名譽、別人的看法,一點用處都沒有。從那個時候開始,我更堅定要去探索自己的道路。」

柳智宇選擇的那條道路最終沒有通向數學的殿堂。2010年7月的那個下午,他沒有如大家預期的那樣登上飛往美國的飛機。他在北京郊區的山上,給麻省理工學院負責招生的教授發去了一封郵件,說出了自己的決定——放棄全獎名額。他要在數字與公式之外,走出一條路,通過研究中國傳統文化和心理學,尋找另一種解答生命問題的方式。

「數學是我的第一座精神花園」

放棄麻省理工學院全額獎學金,放棄數學,很多人對此無法理解,他們在柳智宇身上似乎看到了一個天才隕落的故事。

「放棄數學後不後悔?」這個問題,柳智宇被問了無數次,尤其是在鄧煜、王虹獲得菲爾茲獎後,這個問題更是又一次次地被反覆拋向他。「我沒有後悔。」柳智宇說,那些都是別人眼中的路。

但他又說,不後悔不代表不感慨。他說,搞奧數的那些年,他真的體會過數學之美,「可以說,數學是我的第一座精神花園。從紛繁變化中找到那個不變,把龐雜的現象提煉為至精至簡的公式,那種感覺沒辦法用語言形容。」

柳智宇介紹,中學時曾有一段時間,他幾乎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了學習上,很少關心外在的東西。只要有時間,他就會掏出作業,不分場合地做起來。甚至有一次,學校組織看電影,其他同學都在看電影,他卻借著螢幕閃爍的微光,做完了一張複習卷,「研究數學的人真的就是要能夠專注於內在的世界,韋神(北大教師韋東奕)就不太關心外在生活,看到他,我覺得很親切。」

柳智宇說,他羨慕鄧煜和王虹,但他羨慕的不是那個獎,而是他們能在一件事情上保持20年的純粹,「但轉念一想,我在自己的路上也保持了20年的純粹。只是我追求的不再是證明定理,而是理解人的心理。」

談話中,柳智宇不止一次表示,他對現在的生活狀態很滿意——「每天做的事情很有意義,而且是我很感興趣的事情」。

不會回到數學這條路

晶晶是柳智宇工作室的負責人,在她眼裡,柳智宇是一個很真實的人。他在工作中會為一個措辭、一段課程而反覆琢磨,甚至糾結,也會和有娃的同事們饒有興趣地探討親子教育和親子關係,「有一次看到他喝蜜雪冰城,我挺意外的。我以為他會喝養生茶之類的東西,結果他就捧著一杯棒打鮮橙在那喝。」晶晶說。

柳智宇坦言,平時生活工作中,自己也有繞不過去的情緒:會因下屬工作不到位而生氣,會為粉絲數和直播間在線人數著急、焦慮,甚至會在煩惱中迷失,說話變得急躁。但事後他會冷靜下來,觀察煩惱背後的原因,看自己內心還在執著和緊抓著什麼,然後學著放下,「把這些煩惱當作覺察自我的契機」。

對於「曾經的奧數天才做直播售課、直播帶貨」,有網友表示不解。柳智宇卻不覺得這有什麼問題,他說沒必要談到金錢就感到羞恥:「直播帶貨本身是正常的勞動,評價它的標準應該是:選品是否嚴格,東西是否真的是大家所需要的。如果我們是真心想幫助人,那在這個時代,也得藉助商業的方式才能活下去,也才能讓這件事可持續地運轉下去。」

在數學上有著過人的天賦,是否會重新回到數學這條路?柳智宇的回答很乾脆:「不太會了。」他說,快四十歲了,自己希望擁抱更廣闊的世界,「如果將來我把心理學和傳統文化這塊真的做透了,做得很紮實了,那我下一個目標也不會是數學。我覺得人這一生,儘量讓自己的路更寬闊一些,更豐富一些。」

責任編輯: 李華  來源:極目新聞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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