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多年前，中國遊客赴日旅遊的爆買清單里，少不了一塊智能馬桶蓋。那時，日本衛浴巨頭TOTO的「衛洗麗」幾乎是中產衛生間的標配之一，是品質生活的代名詞。
但時移世易，翻開這家百年企業的最新財報，一件神奇的事情正在發生。2025財年，TOTO整體淨利潤暴漲至上年的3.3倍，而最大的功臣並不是馬桶。
TOTO以半導體為主的「新領域事業」營業利潤飆升至289億日元，利潤率高達43%，該業務以一己之力貢獻了超過一半的集團總營業利潤，後者的數字約為538億日元。
一個天天跟馬桶打交道的傳統衛浴企業，怎麼一轉身就踩中了半導體風口，讓晶片大廠排隊來送錢？
「不務正業」的TOTO？
想要搞清楚TOTO是怎麼打入半導體供應鏈的，得先認識它手裡的關鍵道具——靜電吸盤（又稱靜電卡盤，Electrostatic Chuck，ESC）。
「通俗來講，靜電吸盤可以理解為晶圓在刻蝕、沉積等嚴苛工藝中的『高精度陶瓷固定台+溫控台』。」QY Research半導體分析師楊軍平告訴有意思報告，在強等離子體、極低或極高溫的極端環境裡，靜電吸盤要把一片薄薄的晶圓穩穩吸住，既不能弄髒，也不能留劃痕，還要幫晶圓保持溫度均勻。
隨著AI算力爆發，黃仁勛與英偉達在台前賺盡了風頭，但無論是他手裡供不應求的GPU，還是配套的高頻寬記憶體HBM，這些高端晶片的製造過程，都直接拉動了半導體設備的高負荷運轉。
而設備運轉越快，靜電吸盤磨損就越狠，楊軍平也提道：「多層化存儲會使腔體環境更嚴苛，從而提高部件更換頻率。」
換句話說，靜電吸盤不僅是新設備的標配，更是晶圓廠必須高頻更換的昂貴耗材。
QY Research的全球市場研究報告顯示，日本企業壟斷了這一市場的超90%份額，而TOTO位居全球前三。這也是為什麼在最新財年，TOTO新領域事業的業務能實現那麼誇張的利潤率。
但問題來了：做馬桶的TOTO，怎麼還會做晶片零件？
圖/TOTO官網
楊軍平提到，TOTO在業內長期被歸類為半導體設備零部件的重要玩家，相關事業部早在20世紀80年代就已經成立並做相關產品研發。
生產半導體設備零件用的精密陶瓷基本可算是TOTO的當家本領，TOTO官網也記錄了這一歷程。
自1912年設立制陶研究所起，TOTO就是靠衛生陶瓷起家，1917年正式創業成立東洋陶器株式會社。但70年代日本經濟動盪，當時的TOTO社長意識到不能只靠住宅衛浴這「一條腿」走路，必須往新領域拓展，而TOTO最擅長的就是燒陶瓷，精密陶瓷順理成章地成為企業的重點投入方向。
1982年，TOTO將大型澆鑄、燒成等潔具積累的技術平移，試銷精密模座、測量工具等構造物，同時投入研發靜電吸盤。後者雖歷經裂縫問題、良率低等情況，最終在1988年實現量產。
圖/TOTO官網
此後，TOTO在這條路上越走越遠，其精密陶瓷事業的海外銷售額占比也從2010年度的48%一路升至2015年度的76%。
「日本企業中與TOTO相似的案例不少，表面上主業是衛浴或消費材料，底層能力是材料配方、燒結和精密加工。」楊軍平表示。馬桶陶瓷講究配方和釉面平滑；而半導體精密陶瓷則把要求推向了純度和耐高溫的物理極限。
依靠這門百年手藝和獨創的「氣膠沉積（AD）法」，TOTO順理成章地成了跨界降維打擊的隱形冠軍。
賣不動的馬桶
與半導體業務在全球的熱辣滾燙形成鮮明對比的，是TOTO在中國衛浴市場的日漸變「涼」。
首先必須釐清的是，從TOTO的整體盤面來看，其在全球衛浴市場依然能打，最新財年裡在美洲、亞洲、歐洲也均實現了增收。真正拖累其業績基本盤的，只有中國市場。
財報數據非常直接，2025財年，TOTO在中國大陸市場的銷售額同比減少18%，營業利潤虧損2.53億元人民幣。而在前一個財年，它在中國也同樣是大額虧損。
去年4月財報發布時，TOTO表示還會積極在中高端市場投放新產品，「力爭在中國市場捲土重來」，但與此同時，TOTO也宣布關閉了北京和上海的兩處陶瓷潔具生產基地。
TOTO在中國曾經是何等風光。對於生活品質有追求的中高收入家庭，往往會花高價為自己浴室配上整套的TOTO潔具，北京的鳥巢、上海的環球金融中心等地標式建築，豪華酒店、高檔商場的衛生間裡，更是時常能看到TOTO的標誌。
陶瓷或許依然亮白，TOTO的位置卻已不在高處。
「大約從2017年到2018年前後，隨著『去日本買馬桶蓋』的熱潮退去，理性消費回歸，TOTO的光環就明顯淡化了。」家電行業專家丁少將在提到TOTO在國內市場的式微時解釋道，除了年輕消費者對於日本製造日漸祛魅，TOTO本身相對緩慢的產品疊代速度，相對保守的渠道和營銷策略，特別是在與國產品牌相比時，本土化不足的TOTO不僅價格較高，在體驗上也不再具有特別顯著的優勢。
現在的國產智能馬桶，幾乎把家電行業的「內卷」套路搬進了衛生間。
腳感沖水、停電衝水等基礎能力升級外，還有語音控制、泡沫盾防濺防臭、零水壓啟動等功能，不僅功能實用，價格更是被打了下來，一款較為全面的一體式智能馬桶價格低至兩三千元。就連小米、海爾等跨界巨頭，也帶著全屋智能IoT生態下場肉搏。
反觀TOTO，動輒近萬元的高端溢價在今天顯得越來越像在「吃老本」。
丁少將表示，TOTO在陶瓷燒制、釉面平滑度、沖洗穩定性等底層技術層面仍有優勢，但越來越多國產品牌已經在核心性能上實現了快速追趕，「如今TOTO的高溢價，更多是依賴長期積累的品牌歷史與信任感，而非不可逾越的技術壁壘」。
更要命的是，賣貨的環境變了。
過去，TOTO不僅在一般消費者眼中地位頗高，也是高端精裝樓盤和五星級酒店的標配，屬於「躺著就能把錢賺了」。但隨著國內房地產降溫，市場增量轉向老房改造，需要拼渠道、拼服務、拼本土化的時候，TOTO顯然反應就不夠快了。
在天貓等電商平台的各大馬桶銷量榜單中，TOTO的位置被國產品牌緊緊壓制。奧維雲網的精裝市場年報亦顯示，2025年整體市場智能坐便器品牌競爭情況中，上一年還以8.4%的份額勉強擠入的TOTO，2025年已經掉出了前五名。
TOTO在中國市場捲土重來的時間點顯然還是個未知數，但半導體業務實在是太賺錢了，讓其在中國市場的挫折顯得不再那麼觸目驚心。
丁少將預測，TOTO未來在中國大概率會選擇退守高端，保住核心高淨值用戶和設計師渠道，不再盲目追求大眾市場份額，而半導體業務也可反哺其衛浴業務，以維持原本的高端定位，「避免與國產品牌正面打價格戰」。
當然，從目前的營收構成來看，TOTO始終還是一家傳統衛浴企業，楊軍平也表示：「衛浴仍是TOTO收入規模和品牌基礎，而先進陶瓷已經成為其利潤彈性最大的業務。」
在他看來，TOTO更有可能成為一家雙主線運行的國際企業，一邊用深入人心的傳統衛浴業務維持龐大的全球體量和現金流，一邊憑藉精進到極致的底層材料科學，悄悄從最前沿的AI革命中，分走那塊最大的蛋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