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前些連載中,我寫了馮玉祥、吳佩孚等一些軍閥收錢叛變、扭轉中國歷史軌跡的事情,但是,今天我所要講的故事,也許有的讀者會不大願意接受:「九一八事變」之後,在東北抗日的「義勇軍」,有相當一部分是北方的馬賊、土匪出身。而且,他們之中的一部分人為了錢,經常鬧出些個問題。
(筆者註:東北土匪叫「馬賊」,因為他們基本都騎馬,當時東北地廣人稀,必須騎馬,才能跑得快,幹活兒效率高,否則沒法干土匪這一行)
「九一八事變」爆發之後,國民黨人李璜到了北方,策動馬賊、土匪,組織「東北義勇軍」、開展抗日。
要想說服土匪、馬賊掉轉槍口打日本子,總要有個獎勵機制。要知道,當年的土匪、馬賊,幾乎全部是文盲,不但沒有文化,而且許多人具有「反社會」的扭曲人格,如果硬以「愛國」、「救國」這些老一套的說辭去和土匪、馬賊們對話,恐怕人家未必聽得進去。
李璜很「在行」,他當時使用的手法是:直接用金錢激勵。於是,他放出了「發錢」的風聲,叫各方土匪、馬賊前來領錢,當然,領錢是有代價的,那就是:拿了錢之後,必須給我打日本子。
依據李璜的記錄,「李璜有錢發」的消息在土匪圈子裡傳出來之後,當年北方的馬賊,絡繹不絕、紛紛過來排隊拿錢。
有一次,一批馬賊在李璜處等了三天,拿不到錢,馬賊們很惱火,說:「別人幾萬塊都拿了,我們卻等了三天,你明明是不相信我們!今天不把錢拿出來,(你)就休想走出這個大門!」
馬賊們為了錢,耍起橫來了,因此和李璜鬧翻。
我們來讀讀李璜的回憶文章《九一八事變與東北義勇軍》裡面關於這段歷史的一些相關筆記:
「……日本軍閥就忽略了東北的民性強悍以及自來有所謂『紅鬍子』的這一社會力量。東北抗日義勇軍的初基,就由這個所謂『紅鬍子』掀動起來……」
「……『九一八』後,首先以紅鬍子巨頭而組織義勇軍較多的為吉林的王德林……」
「……我先行派人出關聯絡零星的官兵隊伍、馬賊、可靠群眾,我給了他十萬元的中國銀行本票,同時我還得為之準備武器彈藥,為之運往長城口子……」
「……因之我們基本隊伍既少……則只有收買馬賊,加強其襲擊火車辦法。王慎廬請令於我,我雖感到其事不大可靠,但因同志們殺敵心切,我也只好批准試辦……自決定收買馬賊,則同志約來之赳赳武夫不少。王慎廬司令為之定下賞格:每打翻敵人火車一次,獎大洋五千;殺死敵人軍官一個,獎大洋五百;每一隊馬賦,以兩三青年同志隨之進軍。這一辦法,初行之頗為有效……」
「……但不料此一收買馬賊辦法,結果發生內訌情勢……馬賊紛紛前來請命,無錢便不肯走,其勢洶洶但我所存已只有二萬大洋,實不足以應付這一大堆半真半假的江湖豪俠人馬……」
「……他約來的馬賊頭子務必耍見我一面。慎廬、師曾都擋住我不要去見,恐被扣留索錢,難於應付。我想了一下,深感王捷俠約來的馬賊固目的在錢,絕不可靠,而慎廬令學生所約馬賊,雖已表現劫車殺敵成績,仍是終不可靠。因為我的錢是有限的,而馬賊每一次動作,不管成功與否,都是用錢收買的,像這樣長期抗戰,只靠大洋收買,又何能久支……」
「……次日(我記得是二十一年七月廿七日)十時,我與慎廬、師曾三人赴捷俠處。但入小屋中,捷俠不在,只有七個大漢都帶有連槍(即一發七子的長把手槍),其中一人聲洪氣粗的向我表示,他們奉命而來,等了三天,拿不到錢;他們殺敵心切,今天非要錢走路不可!我笑道:『錢是有的,非先將工作說清楚,辦法講明白,不能便說拿錢。』又有一人道:『別人幾萬大洋拿走了,並沒有工作,為什麼我們就耍說清楚,明明是不相信我們!』更有一人大聲道:『今天不拿出錢來,便休想走出這個屋子!』我於是大怒,用拳頭在桌上一捶,桌上小茶杯立刻震翻!我道:『錢是有的,要用威嚇,便一文不給,還是要將工作報告打來,向我司令部來商量。』……」
李璜的這篇《九一八事變與東北義勇軍》,參台灣《傳記文學》雜誌總第19卷第3期。
李璜的筆記,記錄了以下幾個事實:
1、東北義勇軍,這支在歷史上赫赫有名的抗日力量,是以北方的馬賊、土匪為基礎而組建起來的。
2、國民黨組織東北義勇軍抗日,採用的是「金錢利誘」的辦法,在重金獎賞之下,馬賊土匪出身的義勇軍,偷襲日本火車、狙擊日本鬼子,的確在抗日方面,有所作為。
3、得知國民黨「有錢發」,北方的土匪、馬賊蜂擁而至、張口就要錢,這些土匪、馬賊絡繹不絕,甚至鬧出了內訌,使主持義勇軍工作的國民黨人頭疼不已。
當然,我們看歷史切忌極端,義勇軍是不是個個都為錢?倒也未必。但是,有相當一部分義勇軍戰士,是馬賊、土匪出身,這樣的人,用金錢去激勵他們,恐怕在當時是最為直接、最為有效的手法,這本身並不難以理解。
我們再來看看義勇軍的兵源構成。且來讀讀軍事學者孔剛、孔令波在《軍事歷史研究》2011年第3期裡面的考證文字:
「……(義勇軍)原收編的大刀會、紅槍會、綠林抗日武裝,在日軍大討伐後,大部潰散脫離原義勇軍系統,潛伏各地。1933年春夏以後,又逐漸恢復活動,成為小股的反日山林隊。這部分武裝,數量大,分布廣,人數多,堅持時間比較長。這些武裝絕大多數是愛國抗日的,也有少數個別的既抗日也擾民……」
總的來說,這篇論文認為:
1、一些義勇軍的出身,是土匪;
2、一些義勇軍既抗日、也擾民。
我們再來讀一下民國時期的月刊《新中華》所刊載的一篇筆名為「立川」、實名為張新生的義勇軍戰士的回憶錄,其中有以下的文字:
「……到了(土匪)老梯子那裡以後,(我)除了學習馬術之外,每天幫他造冊子寫布告帖標語,想把宗旨弄清,喚醒民眾明了。大家看了很奇怪,認為這是一件新鮮事!有的人說:『你們怎麼當鬍子(土匪)還帖布告,把真實姓名告訴人呢?這簡直是造反!』但老梯子是很同意這種辦法的,鄉間的人們看布告,聽說是要打日本,一個個都跺腳揸掌說:『干!』……」
「……另外錦州政府答應接濟,但成立了一兩個月,除了慰勞三千元之外,其他什麼也沒有。當時屢派代表赴錦州都是『口惠而實不至』。救國軍標榜的是不搶不奪,可是政府既不接濟,又無一定的餉元,三千人的隊伍,每天人吃馬餵沒著落,而且已到了冬令天氣,隊伍還穿著單衣。戰時子彈如何補充,如無補充,打完了將如何也是重要的問題。因此在這種困難的局面下,一些小幫土匪重操舊業……」
「……在這種環境下的救國軍,向民間搶劫,被敵人拉攏實在是有背景的。敵人也充分利用救國軍的特定背景,採取了拉攏的辦法。當時敵人先派來一個人叫陳鼎(從小受日本的教育),說新民縣有個金司令已得日本的許可收編軍隊,一切餉向軍火,統由日本方面供給,此項軍隊編成之後,既不打日本,也不打中國,專用為維持地方。此種說法一聽就知是拉攏。在同一環境下的高鵬振也不例外,為了生存,收下了陳鼎送來的一萬子彈,兩車棉衣,為騙取東西與日偽軍周旋。但是這種周旋是有限度的,這就是:不能幫助日本人打中國……」
張新生作為當年義勇軍的一員戰士,他寫下了以下的事實:
1、一些義勇軍的確由土匪、馬賊組成;
2、一些義勇軍經常找國民黨軍政當局要錢;
3、要不到錢,一些義勇軍就重新當匪、搶劫老百姓;
4、除了搶劫老百姓之外,一些義勇軍還接受日軍資助、投靠日軍。
更令人掉眼鏡的是:在中國近代史上赫赫有名的愛國抗日將領楊靖宇,他手下的兵,也有許多是土匪出身。史料《近代中國土匪實錄》第107頁,就收錄了以下的文字:
「……1936年2月7日,楊靖宇率隊駐紮在鬧枝溝二道破口時,將萬順、萬軍、壓五營、仁義軍、文明軍、老來好、五傻子、平日軍等綠林武裝改編為一千餘人的抗日山林隊,引導這些匪伙走上聯合抗日的道路,也有的搖身一變,成了漢奸……」
楊靖宇所收編的這批叫做萬順、萬軍、壓五營、仁義軍、文明軍、老來好、五傻子、平日軍等各種名稱的所謂「綠林武裝」,實際上就是當年東北的馬賊、土匪。這些人有時候跟隨楊靖宇抗日,有時候又當漢奸,匪氣難除,朝三暮四,立場不堅定。
那麼,在東北義勇軍當中,土匪出身的戰士所占比例,到底有多大呢?1932年8月15日《申報月刊》刊登了一篇名為《東北義軍抗日狀況》的文章,收錄在台灣國史館出版的《第二次中日戰爭各重要戰役史料彙編:東北義勇軍》第391-397頁。這份調查報告,內含如下的文字:
「……東北抗日武裝民眾人數……此類武裝民眾的集團(有組織的),據兄弟在遼寧所調查的,其成分如下:1、曾為土匪者,約30%;2、農民約50%;3、曾充軍人及警察者約15%;4、知識分子約5%」。
如果依據這份調查報導,則每10個義勇軍當中,就有3個是土匪出身。儘管如此,這份調查報告恐怕仍然有說話客氣之嫌。關鍵在於那50%的「農民」。農民和土匪其實長得一樣,如果不調查仔細,似乎很難分得清誰是農民、誰是土匪。而當年義勇軍的組織者之一黃恆浩的說法,則是相當的不客氣,依據他的說法,義勇軍「大多」為土匪、馬賊出身。以下我們來看看黃恆浩的筆記。
台灣國史館出版的《第二次中日戰爭各重要戰役史料彙編:東北義勇軍》第617頁,收錄了當年義勇軍的組織者之一黃恆浩(此公為知名抗戰人士黃顯聲的叔叔)的文章《東北義勇軍》,在此文中,黃恆浩發了以下的牢騷:
「……義勇軍有這樣龐大勢力,因為什麼甚少表現,就煙消雲散了,這失敗的原因,都是自己造成的,最初是救國會號召義勇軍,能率隊至長城附近的,都與補給,那時以為有十萬軍,而不須支餉,可以壯大聲勢,這一辦法實行後,則義勇軍多聚集到熱河來,而無游擊者,乃由於當局不甚了解游擊隊的道理,對於義勇軍……」
黃恆浩在上述文字中所發的牢騷,總的來說是這個意思:當年的救國會,用金錢激勵義勇軍到長城參加抗戰,但是又沒有堅持長期發工資,黃恆浩認為:這是義勇軍表現不夠好的原因之一。
接著,在同一冊史料的第667頁,黃恆浩又寫下了以下的記錄:
「……接濟義勇軍、擴充義勇軍,都需要錢,沒有錢就沒有辦法……」
這一段很清晰,不需要我解釋了。
然後,在第720-721頁,黃恆浩繼續寫道:
「……(後援會)就救國會以前已經接洽的義勇軍予以支援與指揮,由於有錢,自然是長袖善舞了,可是因為錢的關係,乃和義勇的義,就有些距離了……後援會能指揮義勇軍,全仗的是錢,他的經濟來源,是依靠捐助……無源之水終不免有枯竭的時候,慢慢地乃不免有捉襟見肘之嘆,所以在長城戰後,因領導錯誤,義勇(軍)消沉了……」
黃恆浩的這一段,意思也很清楚:錢足夠的時候,義勇軍表現相對賣力一些。錢不夠的時候,義勇軍就「消沉」了。
最後,在第791頁,黃恆浩繼續寫道:
「……東北協會在組織之初,款有來源,對於義勇軍眷屬,在年節時還發給補助費,雖為數甚微,亦可以安定其心,但在前方卻無一定的活動費,因而關於給養不免取給於民,以致民眾有些反感,這亦是不得已的事……」
黃恆浩在這一段中,更是透露了一個痛心的事實:部分義勇軍在沒錢的時候,則直接搶劫老百姓,因此激起了民怨。
以上這些,都是黃恆浩作為義勇軍組織者和資助者的筆記。白紙黑字,記錄得很清楚。
當然,筆者並非存心詆毀義勇軍,可是歷史並不是非黑即白的,而是五光十色的,歷史上從來沒有絕對的好人,也沒有絕對的壞人。人是一種具有可塑性的動物,同一個人在不同的環境條件之下,其表現可以有天壤之別。
讀者讀到這裡,對於以下的結論,各位應該心裡都有譜了:
1、義勇軍部分由土匪組成;
2、部分義勇軍戰士是衝著錢來的;
3、當然並非所有義勇軍戰士都衝著錢來;
4、就算是衝著錢來的那部分,也不排除夾雜有愛國的成分。
總之,金錢報酬,是當年義勇軍抗日的動力之一。它也許不是唯一的動力,但一定是動力之一。這一點,恐怕既不能否認,也毋須諱言。
上刀山下火海的活兒,就得找屠狗之輩來干,而既然要利用屠狗之輩,就要用「屠狗輩」能聽得懂的語言和他們對話。「愛國」一類的動員詞,並非無用,但顯然是不夠的,金錢報酬的利誘必不可少。所謂「重賞之下必有勇夫」。這個道理,恐怕直到現在,仍然行得通。
人類歷史的發展,有許多種複雜的動力,其中一股動力叫做「錢」。這股動力,許多史家不太願意明著寫。所以,我稱它為「隱動力」。
2013年10月25日寫於中國香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