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當代中國複雜而深刻的政治、經濟與社會現實,旅居東京的政治學者劉軍寧較早提出了「晚共時代」這一概念,用以描述中國共產黨統治進入晚期階段可能呈現出的政治特徵。近年來,這一概念逐漸成為海外學界、媒體及觀察人士分析中國現實的一種框架。
所謂「晚共」,並非簡單意味著一個政權即將終結,更不是對時間的預測,而是一種制度狀態的描述。指的是一個政權雖然仍然擁有強大的組織能力和控制能力,但其內部已經出現權力老化、制度僵化、財政透支、社會信任流失等一系列結構性症候。
判斷一個政權是否進入「晚期」,不能依靠情緒,也不能依靠政治立場,而應觀察其權力結構、制度活力、財政基礎以及社會治理多個維度。
過去數十年,中共雖然始終堅持一黨專政,黨內仍保留一定程度的集體決策和制度化交接安排,使最高權力能夠相對平穩過渡。而習近平上台之後,權力進一步向個人集中,重大決策更加依賴拍腦袋,制度性制衡空間全面收縮。
當整個官僚體系越來越依賴揣摩上意而不是獨立判斷時,決策風險不斷累積。地方官員首先考慮的不再是」如何解決」問題,而是符不符合政治要求;專業判斷讓位於政治安全,治理能力隨之弱化。
由於習近平修改憲法定於一尊,不再培養接班人,使得中共權力交接充滿更多不可預測因素。歷史經驗表明,任何高度集中的權力體系,一旦缺乏穩定、明確、可預期的接班傳承,很容易在關鍵時刻放大政治風險。
改革開放初期,中共曾展現出務實的政策調整能力。面對現實問題,能夠在一定範圍內試錯、修正甚至否定過去的政策,因而在一個時期內迷惑了不少人。
然而今天,」絕對忠誠」成為官員考核評價的重要標準,越來越多的官員奉行」多做多錯,少做少錯,不做不錯」。
於是,一邊是基層普遍躺平,不願承擔責任;一邊是層層加碼、機械執行,唯恐政治表態不夠堅決。結果形成一種看似矛盾卻同時存在的亂象:既不作為,又亂作為。所謂的治國理政越來越像一台依靠慣性運轉的僵硬機器。
過去幾十年,中國經濟高度依賴土地財政、房地產和地方融資平台。這一模式支撐起城市化高速發展,同時積累了龐大的債務壓力。隨著房地產市場深度調整,土地出讓收入下降,不少地方財政面臨斷炊的危險;隨著新生人口大幅下降,人口老齡化帶來的公共服務支出增加,沉重的地方債務很可能成為壓垮駱駝的那根稻草。越來越多地方不得不壓縮行政開支,調整公務員待遇,減少固定資產投資,甚至扣減維穩經費。
而中國的財富早就在不知不覺中被利益集團掠奪和瓜分,中國社會呈現出來的是一番弱肉強食的光景,即沒有任何規則,沒有任何道德,沒有任何良知,絕大多數人被排除在財富掠奪的遊戲之外。當人民被當作包袱而不是財富拋棄的時候,社會穩定的基礎越來越脆弱。於是,一種關於增長、穩定的惡性循環就開始了:越是不穩定,就越要推動GDP高速增長;越要推動經濟高速增長,就越要推動符合利益集團的政策舉措;越是推動這種政策,就越是造成巨大的貧富差距和尖銳的社會矛盾對立。
歷史上,無論是晚清、晚明,還是蘇聯東歐進入晚期之後,既可能經歷長期停滯,也可能通過重大改革實現轉型;既可能在危機中瓦解,也可能在調整中延續。所謂「晚共」還能維持多久,是否仍具備自我修正和重新贏得社會信任的能力。
一個越來越依賴暴力和謊言維持的政權,必然得不到人民的信任。正如蘇共締造者列寧生前所言:「統治者再也不能照舊統治下去,而社會底層也不願意照舊生活下去。」這大概就是「晚共」的基本形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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