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的李登輝時代》不只是李登輝個人命運的傳奇故事,更試圖深人追問:李登輝究竟是如何讓某些看似遙不可及的台灣歷史進程成為可能,並重新定義了他主政的那個時代?與其羅列李究竟「做了些什麼」,本書更關心的是:為什么正是那樣的時刻,讓這些轉變得以發生?從蔣經國到李登輝,兩個時代究竟如何交接、延續與轉向?在種種表面決策與歷史轉折的背後,究竟是否存在著某種更深層的運作邏輯,甚至是不易被察覺的權力結構與時代條件?
一九二三年出生於日治時期台灣淡水郡的李登輝,戰後與大多數的台籍青年一樣,曾迷失在馬克斯主義的迷霧中,甚至一度加入中國共產黨,當一名「進步份子」。二二八事件一爆發,他和不少同時代的台籍菁英一樣畏懼並痛恨國民黨政權。一九四九年後的白色恐怖,讓李登輝成了國安黑名單上的常客,曾經短暫的共產黨員背景,也讓他在出國深造和升遷路上不斷碰壁,這些經歷塑造出他務實又帶點自我保護色彩的政治性格:懂體制,但不對抗體制。隨著時間推移,他選擇了更「安全」的路,走進了體制,在曾經讓他厭惡的威權黨國體系內發揮農經專長。
李登輝一生中最重要的貴人是蔣經國。小蔣在一九七○年代政治本土化熱潮中提拔李登輝,對李登輝來說,這是他人生的轉捩點,從行政院政務委員、台北市市長、台灣主席到副總統,在台灣政治風雲變幻的關鍵時刻,當許多反抗威權的志士都被關進牢裡時,處在不同路徑軌道上的李登輝卻一路攀升,扶搖直上。
身為中華民國備位元首的第一年,李登輝就在國家面臨內憂外患的煎熬與挑戰中度過,當「江南案」與十信風暴逐漸遠離,當世界各國對國民黨主政下的台灣前景普遍悲觀之時,沒有人預見改變台灣未來政治格局的關鍵時刻已悄然降臨。在蔣經國生命最後一段時光里,他這種「要民主,又不要太民主」的思維,讓缺乏實權的法定繼承人李登輝與掌握大權的外省權貴,都各自解讀政治強人所傳遞的訊息並詮釋「改革」的意義,也各自從小蔣對他們的指示與談話內容中,擷取自己想聽或願意相信的部分,從而強化各自作為「蔣經國路線」繼承人的堅定信念。儘管強人尚未離世,但導致日後國民黨內部發生嚴重政爭乃至決裂的種子,已悄悄埋下,等待發芽的一刻到來。
李登輝深信,他的民主化與本土化改革,是在繼承蔣經國遺志,但他卻刻意淡化威權強人生前同樣堅持的大陸法統與傳承,忽略了國民黨內還有另一股力量與他一樣,堅信所作所為都是在承襲蔣經國遺願,包括堅持一中原則、主張兩岸統一、對台獨深惡痛絕,誓不兩立。蔣經國生前用盡最後一口氣,打開台灣的民主之窗,然而其所留下來的一道難題,便是在他走了之後,如何讓一群毫無大陸經驗的本土菁英,繼續相信兩岸之間終究必須統一。要讓這些過往人生經驗長時間在大陸度過的黨國大老們,打從心裡信任從來不知「丟掉大陸」是何等慘痛教訓的李登輝,難如登天;然平心而論,台灣的本土認同有如洪水般不可阻擋,這未必是李登輝憑一己之力所能操控。
直到今日,仍有許多人想知道:李登輝心裡到底怎麼看待兩岸關係?他到底是不是「台獨」?本書分析認為,李登輝的立場,經歷了一個演變過程,呈現出隨著內外環境調整的軌跡,這其中包括美國的對華政策、台灣的民主進程、以及對岸國力的起伏,用單一標籤來貼他,往往忽略了這些情境背後的複雜因素。一九九○年代初,李登輝憑著學者的固執和他對兩岸的天真理念,深信只要廢除動員戡亂體制、放棄那些虛幻的大陸法統、務實承認中共政權的現實,那麼台海就能迎來和平,國際空間也能拓展。他一方面努力讓台灣走出去,爭取國際認可,另一方面又透過密使與北京高層對話,想化解彼此的爭議,就算兩蔣時代對大陸的濃烈情懷已逐漸褪去,李登輝依然相信,兩岸在歷史、文化與法理上的血緣連結,仍可被用來推動彼此的交流。
這種思維在天安門事件後、中共政權飽受國際孤立之時,或許有其合理之處,但是要讓這套邏輯成真,其難度絕對不下於相信兩蔣時代光復大陸必將成功的政治神話。台海局勢一直在變,北京對「台獨」的定義也是個動態過程,隨著中共實力不斷上揚,逐漸走出「六四」後的外交孤立,兩岸的現狀無法永遠維持不變,彼此的關係終究會隨著內外形勢的翻轉而被重新定義。一九九○年代初,北京或許還能容忍模糊空間存在,但是到了一九九○年代中期以後便已行不通。李登輝不斷施壓,要求中南海承認兩岸分治的事實,而中共的反擊之道則是:先承認一中,再來談其他。對於一輩子只踏上中國土地寥寥數日的李登輝來說,當他面臨沉重外部壓力而被迫在「兩岸關係」與「國際空間」之間做出選擇,他會怎麼選?答案似乎不言自明。
一九九六年李登輝當選首屆民選總統,不僅是他政治生涯的巔峰,更是台灣民主化的歷史性時刻。當台灣人民終於可以真正當家作主時,國民黨是「外來政權」的概念也隨之被提升至一個道德與價值的高點,李登輝從而得能開啟對國民黨過往政治話語體系的基因改造。這時的台灣,無疑正在經歷一場「重塑」,在此過程中李登輝既是推手,也是被推動的那個人,他不斷改變體制,也在不知不覺中被體制所改造。從另一角度看,要不是他順應潮流,帶領國民黨完成本土化變身,或許這個原本只應存活在冷戰時代的反共威權政黨,早就在第三波民主化浪潮中遭到淘汰,被歷史洪流沖走。
回頭再看,李登輝在任內發動的那場「政治上的寧靜革命」,以溫和漸進的方式成功抑制了因權力更迭而產生的陣痛,讓台灣社會能在沒有血腥暴力的情況下,平穩地從威權體制轉向民主憲政。然而,此一成果卻未必能轉化為國際社會對民主台灣外部正當性的支持。當上首屆民選總統後,他馬上就遭遇美、中聯手,試圖將「一中」框架套在台灣之上,李登輝的最後四年總統任期,幾乎是一場不斷拆解「一中」神話、化解國際與兩岸危機的苦行史。因為無法擺脫「一中」的枷鎖,也因為反中與反共情緒日益高漲,李登輝決定用「兩國論」來宣示兩岸間「互不隸屬」,並向世人喊話:台北的中華民國政府已經不想再代表全中國,只願意代表台澎金馬。
就像世界上的每一位政治領袖,李登輝終究得面對「接班人」的難題,他挑選連戰,壓抑宋楚瑜,堅持未來的國家領導人一定得是本省人,而這個堅持最後卻讓國民黨走向分裂,甚至丟掉了政權。二○○○年總統大選,陳水扁獲勝,台灣有驚無險度過首次的政黨輪替,李登輝從而贏得「民主改革之父」的美譽,但這項殊榮卻建立在他領導的國民黨裂成碎片、嚴重挫敗的殘酷事實之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