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初，各省高考生都開始填報志願。據教育部統計，2026年高考報名人數1290萬，而招錄人數預計達1100萬。高考相關話題雖不比往年熱了，但志願規劃師的生意在民間依舊火爆，哪怕AI工具已經非常便利和精準的情況下。
相較於清北復交和985、211的標籤，並跳過「雙非」院校，民辦院校及學生往往處於社會評判的另一極。網友們多有調侃：「三本野雞學校」「有手就行」「有錢就能讀」。
從招錄比例來看，這是一個相對容易有書可讀的時代，200分保本上民辦大專。
教育部官網於6月發布了最新的全國高等學校名單。其中顯示，民辦840所，占全國普通高校總數的28.46%。民辦院校已是我國高等教育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今年或將容納300萬新生，還會出現多所民辦院校補錄仍招不夠生的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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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民辦院校工作的這兩年多，經常聽學生私下討論：花了20萬元讀個民辦，不上這學，把錢拿去做點小生意都夠了；畢業後月薪幾千元，什麼時候才能把學費賺回來？
費用是這麼算出來的：每年學費3萬元、住宿費3000至8000元、生活費1萬多到兩萬元不等。學費是公辦院校的好幾倍，但畢業後的社會認可度更低，這是多數家長考慮是否送自家孩子讀民辦的關鍵因素。一些中外合辦院校，學費超10萬元/年。
實際上，民辦院校在我國已起步20餘年，目前有較為成熟的基礎設施建設，有同公辦院校一樣完整的學分方案，也同樣每五年要經由教育部審核評估。
民辦全日制本科的學歷，同樣具有考公、考編、考研的資格，這正是昂貴學費換來的實物「敲門磚」。
但我們不能簡單把這歸為「學歷工廠」，因為學生是真實地在學校度過了幾年時間的，是付出了青春的。民辦院校就讀，所涉及的面向十分龐雜，學習甚至不是最重要的一環，恰恰是生活、社交與體驗感具體到每一天，且難以量化，也較難評價。運氣好的話，還能碰上好的老師、導員、舍友，乃至小概率的終生伴侶。
所謂民辦院校里的王牌專業，近乎自吹。問得扎心一點：它如何和名牌院校的同專業競爭？偏技術型的工科，學生掛科較為嚴重，很難學明白，沒有補考、只有重修，或者畢業的那學期還有清考的機會。老師會想辦法讓你拿到畢業證、學位證。
在學生管理上，民辦甚至比公辦更加嚴苛與形式主義。我們至今很難在新聞上看到清北上課會點名和交手機，但一定會看到民辦院校上演管理方面的衝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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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民辦任教兩年後，我是徹底放棄了和智慧型手機爭奪學生。
北大教授戴錦華去年在陳魯豫的《漫談》中提到：知識是可以教的，但思想、價值、生活方式和人格這些東西不能通過教育。這話大概只適合名牌院校，學生的自主性較強。
我在民辦院校的經歷恰恰相反，再花里胡哨的課堂或豐富的行業實戰案例，都無法讓大部分學生感興趣。快樂學習的理念被植入得如此之深，幾乎只剩快樂，一般會責備老師不會教。而磨礪過高考、考研或者考公的人都清楚，學習是反人性的，無甚快樂可言。
只有極個別學生在上課時會記筆記，更多的是連課本都不帶。一些學生往往直接排斥上課，有幾次上課，我發現最後一排的學生正在開團「打瓦」。除了「打瓦」，還有「三角洲」「和平」「王者」「鏟鏟」「蛋仔」，總有一款遊戲捕獲學生的快樂，甚至還能代練賺錢，也有刷短視頻的，上課戴上耳機，就看老師的管理藝術有多高超。
若戴錦華來了，學生也沒幾個願意聽，沒人關心她的資質。目前高校學生的「抬頭率」主要歸責於老師，戴錦華若來民辦院校不僅不討好，且容易出現「教學事故」，包括她的言論。
在民辦院校，極少有學術粉，或者學習積極分子，學風一直是癥結。所以，我認為知識和技能均無法教會，只有當學生真需要時才會學。教師的行為與處事更容易感染學生，去潛移默化影響後者的價值觀。在沒有保研和評優的利益驅使下，精緻利己的學生很少，但求及格和順利畢業，更多的是「老師你別找事兒」，直接躺平擺爛。
要說起最有學習氛圍的地方，那是圖書館的考研區，高高壘起的成排資料很有壓迫感，一些學生終於吃上了每天學習10小時的苦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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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辦院校的師資當然也不如公辦或頂尖院校，碩士畢業就能當民辦老師，一些公辦院校連輔導員都在招清北博士。民辦院校近兩年來也開始招博士，一些老師的知識和教學能力對於學生來說或已過剩，正如我國博士學歷也趨向於過剩。
現實中確實也會存在很能水課的老師，以及大量的兼職老師，後者可以極大地壓縮人力成本。這成了一個怪圈，學生一方面責怪學不到東西，一方面卻根本沒想學，到底誰先誰後已經說不出清，兩者往往同時「碰瓷」。
在民辦院校潛心教書育人，那他活不過兩集。在職的老師都清楚，自己的業績考核里，教學根本不占大頭。無論公辦還是民辦老師，續聘的關鍵都不在於教學。
「生源質量」在高等教育層面上也是成立的。評論區說得更直白：如果不是擴招，很多人是上不了大學的。也是可憐天下父母心，家長當然樸素地希望自家孩子能讀個好學校，有學習氛圍，若有「牢獄」式管理就更好了，且讀個有就業前景的專業。
大學，是一個象徵符號，它好像應該很完美。實際上，沒這可能。準確來說，它是一截具有物理意義的時間段。
學生往往更加現實，會傾向於住宿條件好、吃得好的，蜜雪、瑞幸、肯德基、星巴克都有，學校周邊玩的地方多一點，交通也便利些，別在大山里。因為他們最青春的歲月要在此生活。
沒法好好學習，但生活品質不能落下。畢竟要待三到五年，足夠長遠。很多人其實很難預判準確畢業後的就業市場，唯有珍惜當下。總的來說，民辦的校園氛圍，明顯更有鬆弛感。
我所在的學校，除了取消英語四級的校線要求，還有低年級時無門檻轉專業4次的機會，也開了考研、考公和企業合作的定製班，這都是吸引報考的亮點。此外，最大的亮點就是景區式的校園環境，以及堪比星級酒店的宿舍。
但也有相對便宜的上下鋪鋼架床的宿舍，並且剛好能從「貧民窟」望見對面的「土豪」樓，很具像化的階層感。並非所有的學生家庭都很有錢，我見過月生活費1000元的，也見識過月生活費高於一萬元的，有不少學生在寒暑假去打工，國內外旅遊的也不在少數。
所以，真正面臨填報志願的學子，並不是不想讀清北、「92」或者公辦本科，是分數無力回天。有些東西拿錢買不到，只有靠堆時間和精力。分數略高於本科線的，會選擇民辦本科；低於本科線的，只能選擇公辦大專或民辦專科。
專科畢業時，絕大部分學生還會選擇專升本，並再次面臨公辦與民辦之選，公辦招錄的名額非常少，大部分學生只能升民辦。我發現最珍惜學習機會的，不是大專生，也不是本科生，而是專升本的學生，相當於多給了一次重新選擇的機會。
要麼就不讀了，不升了，往後依然會有悔意。因此，標題其實是個偽命題，真正讀過的人很難給你一個準確答案。青春的那些經歷，那些機緣巧合，可能20萬元也買不回來。
我作為尚且在職的老師，也沒法給出確鑿的答案。我常對學生開玩笑說：既然花了錢，就順便學點吧，你為什麼不讓它變得值？你沒用到的時候，你肯定覺得它沒用，但當你用的時候，你又怪當時沒學。
後來，一個畢業生告訴我：真是在「做」中「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