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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中國博士的墜落:苦讀20年,月收入僅30元

—一個中國博士的滑落:努力20年,月入30元


景瑾參加作文大賽獲獎照/受訪者提供


景瑾參加作文大賽獲獎照/受訪者提供

選擇理科後,景瑾的成績穩定在班級第一、年級前五,只是高考成績未能達到預期,無緣一直以來喜歡的廈門大學。

到填報志願階段,因為景瑾生物成績比較出挑,他個人也比較感興趣,便徵詢生物老師的建議,計劃報考生物相關專業。

雖然生物老師帶著笑,但景瑾能從她的眉眼間看出嚴肅,「別報,找不到工作。」僅一句話,景瑾倏然接受,踏出辦公室的門,他徹底擱置了對專業喜好的考量。

最終的專業是母親在朋友那裡取經確定的,景瑾至今還能清晰地記得那個場景。

高考出分後的一個午後,母親帶著他去拜訪一位做老師的朋友。老師居住在僻靜的老舊小區,樓房牆體爬滿爬山虎。屋內是上世紀的老式戶型,僅有零碎陽光穿透室內。景瑾安靜地坐在老師對面聽著她和母親交流,一言不發。

「電子資訊以後的前景應該不錯」,她是景瑾能接觸到的最有可能給出「正確答案」的人了。景瑾沒有詢問她的本職工作是什麼,也沒有考慮過她說的話到底有沒有信服力。除了她,景瑾沒有任何渠道接觸其他信息源。

老師講了一些依據和分析,由於景瑾對電子資訊一無所知,所以完全沒有聽懂。即便如此,他還是快速決定就聽老師的。

回到家,景瑾便開始搜索起有電子資訊專業的院校,他形容自己當時的感受是「放棄」和「屈服」,「在現實的壓力面前,個性似乎沒那麼重要,反正最終還是要去找工作的。」

圖片來源影視劇

圖片來源影視劇

入學後,景瑾才真正開始了解這個專業。電子資訊會有一些基礎的數學課,比如離散數學、高等數學、線性代數等,之後的學習會過渡到電路分析之類的物理基礎課,再往上才是比較貼近本專業實際應用的專業課,比如信號與系統,這是一個進階的過程。

但對於景瑾來說,最基礎的數學都學不明白。入學沒多久,他就發現自己對這個專業既沒有興趣也學不下去。每次上課,知識好像都沒有入過腦,聽不懂就不想聽,不想聽就更聽不懂,惡性循環。

期末去備考時,景瑾和室友一起去圖書館。景瑾發現,用相同的時間準備,很多題他們能聽懂自己卻不能。

和中學時候的「輝煌」相比,景瑾是有落差的,他每門課的成績基本都處於班級後1/3,有幾次甚至在掛科邊緣徘徊,實在力不從心。

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嘗試著以吊車尾的身份去生活。

圖片來源影視劇

圖片來源影視劇

三年後,景瑾即將畢業,他不認為自己能做好什麼工作,於是逃避就業的聲音在他腦海中響起。

景瑾選擇了考研究生,目標院校還是廈門大學。他想,從零跨考其他專業好像並不現實,雖然電子資訊對自己來說很難,但至少是本專業,於是他從大的專業裡面挑了一個自己相對沒那麼「厭惡」的方向。

景瑾將備考的大部分時間都分配在了專業課上,兩門公共課只用有限的時間做了幾套考古題練手。最後分數出來,滿分為100分的公共課取得了政治81分、英語91分的好成績。

曾經張雪峰在一次考研規劃公開課上開玩笑舉例,如果政治能考到80分,「你得天天看新聞聯播,再放棄一次人生中五百萬的機會」;如果英語能考到90分,「我在北京動物園給你買個攤位,你可以收門票了,下期人與自然就播你,走近科學就是走近你,一個新的物種誕生了」。

相比之下,滿分150分的專業課景瑾卻只考了70多分,最終一志願廈門大學遺憾落榜,調劑回了本校。

景瑾考研分數/受訪者提供

景瑾考研分數/受訪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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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數人都問過景瑾,為什麼不先找到一個合適的方向後再退學,有的放矢地行動。

景瑾的答案是,他相信方向是靠探索得來的,而不是坐在實驗室里被動等來的,他要把主動權握在自己手裡。

退學手續還沒辦完,景瑾就選定了即將去生活的城市。能感受創業的氛圍是他的首要標準,於是被稱為「中國矽谷」的深圳在一眾一線城市中脫穎而出。

既然沒想好能做什麼,那就先從自己感興趣的行業做起。近兩三年景瑾一直保持著健身的習慣,雖然不準備長期用打工的形式去謀生,但先當一段時間的健身教練了解健身行業也是件不錯的事情。

景瑾健身/受訪者提供

景瑾健身/受訪者提供

退學後,景瑾帶著他學生時期做兼職攢下來的五萬存款來到深圳。路上,他就已經馬不停蹄約好了7家面試。

只是找到一份合適的工作不是一兩天就能做成的事情,在沒有確定工作位置前,他沒辦法租房,只能先住在酒店。

為了降低生活成本,他選擇了最便宜的酒店,唯一的需求只有一張乾淨的床。無窗酒店的假窗24小時透著昏暗的藍色燈光,陰暗潮濕的環境沒辦法晾乾換洗的衣物,行李還沒能寄到,景瑾把落地深圳時的衣服在30度的天氣下連著穿了4天。

「到最後,我只能祈禱面試官不要離我太近,免得聞到我衣服上有什麼味道。」

景瑾在深圳住的城中村

景瑾在深圳住的城中村

景瑾做了兩個月的健身教練,一共拿到了六七千的工資,但比錢更重要的是,他確定了自己只是喜歡健身,但對指導和幫助別人沒有任何興趣,這一行業無法納入到他未來創業的範圍中。

景瑾決定用自己的積蓄把時間買回來,投入到系統性學習中。在學校的19年,他從沒能根據自己的興趣與判斷選擇自己認為真正有價值的事情,現在終於有了機會,「雖然不知道會在什麼時候以什麼形式派上用場,但是它肯定有用」。

離職後,景瑾在大學城圖書館用兩個月的時間讀完了《激盪三十年》《激盪十年》等等有關中國企業史、商業、財經方面的書籍。

摒棄掉那些帶著目的囫圇吞棗地學習,景瑾每每遇到可以延伸的知識點都會詳細搜集資料,他第一次感受到了對知識如饑似渴的感覺。

景瑾讀書筆記/受訪者提供

景瑾讀書筆記/受訪者提供

同時間,景瑾和女友長達四年的戀情畫上了句號。

對於這件事情,景瑾一直都有心理準備。退學後,他們之間的分歧越來越大,基本每個月都會爆發一次爭吵,有時即便是很小的事情,女友也無法忍受。

即便二人感情很深,但女友提出分手後,景瑾還是沒有挽留。

這是唯一一個會讓景瑾懷疑自己選擇的代價。有時他會反思自己退學的決定是否真的正確,但每次反思的結果都是「我沒做錯」。

迷茫與不確定一直伴隨著景瑾,在深圳的4個月,他沒能體會到他希望感受的創業氛圍。即便城市的發展繁榮,作為一個普通人,沒有足夠的資源,終究無法接觸到創業圈層。

在圖書館看書/受訪者提供

在圖書館看書/受訪者提供

「在這裡得不到更多東西了」,2025年12月,退學五個月後,景瑾離開了深圳,準備回到太原休息一段時間。

回家後,景瑾開啟了「墮落」的一個月,每天睡醒就打遊戲、餓了就點外賣、遊戲打膩了就看小說。直到看的小說越來越多,他開始質疑那些網文作者的文筆和邏輯。偌大個網際網路,竟找不到一本自己滿意的小說。

那要不要自己去寫一本?

景瑾形容,在那一瞬間,自己被一種巨大的恍惚和毛骨悚然擊中。他已經快忘記了自己在文字上的天賦,小時候吵嚷著要當作家的自己、徵文獲得獎項山西電視台領獎的時刻,以及在讀博期間嘗試著寫過的小說。

他立時從床上坐起,翻開舊筆電,在資料夾里找到了2024年寫過的小說開頭。寥寥8000字,卻讓那些蟄伏在最深處的記憶漫了出來,好像在對自己說:

「你是一個非常喜歡寫作的人,你一直想要完成一部真正意義上的長篇小說,但是現在讀博太忙了只能擱置掉,等到今後有機會的時候,希望你一定要將它完成。」

在那之後,景瑾深居簡出,每天都要寫完4000-6000字,直到3個月後,他完成了這部校園戀愛題材的22萬字長篇小說。

景瑾沒有合適的出版渠道,於是這部小說被他發布在了網文平台,即使他不認為自己的作品和網文屬於同一類型。創作給了他無與倫比的快樂和價值感,只是商業結果在意料之內,景瑾只得到了30.62元的收益。

顯而易見,寫小說謀生對於他來說同樣不是一個好的商業模式。

景瑾小說稿費/受訪者提供

景瑾小說稿費/受訪者提供

2026年3月,景瑾再次動身,輾轉到上海。他認為這是國內最能開闊眼界、增長見聞的城市。他以每月1600元的價格和一對70歲的房東夫妻合租,試圖尋找另一種生活方式。

景瑾不再和在深圳時候一樣經常往市中心跑,他知道沒有一個恰當的身份時,城市不管多麼發達都和自己沒有關係。

他開始嘗試做自媒體,內容以口播為主,講述自己的生活感悟,也會聊起博士退學的經歷。帳號傳播度最高的視頻中,他用退學的經歷闡述自己的觀點:「對未來迷茫的本質就是一步彎路都不想走,試圖直接得出一個整個人生的全局最優解,所以對於擺在面前的哪個選項都不滿意。」評論區擠滿同樣面臨人生岔路口的年輕人,紛紛留下共鳴。

2026年6月,景瑾社交媒體的粉絲數量從初到上海時候的1800,增長到了11000。

雖然至今還沒能探索出合適的方向,但目前來看自媒體至少是一個能持續做下去的路徑,已經有兩三個廣告聯繫他,能有大概幾百元的收入。

景瑾自媒體

景瑾自媒體

景瑾存款的最高位的數字開始跳動,從5開頭變成4開頭,他的內心也不免隨之波動。

粗略估算,眼下這筆積蓄至少還能撐上一年。他給自己設定了一個期限:如果一年後仍然沒有找到方向,就先找一份無門檻的工作,維持生活。

在這一年裡,他要完完全全順著自己的心意走——一邊摸索前路,一邊把時間用於健身、讀書、學習、交友這些有長期複利的事情里。

上學時,景瑾很喜歡打遊戲。有趣的是,退學之後,他竟很少再主動打開遊戲。

探索的場地,從屏幕之內轉向了現實之中。於如今的他而言,「生活本身,就是一場最偉大的冒險。」

責任編輯: 王和  來源:最人物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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