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人工智慧公司Anthropic有一套很高尚的原則。
Claude可以幫助美國國防部分析情報,可以模擬戰爭,可以協助作戰規劃,也可以參與網絡行動。但是有兩件事,Anthropic說不行:大規模監控美國人,以及在沒有人類控制的情況下讓AI自主選擇和攻擊目標。
美國政府說,只要行為合法,軍隊怎麼使用美國公司製造的AI,最後應該由美國政府決定。
Anthropic不同意。
這不是嘴上說說。為了原則,它可以不要生意,可以和五角大樓翻臉,可以打官司。一個私人企業面對世界最強大的軍事機器,堅持說:這是我的模型,我有我的價值觀。
很有風骨。
然後路透社調查了八十多篇中國論文和專利,發現另一幅有趣的畫面:中國軍事研究人員已經在利用包括美國模型在內的先進AI能力,訓練自己的小模型,用途涉及代碼、無人機、目標識別和軍事模擬。
其中甚至出現了Claude。
這就有一點黑色幽默了。
美國軍方走正門,簽合同,報身份,說我要合法使用。Anthropic站在門口認真檢查:這個可以,那個不可以;這一項違反我們的原則,請五角大樓同志理解。
中國軍事研究人員當然不會如此客氣。他們本來就在禁止名單里。怎麼進去的?第三方帳號也好,境外渠道也好,蒸餾也好,總之論文已經出來了。
Anthropic當然不是完全沒有防範。它禁止中國獲得商業訪問,也研究反蒸餾技術,也會封違規帳號。這一點必須講清楚。
但荒誕之處恰恰不在於它有沒有規定,而在於規則最後約束了誰。
美國軍方是守規則的,所以最好管。中國軍事機構如果決心繞規則,就難管。於是越守規則,Anthropic的價值觀越能準確落在你頭上;越不守規則,大家只能繼續研究技術辦法。
這是一種很現代的道德奇觀。
好比一座城鬧賊。保全對業主宣布:為了社區安全,你家的廚房刀具必須登記,八寸以上不許使用。
業主問:昨晚翻牆進來的賊呢?
保全說:我們強烈禁止翻牆,而且正在研究更先進的圍牆。
邏輯沒有錯。
效果很有喜感。
真正的問題並不是Anthropic有沒有權制定自己的產品規則。私人公司當然可以有原則。問題是,當一種技術已經成為國家戰略能力的一部分,而競爭對手正在千方百計取得這種能力時,所謂「AI安全」最終不能只檢查自己的道德姿勢,還要檢查安全結果。
如果結果是美國軍方受到的限制確定、直接而且可以執行,中國軍事機構受到的限制正確、莊嚴但不斷有人繞過,那麼至少應該問一句:
這套安全機制最後主要防住了誰?
美國這些年很喜歡把國家戰略問題轉化成價值觀問題。企業有企業倫理,大學有大學倫理,科技界還有自己的世界倫理。人人都比政府更懂人類未來。
這當然很文明。
只是國際競爭有一個令人不舒服的特點:對手沒有義務參加你的倫理研討會。
你可以要求自己的軍隊在門口脫鞋,對方卻可能已經從窗戶爬進廚房。
所以Anthropic現在面對的最好測試,不是再發表一篇聲明解釋為什麼自己的原則高尚,而是既然已經知道中國軍事研究機構在設法利用Claude,就拿出與對付五角大樓同樣認真的精神,追渠道、堵帳戶、反蒸餾、查代理。
否則再漂亮的「負責任AI」,最後都可能產生一個非常不漂亮的結果:
君子被規則管得很好。至於不做君子的人,正在研究你的規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