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部新規必須放在中國重新走向閉關鎖國的方向中理解。閉關鎖國並不是只有「所有人都不能出境」才算成立，也不是非要等到機場空無一人、因私護照全面停發之後才能作出判斷。真正決定製度性質的，是國家是否正在不斷擴大控制人口、技術、資本和信息跨境流動的權力，以及個人離開國家的自由是否正在重新從權利退化為許可。
因此，「目前絕大多數人仍能出境」並不能構成任何安慰，更不能用來淡化這項制度的性質。歷史上的封閉也從來不是在某一天突然完成的，而是先從敏感行業、關鍵人才、政治異議者和具有海外聯繫的人開始，再通過不斷擴張的「國家安全」概念逐步擴大適用範圍。今天允許多數人出境，只能說明鐵幕尚未完全落下，不能說明它沒有正在落下。
毛澤東時代的閉關鎖國依靠的是普遍、粗放而公開的限制；習近平時代正在形成的，則是它的數位化升級版：護照可以繼續存在，國際航班可以繼續運行，官方也可以繼續宣稱對外開放，但資料庫、風險標籤、電子數據審查和行政決定可以隨時把特定個人排除在「開放」之外。
這並不是一種與閉關鎖國性質不同的「智能鐵幕」，而正是現代技術條件下的閉關鎖國。它不必馬上禁止所有人離開，只需要把誰能離開、為什麼離開、什麼時候離開的最終決定權重新收歸國家，並使每個人都意識到，這種許可隨時可能被撤回。
更危險的是，選擇性封鎖具有不斷自我擴張的傾向。最初被稱為需要管控的可能只是半導體、人工智慧、稀土和重大商業交易中的「關鍵人員」；隨後，企業家、科研人員、律師、記者、學者以及其他被認為掌握敏感信息或具有海外影響力的人，都可能被納入同一套安全邏輯。國家安全的邊界越模糊，被視為不能自由離開的人就越多。
所以，真正的問題不是中國是否已經完全回到毛澤東時代，而是它正在重新沿著閉關鎖國的方向行進。國門未必會在一天之內轟然關閉，但出境自由可以被一層層掏空：先變得不可預測，再變得需要解釋，最後變成只有獲得權力默許才能享有的特權。
鐵幕正在落下。它今天或許只擋住部分人，但它所建立的，是一套可以在未來擋住任何人的制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