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地聲Edysen評論文章：很多人談論朝鮮的時候，總習慣於把它當成一個遙遠而陌生的國度。
他們看到的是鋪天蓋地的政治宣傳，是整齊劃一的口號，是無處不在的組織體系，是高度集中的權力結構，是深入社會微血管的監控網絡，是對個人意志、思想乃至生活方式的全麵塑造。
人們驚訝於這個國家為什麼會變成今天的樣子。可是，人們似乎忘記了一件事。今天的朝鮮，並不是憑空出現的，它有自己的老師。而這個老師，恰恰就是二十世紀五十年代到七十年代的中國。
金日成時代的朝鮮，學習的是毛澤東時代的中國；金日成思想體系的形成，深受中國革命模式的影響；朝鮮的政治運動、思想改造、群眾動員、個人崇拜、階級鬥爭敘事、計劃經濟體系乃至社會組織方式，都曾經從中國革命時代的經驗中汲取養分。
某種意義上來說，今天的朝鮮，是昨天中國歷史的一面鏡子。只是，這面鏡子被時間塵封得太久，以至於許多人已經忘記了鏡子裡的那張面孔。
人們已經忘記了大食堂；忘記了統購統銷；忘記了人民公社；忘記了人人表態、人人站隊、人人過關；忘記了不斷擴大的政治運動；忘記了把不同意見視為敵人，把複雜問題簡化為政治立場，把正常生活變成持續不斷的政治動員。
更重要的是，人們忘記了，歷史從來不是突然轉向的。任何一種高度集中的體制，都不是一天建成的，它總是從一種善意開始。它告訴人們，集中權力是為了提高效率，統一思想是為了維護團結，加強控制是為了保證穩定，限制自由是為了保障安全。於是，例外變成常態，臨時措施變成長期制度，局部管理變成全面管理；最終，人們發現，整個社會已經進入了一種新的運行軌道。
當我們重新審視近年來的一系列現象時，就會發現，它們並不是彼此孤立的存在。
供銷社重新回到公眾視野，基層治理不斷網格化，大學生政審範圍不斷擴大，網絡空間監管持續強化，視頻監控覆蓋範圍不斷擴大，翻牆行為被納入監管視野，媒體不斷強調「姓黨」，司法不斷強調政治屬性，文藝創作被賦予越來越鮮明的意識形態使命，企業面臨越來越強的不確定性，社會組織的發展空間不斷收縮……
如果孤立地看待這些現象，人們總能找到理由。供銷社是為了保障供應鏈安全，網格化管理是為了提高治理效率，政審是為了維護國家安全，網絡監管是為了打擊犯罪和謠言，強化意識形態建設是為了增強社會凝聚力，加強黨的領導則是為了提高決策效率。每一個理由單獨存在的時候，似乎都顯得順理成章。然而，當所有變化都朝著同一個方向發生的時候，我們就不得不提出一個問題：這一切，到底意味著什麼？
它意味著，國家權力不斷擴張，社會空間不斷收縮；行政邏輯不斷強化，市場邏輯不斷退讓；思想不斷趨於統一，表達空間不斷受到壓縮；個人不斷被組織吸納，而組織不斷被權力整合。於是，我們看到，越來越多的人開始學會沉默；越來越多的人開始避免表達；越來越多的人開始主動自我審查；越來越多的人開始相信，安全比自由重要，服從比質疑重要，一致比多元重要，穩定壓倒一切。而這，恰恰是歷史最危險的時刻。
一個社會最大的危險，從來不是人們大聲爭論，而是人們停止爭論；從來不是存在不同聲音，而是只允許存在一種聲音；從來不是權力強大，而是權力不再受到約束。歷史上，許多國家都曾經相信，只要集中力量，就能創造奇蹟；只要統一思想，就能避免混亂；只要加強控制，就能換來長治久安。結果卻往往是，權力越來越龐大，社會越來越脆弱；制度越來越嚴密，活力越來越枯竭；口號越來越響亮，現實卻越來越沉重。
朝鮮就是這樣走來的。而更值得警惕的是，中國人本來不應該對這一切感到陌生，因為我們曾經親身經歷過。我們曾經見過個人崇拜如何取代制度約束，見過政治運動如何吞沒正常生活，見過群眾動員如何演變成群眾鬥爭，見過統一思想如何走向萬馬齊喑，也見過權力失去邊界以後會造成怎樣的代價。
正因為經歷過，所以更不應該忘記；正因為付出過代價，所以更不應該重複。
今天，中國當然不是朝鮮。中國擁有龐大的工業體系、複雜的市場網絡、活躍的民間經濟，以及廣泛的國際聯繫。人們真正擔憂的，從來不是今天的中國已經成為朝鮮；人們擔憂的是，我們是否正在沿著一條曾經走過、後來又努力擺脫的道路，再一次緩慢地走回去。
歷史最殘酷的地方就在於，它並不總是以嶄新的面目出現。它往往戴著熟悉的面具，以安全、穩定、發展、秩序、團結的名義，再一次敲響大門。而當人們終於認出它的時候，它早已站在屋子裡面了。
「中國距離朝鮮還有多遠」，也許並不是一個關於空間的問題。鴨綠江並不寬，真正的問題是，我們距離自己的歷史，還有多遠。如果一個民族忘記了自己的昨天，那麼昨天，就會重新變成明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