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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貪腐更可怕的社會絕症:全民不敢論對錯,遇事只會沉默

去年冬天,我在杭州坐地鐵,親眼見過這樣一幕。一個大爺嫌旁邊小姑娘沒讓座,從上車罵到下車,整整八站。

姑娘一開始還解釋了兩句,說自己身體不舒服,後來乾脆低頭閉眼。整節車廂里幾十號人,沒一個人開口。

有人假裝刷手機,有人索性挪開位置,還有一位大媽全程"嘖嘖"地搖頭——但她搖的不是大爺,是那個"不懂事"的姑娘。我當時也沒吭聲。

到站下車那一刻,我心裡堵得難受。不是替姑娘鳴不平——是替我自己失望。

我們這一車人,加起來大概能湊出七八個碩士、十幾個中產、二十多個"關注公共議題"的城市白領。可在那八站里,我們全是聾子和啞巴。

我想說的是:中國社會現在最深的病,不是貪腐,是這種集體性的失聲。

我堅持一個觀點:中國人從來不缺是非觀。我們缺的,是敢開口的成本預算。

打開任何一條社會新聞的評論區,全是正義之士;走到任何一個真實衝突的現場,全是低頭人群。這不是分裂,這是精算。

每一次開口之前,我們腦子裡都在默默過一遍帳:得罪對方要不要緊?會不會被拍下來發網上?

對方會不會記恨我?我孩子知道了會怎麼想?萬一被反咬一口誰替我作證?

——帳算到最後,結論永遠只有一個:算了。心理學把這叫"防禦性沉默"。

我更願意叫它"社會自閉症"——不是不知道,是知道了也當不知道;不是沒感覺,是有感覺也要裝麻木。這幾年最扎心的一個轉向是:敢直言的人被叫"情商低",裝糊塗的人被誇"情商高"。

我特別反感"情商"這個詞被用歪。真正的高情商,從來不是圓滑,是分寸——是知道什麼時候該退,也知道什麼時候該頂。

可是現在你去看那些"情商課",教的全是把話說得沒棱沒角、把人做得沒心沒肺。一個社會把"沒原則"包裝成"會做人",把"沒底線"美化成"通透",這才是最令人後背發涼的地方。怎麼

那我們究竟是被什麼馴服的?先說一個我近兩年反覆觀察到的東西:代價倒掛。守規矩的成本,比破壞規則的成本高得多。

這是一切沉默的根子。2011年小悅悅事件之後,全社會討論了整整一年"我們還敢不敢做好人"。

十幾年過去了,法律給了答案——《民法典》第184條明確寫著,見義勇為救助他人造成損害的,救助人不擔責。這條被稱為"好人法"。

可現實里,很多人還是不敢扶。為什麼?因為免責不等於免煩。

你就算最終打贏了官司,中間也要經歷取證、調解、上庭、被家屬反覆電話騷擾的過程。一個普通打工人耗得起嗎?耗不起。

反過來看看鬧事的人。碰瓷、插隊、大聲辱罵、公共場合撒潑——絕大多數只是被"批評教育"就散了。

基層最省事的方法永遠是"和稀泥",你一巴掌我一板磚,各自回家。老實人吃虧一次,學乖一次;虧吃多了,人就變形了。

我認識一位派出所的朋友,他說過一句讓我印象很深的話:"我們這行處理最多的,不是壞人,是被逼老實人。"這話細品,脊背發涼。

第二個原因,是被扭曲的處世哲學。我特別想為"中庸"正個名。

老祖宗講的中庸,是"執兩用中",是"過猶不及",是在原則內取平衡,不是沒原則地各打五十大板。孔子自己都說"鄉愿,德之賊也"——那種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看著老好人其實毫無骨頭的人,是道德的賊。

可是這些年,"中庸"在民間被徹底庸俗化成了什麼?"少管閒事""吃虧是福""凡事留一線""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這套東西塞進小孩腦子裡,塞了幾代人。我小時候,爺爺奶奶跟我說的最多的一句話就是"別惹事"。他們那代人有他們的苦衷,我理解。

但等我做了父親,我發現自己也在跟孩子說"別多管閒事"——那一刻我特別驚恐。原來我們不是被大風大浪教乖的,我們是被自己人一句一句嘮叨軟的。

一個民族最悲哀的傳承,不是窮,是代代相傳的膽怯。

第三個原因,是網絡生態的反噬。按理說,網際網路應該讓說真話更容易。

結果十幾年下來,我發現事情變了個樣:網際網路讓說漂亮話更容易,讓說真話更危險。真相還沒出來,節奏已經飛起;事實還沒查清,站隊已經排好。

一個普通網友說句客觀的、有條件的、帶"但是"的話,隨時會被斷章取義、惡意截圖、開盒掛人。開盒這個詞,五年前壓根不存在,現在已經成了年輕人的一種日常恐懼。

我這兩年寫文章有個很直接的體會:越理性的觀點,越難傳播;越極端的表達,越容易爆火。這不是我一個人的困境,是整個內容行業的困境。

當情緒的紅利遠大於理性的紅利,誰還願意講道理?線上不敢講道理,線下自然也就閉嘴。這兩件事是通的。

人的開口意願是一個整體,被砍掉一半,另一半也會跟著萎縮。

第四個原因,是心理學上那個老概念——旁觀者效應。圍觀的人越多,個體的責任感越弱。

所有人都在等別人先開口,所有人又都是別人眼裡的"別人"。我特別想補一句我自己的觀察:中國式旁觀,還多了一層"面子成本"。

在西方那個原始實驗裡,圍觀者不出手,多半是因為"責任分散"。在中國的場景里,還有一個額外的心理負擔——萬一我開了口沒人跟,我豈不成了傻子?

這種"社死"的恐懼,讓本來就微弱的正義衝動,又低了一格。我們太害怕自己成為"那個多事的人",太害怕自己在人群里顯得突兀。

可一個社會的正氣,恰恰要靠一個又一個"多事的人"頂起來。

我想說一句可能不那麼討好的話:普通人的沉默,值得被理解,但不值得被鼓勵。理解,是因為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生活壓力,都有護不住的家人,都有耗不起的時間。

要求每個普通人都做英雄,本身就是道德綁架。但不鼓勵,是因為——如果所有人都以"我只是普通人"為由退縮,最後誰來做那個正常人?

這幾年我最欣賞的一個變化,是國家層面確實在動手。《民法典》裡的好人條款、司法系統"誰錯誰擔責"的明確要求、網信辦對網暴和開盒的專項打擊、12345從"接了就完"到"辦了才行"的轉向——這些都是真金白銀在做的事。

方向是對的,只是需要時間。但制度只能兜住底,不能替我們做人。制度是骨架,人心是血肉。

骨架搭得再穩,血肉不長,一個社會依然是空的。

我給自己定了三條底線,也想分享給你。

第一條:小事寬容,原則不讓。停車擋了我的道、外賣遲到了半小時、鄰居家的狗叫得吵——這類事,笑一笑翻篇,人生沒那麼多力氣花在雞毛蒜皮上。但涉及是非公道、涉及欺負弱小、涉及公共利益的事——不摻和是懦弱,不開口是共謀。

哪怕只是一句"這樣不對",哪怕只是轉身報警,都是在為這個社會加一分溫度。

第二條:不逞英雄,善用規則。這一點特別重要。我從不主張普通人跟蠻橫者硬剛。見義勇為不等於以身犯險。掏出手機報警、找工作人員、走投訴渠道、留證據發平台——這不是慫,這是聰明。

規則的力量永遠大於個人的血勇。一個人的拳頭能護住三尺,一段視頻、一次報警、一份筆錄,能護住的可能是三年。

第三條:讓真相跑贏情緒。不跟風審判、不站隊開火、不當鍵盤俠。等一等再發言,看清楚再表態。

哪怕最後發現我錯了,認個錯也沒什麼丟人。一個願意認錯的人,永遠比一個從不表態的人可敬。

這個世界不會因為我們中的某一個人站出來就變好,但它一定會因為我們中的每一個人都閉嘴而徹底爛掉。貪腐是能查、能挖、能治的墳。

沉默是慢病,得靠每個人一口一口給自己開藥。守住心裡那一點較真,守住嘴上那一句"我不同意",就是守住我們要交給孩子的那個人間。

責任編輯: 葉淨寒  來源:伯樂看點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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