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8月,紅杉資本(Sequoia Capital)宣布在成長策略基金和擴張策略基金中合計募得約100億美元,成為這家機構成立54年來最大的募資規模之一。
藉此機會,紅杉兩位新任掌舵人林君睿(Alfred Lin)和帕特·格雷迪(Pat Grady)接受了彭博社專訪。這是他們自2025年11月捕手以來,首次以「共同守護者」(co-stewards)身份合體亮相。
不到半小時的對話里,兩人從紅杉的合伙人文化聊起,講到如何推動更靈活的投資決策方式,用 SpaceX的往事闡釋了「信念高於共識」的團隊理念,坦承錯過 Anthropic多年後如何補倉。
最後他們釋出一個相當樂觀的判斷:今天的市場行情不是危機重重的「黑天鵝」,而是隨時會出現新機會的「白天鵝」。
一次引燃矽谷的動盪
過去一年,紅杉經歷了倉皇的領導層更替,而這源自一場前所未有的 LP信任危機。
2025年11月4日,羅洛夫·博塔(Roelof Botha)宣布卸任紅杉資本的高級守護者,轉任合夥關係顧問。這位南非裔老將於2003年加入紅杉,2022年中接任全球最高領導人。
表面看,這只是一次標準的代際交棒,但羅洛夫也是紅杉內部任期最短的最高負責人。《福布斯》(Forbes)分析指出,他離開的背景是,「兩年動盪」考驗了這家機構的文化、公信力和內部凝聚力。
直接導火線則要回到那年7月。當時,紅杉合伙人肖恩·馬奎爾(Shaun Maguire)在 X平台發帖,稱一位紐約市市長候選人「來自一個凡事都撒謊的文化」,並稱其在推進「伊斯蘭主義議程」,該言論迅速引爆科技圈。
後續,超過1,100名矽谷創始人和科技從業者簽署公開信,要求紅杉公開譴責肖恩的言論、正式道歉,並對其過去兩年的行為進行獨立調查,其中還有多家紅杉投資組合公司的創始人。
紅杉方面則稱「不評論人事問題」。據報導,羅洛夫在內部堅持「制度中立」的立場,捍衛合伙人的「言論自由權」,拒絕正式道歉。一個月後,紅杉的女性穆斯林 COO蘇梅婭·巴爾巴萊(Sumaiya Balbale)宣布辭職。
作為紅杉的關鍵 LP,海灣地區多家主權基金此前將「品格」和「包容性」作為投資準則的一部分,他們開始對紅杉的沉默表達不滿,紅杉自此陷入道德立場和商業利益之間的進退兩難境地。
這並不是羅洛夫任內面臨的唯一危機:總計2.14億美元的資產減記、中國和印度業務被迫拆分、與前合伙人麥可·莫里茨(Michael Moritz)就 Klarna董事席位的公開爭執,都不斷消耗著他的信任資本。紅杉此前被視為最有紀律的合夥關係,逐漸暴露出內部裂痕。
(來源:X@ shaunmaguire)
「投資決策不需要共識」
羅洛夫卸任後,林君睿和帕特接棒。兩人分別在紅杉工作了15年和19年。他們上任第一件事,是給全公司發出一封題為《我們的紅杉》(Our Sequoia)的內部信。信里寫了一些相當樸素的運行準則:公司高於任何個人;照顧好創始人,創始人會照顧好 LP;影響力應源於專業知識而非資歷。
兩人廢除了紅杉幾十年來周一晨會決策投資的慣例。如今,任何合伙人可在任何時間通過任何方式發起討論。帕特在訪談中講述了一個細節:幾天前,六位合伙人收到一封推薦投資的郵件,隨即臨時分乘五架不同的紅眼航班飛往紐約,第二天上午談了兩小時,下午就簽下投資意向書。
投票機制也變了。紅杉的投資決策不再需要共識,一個被多數人反對的合伙人,只要自己的判斷足夠堅定,就可以推動交易。紅杉內部數據顯示,從2014年至今,共識投資和爭議投資的回報之間沒有顯著差異。
他們用2019年投資 SpaceX來詮釋這一原則。當時,軟體還是 VC世界的絕對主流,Salesforce的市值大致等於特斯拉(Tesla)和英偉達(Nvidia)之和。剛加入紅杉早期投資團隊的肖恩提出,要以200億美元估值投資一家火箭公司。其他合伙人給這個提案的評分是1分(滿分10分)。但肖恩打了10分。最終紅杉投了,這也成為他們回報最高的投資之一。
帕特在講述中不吝對肖恩的讚美,甚至詳細講述後者的人生經歷:高中時是全美排名前列的電競職業選手,高中就開始做日內交易,後來拿到物理學博士學位。加入紅杉後,肖恩主導推動公司進入硬體、太空投資,甚至加密貨幣領域。
但當主持人緊接著追問他去年引發的社交媒體爭議時,帕特表示,「我們對價值觀和原則要求嚴格。只要我們相信合伙人的行為動機是好的,符合我們對所有合伙人期待的卓越標準的,是否同意具體的輸出,其實並不那麼重要。」
林君睿在旁邊補充了一個概念,叫「軟弱的發起人」(wimpy sponsor),這是他們內部總結的40~50種投資失敗模式之一:「你說你喜歡一個機會,然後被人反對一次就退縮了。你可能根本沒那麼喜歡它。真正喜歡的話,你一定會繼續推,繼續推。」
這些表態的意義已經不言自明,他們將肖恩的言論和他在談判桌上的堅持定義為「勇氣」的兩面。要求追究輿論影響,就相當於要消滅後者可能產生的巨大回報。
25億美元的補倉,和一份被重寫的原則
作為近期金額最大、最能反映紅杉變化的一筆交易,在訪談中,對於紅杉錯過 Anthropic早期階段的原因,林君睿和帕特給出的回應是「避嫌」:「我們已經投了 OpenAI,覺得不能同時投兩個直接競爭對手。」
多方信源表示,羅洛夫任內拒絕加注 Anthropic的核心理由之一是「集中度風險」,擔心紅杉在 AI賽道中暴露過度,破壞投資組合的多元化。這在傳統風投的風險管理邏輯里是完全合理的判斷。
迴避競爭投資並非臨時藉口。2020年,紅杉剛剛領投支付基礎設施公司 Finix,幾周後便因其可能與被投企業 Stripe直接競爭而退出,這是紅杉第一次因利益衝突與一家剛完成投資的公司解除關係。
但對於 Anthropic,紅杉團隊向被投企業創始人詢問實際使用情況,得到的反饋是,OpenAI和 Anthropic經常在企業技術棧中並存,承擔不同任務。
2026年2月,Anthropic公布300億美元 G輪融資,紅杉參投。三個月後,Anthropic再次啟動規模更大的 H輪融資,紅杉開始討論一張遠超常規風投尺度的支票。
訪談中,二人講述了這次押注背後的更多細節:另一位合伙人索尼婭·黃(Sonya Huang)和林君睿最初建議投入10億美元。帕特直接加到50億美元,逼迫團隊正面回答,他們究竟有多相信 Anthropic。最終,他們敲定了25億美元的投資金額。
2026年5月,Anthropic宣布完成650億美元 H輪融資,由紅杉與另外三家投資機構共同領投。帕特解釋稱:「在一個完美的世界裡,我們本應多年前就投資 Anthropic。」但現實沒有「如果」:「現在能做的最好選擇,就是以我們能調動的最大規模進入。」
Anthropic的投後估值在三個多月內從3,800億美元升至9,650億美元,紅杉的帳面收益很快顯現。當然,經營層面的驗證還遠未結束,最終回報仍取決於 Anthropic能否把高速增長轉化為可持續現金流。
前沿模型的融資逐漸變為一場跨越風投、主權基金、對沖基金和大型科技公司的資本工程,這促使紅杉必須打破「同一賽道只能選一個贏家」的邊界判斷,同時投資 OpenAI、xAI和 Anthropic三家巨頭。
紅杉募集這輪基金的最大不同,還在於他們以此深度布局 AI基礎設施的規劃。
在半導體領域,7月23日,AI推理晶片公司 Etched完成3億美元 C輪融資,估值103億美元,紅杉領投。Etched的核心產品是一款名為 Sohu的 Transformer架構晶片,據公司公開的基準測試數據,該晶片推理的速度是英偉達 H100的20倍,功耗不足後者的一半。
這筆投資背後的故事是,紅杉早期曾拒絕過 Etched的創始人,三年之後,紅杉以歷史最高的 C輪估值把他們重新買了回來。要知道,紅杉上一次大規模進入半導體領域,是1993年投資英偉達。負責這場交易的索尼婭曾直言:「如果你五年前在紅杉想推一個晶片投資,只能祝你好運。」
8月3日,核能初創公司 Valar Atomics宣布完成10億美元 B輪融資,紅杉領投。值得注意的是,帕特曾認為肖恩給這家公司投3億美元風險過大,只支持2,500萬美元。直到團隊飛去猶他州的沙漠裡參觀了整整一天。回來後,帕特決定投1億,但在肖恩的堅持下,最終還是敲定投出3億美元。帕特的看法和索尼婭類似:「放在一年前,這件事根本不可能在紅杉發生。」
AI需要算力,算力需要晶片,晶片需要能源,不難看出,紅杉正在對鏈條上的每一環節下注,甚至不惜高價撿回曾經拒絕參與的項目。
「白天鵝」的陰暗面
訪談的最後,主持人問帕特:如果你今天要寫一份備忘錄,標題會是什麼?
「白天鵝(White Swan)。」他如是說。帕特認為,市場對 AI的悲觀情緒與事實存在嚴重錯位。「我們同時處在三個構造板塊位移中:AI本身、硬體和半導體、美國再工業化。這三件事疊加,未來非常光明。」
對照現實,這個判斷自然有其依據:Anthropic的收入曲線相當陡峭,遠超 Palantir、Snowflake、CrowdStrike等十家新一代軟體公司的收入總和;Etched手握10億美元訂單合同;Valar的反應堆已經開始在現實中驅動英偉達的晶片。
晦暗不明的一面也在顯現:OpenAI、SpaceX都還在虧錢,紅杉大手筆補票的 Anthropic預計要到2028年才能實現正向現金流;另外,Etched仍承擔著專用 AI晶片固有的架構風險:如果模型計算範式快速遷移,其針對當前主流工作負載進行的硬體優化可能迅速失去優勢;Valar的反應堆距離真正落地,還要從美國能源部(DOE)試驗項目轉入美國核管理委員會(NRC)商業許可體系,這是一條耗時、昂貴且幾乎從未有過先例的路徑。
在巨額資本湧入但盈利模型尚未跑通的當下,紅杉自然不是這個方向上唯一的下注者:Founders Fund剛募了60億、Khosla Ventures正在尋求新一輪55億美元基金、Kleiner Perkins募了35億,AI成為共同的核心主題,自此,「信念」和「從眾」的界線開始變得模糊。
紅杉的戰略調整不只對外產生影響。過去一年裡,他們進行了一次真正意義上的自我改造,放棄舊紅杉引以為傲的一些原則,換取新紅杉在 AI時代的反應速度和下注規模。
至於這個交換是否值得,將取決於 AI的前景是否真的「一片光明」。對此,林君睿笑著說:「我們必須永遠願意冒著讓整個機構陷入險境的風險,否則我們就不配再叫紅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