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關於習近平的接班人問題,最近幾年成了海內外關注焦點,時不時被輿論拿出來討論一番。朱忠明日前被北京當局任命為上海市代市長,讓這一話題又開始發酵,海外社交媒體有人認為,朱是習近平選定的接班人,理由是,他是70後,這幾年晉升很快,現在又突然成為中國最大城市的市長,顯見是被當局當作習的接班人栽培。
但僅以這個理由來看,將朱認作習的接班人還是相當牽強。要判斷誰最可能接習的班,首先要回答一個問題,即習希望什麼樣的人繼承自己的權力?這個問題不釐清,所有對於接班人的討論,本質上都是從名字倒推結論。
官方當然不會現在公布習近平接班人的標準和條件。習對幹部的要求倒是很清楚,政治標準第一,忠誠乾淨擔當,同時要求專業能力、解決實際問題能力、應對重大斗爭和風險的能力。但我認為,總書記接班人的標準會比一般高官選拔多出幾個特殊條件,所以不能以選拔高官條件來推論接班人的條件。
在這個問題的討論中,外界容易陷入兩個極端。一是認為習近平只注重忠誠,只要是自己信任的人就可以;一是按一般國家領導人的邏輯,尋找所謂能力最強、履歷最完整的人。
接班人需要忠誠沒錯,需要有能力也沒錯,但對一個已經執政十幾年,而且把自己的名字、思想、路線同一個時代高度綁定的政治領導人來說,選擇接班人的標準第一條,我認為是政治遺產問題。接班人當然要政治可靠,但這種可靠不是簡單的和習關係近,而是必須讓他相信,這個人掌權以後不會否定他的政治遺產,不會像赫魯雪夫對史達林那樣做政治切割,也不會像鄧小平在毛死後那樣,對其留下的基本路線作重大糾偏。習也許接受下一任總書記根據彼時情況調整他的某項經濟或外交政策,但不能接受下一任總書記從根本上調整他的路線,重新解釋他的時代。
換句話說,接班人的第一項標準應該是政治繼承的可靠性,認同習建立起來的政治路線和權力結構,不能把習近平時代定性為一條錯誤路線,以「糾正習近平」作為自己執政合法性的來源,通過否定習來建立自己的政治權威。
另外,政治可靠性也包括對習個人和家人安全的保障,不僅不能進行政治路線和歷史地位的清算,也必須確保習退下來後其個人和身邊人的安全。這些是必然進入接班因素的考量。
第二個標準,是接班人的政治行為要具有高度可預測性。這個標準和政治忠誠既有聯繫,也有區別。一個幹部今天對習言聽計從,並不等於他成為總書記後仍然如此。最高權力本身會改變人的行為。習對此應該比多數人更有切身體會。他自己當年作為接班人進入政治局時,並沒有表現出後來這樣強烈的個人政治意志,真正獲得總書記和軍委主席權力以後,才迅速建立了屬於自己的政治秩序。
但這樣也會使習近平面臨一個難題:一個真正有能力、有魄力、有決斷力的人,一旦坐上最高位置,就很可能形成自己的判斷和權力範圍,不願長期做退休領導人的代理人。這是否意味著習一定會選一個平庸無能的接班人?未必如此。政治人物通常希望同時得到幾樣彼此矛盾的東西。習完全可能既希望下一任有能力鎮住全黨,又希望自己退休以後仍然保持重大影響;既希望接班人敢決斷,又希望他的決斷不要突破他劃定的政治邊界。
故此,習尋找的未必是一個可以永遠控制的傀儡,而很可能是一個他認為有一定能力,政治上又可足夠可控、至少足夠可預測的人。
第三個標準才是接班人的能力。這裡的能力不是某一領域的專業能力,而是治國能力。2030年代的中共領導人要處理的不會只是GDP增長。他要面對人口老化、內需不振的問題,以及產業升級和科技競爭,還有中美長期戰略競爭和可能的台海軍事風險;此外,他也要控制一個擁有一億多黨員、龐大官僚體系、複雜地方利益和巨大國有經濟部門的黨國機器。這樣一個人如果只是忠誠而無能力,反而守不住習近平留下來的政治遺產。
如此,也可能出現一個悖論:習需要一個能力足夠強的人,弱勢領導人接不住他留下的高度集中的權力體系;但這個人又不能強到讓他認為,一旦擁有最高權力,會迅速擺脫他的影響,即便不是通過否定他的政治遺產,來建立完全屬於自己的時代。所以,接班人必須走在這條很窄的路上。
第四個標準,是接班人需要經過足夠複雜的崗位考驗。只做過部長或者省長、省委書記,未必是夠的。習大概需要接班人證明自己能夠統御一個複雜地區或者複雜系統。就此而言,在北京、上海、廣東、江蘇、浙江等經濟大省或要害地區主政過的官員,可能比其他地區的諸侯成為接班人的概率更大,因為這些地方不只是它們的經濟體量大,或政治地位重要,也是它們同時包含經濟、社會、國際交往、意識形態、幹部和安全等多種治理問題。
第五個標準,是接班人危機中的表現。一個幹部平時的工作報告寫得再漂亮,也不如真正發生經濟下滑、重大事故、社會事件、外部衝突時的表現有意義。習自己不斷強調鬥爭、風險和底線思維。他所設想的未來中國也不是風平浪靜的。因此,未來幾年如果出現重大經濟、社會、外交或者安全事件,誰在這些事情中表現出判斷力、執行力和政治穩定性,可能會直接改變候選人的排序。
最後,還有一個極重要的標準,接班人必須最終有能力接住習近平留下的權力體系。但這恰恰也是最難的一項。習把大量權力重新集中到黨中央和總書記手裡。未來的總書記如果沒有足夠威望,沒有幹部基礎,沒有對軍隊、安全系統、地方和經濟官僚的統御能力,即使習近平願意把總書記權力交給他,也未必坐得穩。
習的接班人這六項標準和條件,於他而言,是理想的,但要接班人全部滿足,幾乎不太可能。有鑑於此,習更可能尋找一個沒有致命短板,同時在兩、三個關鍵專案上特別突出的人。其中,政治遺產安全是硬門檻,治國能力和統御力決定能不能真正接班;專業背景和年齡則是可以調整的條件。
這裡還有一個問題要注意,習到底待多久。我的看法是,他大概還要做兩屆十年,所以,現在還不著急挑選接班人,否則,容易形成一個次權力中心。這是他不願看到的。但他有可能把候選人鎖定在某個年齡段,最可能成為其接班人候選群體的,是1967-1975年的高官。
外界現在特別關注70後官員,似乎習再在台上十年,接班人只能從70後產生。這也太機械。最高領導人的接班年齡雖然不能太大,但也不是只得從70後中選,68、69就不行?要看到,對政治局委員和常委的「七上八下」並非黨章規定,更不是最高領導人接班資格的硬性年齡線。習本人已經突破過去最高領導人的任期慣例,更沒有理由認定他選接班人會嚴格遵照這個非正式退休年齡辦事。
事實上,年齡對接班人只是一個機動條件,取決於習什麼時候交班、希望接班人執政多久,以及這個人的其他條件是否足夠突出。從目前的幹部梯隊來說,1967—1975年大致是最值得留意的年齡帶。
對外界來說,未來幾年要關注的,不是哪個官員突然被輿論叫作「接班人」,而是誰被不斷賦予更大的權力,卻始終沒有被正式賦予接班人的身份;誰從專業幹部變成綜合幹部,從省長變成書記,從一個省走向多個省乃至走向全國性平台;誰在重大危機中通過考驗;又是誰在獲得更多權力以後,仍然讓習認為,既有能力接住這個國家,又不會把習時代埋葬掉。只要兩到三個這種跡象出現,大概可以初步確定此人有望接習的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