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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小兵」的文革初親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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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曾是「紅小兵」,伴著紅色生,隨著紅色長。上二年級時,「史無前例」大革文化命的「文革」開始了。

記得1966年的一天清晨,照例在父親的催促下,我與哥起床和小夥伴們準備跑步到不遠處的公園鍛鍊玩耍,從體育路剛上建設大道,竟發現一夜之間大街小巷到處貼滿了紅紅綠綠的大小標語,覺得新鮮好奇,我們呼啦一下轉而去街上看熱鬧了。看見一幅「無產階級革命造反精神萬歲」的標語,再往前,什麼「造反有理,革命無罪」「開展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揪出走資派」等好多標語,中心廣場更是成了標語的海洋。

年幼的我們對「造反」二字雖不懂,但可能是曾聽過些古代草莽英雄故事,從大人口氣中感覺這二字似乎有些「大逆不道」的反叛味,所以覺得有些驚訝和不解:共產黨的天下怎麼還造反?誰造誰的反呢?面對這突如其來的「造反」「革命」的變故,幼小又膽小的我感覺有些害怕,同時也有些許的激動。

一個炎熱的正午,我聽到窗外體育路上有敲鑼的聲音,以為是雜耍的來了,聞聲下樓去,只見被曬得出油的柏油路上,一群穿戴著小丑般綾羅花襖和瓜皮小帽等三四十年代有錢人裝束、剃著「陰陽頭」、掛著黑牌或戴著紙做的高帽、敲著破鑼或破盆並赤著腳的男女「黑五類」。他們被「紅衛兵」和「造反派」用皮帶與棍棒喝斥著毆打著押來,汗流浹背蹣跚而痛苦地走著,原來是遊街(這是1920年代農運鬥「土豪劣坤」之重演)。看著那被曬得滾油的路面和鮮血赤腳走在其上的「黑五類」,許多大人小孩都是抱著看稀奇熱鬧的心理淡然視之,甚至還叫好:誰叫你們當年欺壓剝削人民,誰叫你們反對毛主席和共產黨?

膽小的我很有些驚詫、震撼和害怕,看著那雙雙鮮血蹣跚一拐一拐的赤腳,那一路的血跡,以及那張張被痛苦扭曲且大多兩鬢花白的臉,我設身處地想像著他們身心的極度痛苦,不忍看也不敢看,幼小的心很是有些害怕地想:如此的可怕,這難道就是革命?但看見紅衛兵造反派那對敵仇恨的態度以及那眾多大小看客般的「革命群眾」淡漠甚至解氣叫好的表情,我有些懷疑自己的想法和立場,後來便也習以為常地當看客了。

不久,「紅司令」發表大字報《炮打司令部》,並戴著紅衛兵袖章在天安門廣場連續八次檢閱全國千百萬紅衛兵以示對紅衛兵造反的全力支持,同時向紅衛兵、造反派以及全國人民發出了「你們要關心國家大事,要將文化大革命進行到底」的號召,此後,紅衛兵全國各地大串連,大煽「紅色之火」,他們衣食住行不要錢,又似免費全國旅遊,弄得全國鐵路公路差點癱瘓,衣食住業招架不住,這更進一步推動「紅色」狂飈廣泛深入持久的發展。

也就是從此開始,「根正苗紅」、虔誠忠於領袖的我,為響應「四個偉大」(偉大導師、偉大領袖、偉大統帥、偉大舵手)的號召,真正開始積極關心關注和投入運動了。我開始愛聽父親與大人們談論時政,也學著看報紙聽廣播關心起時政來,並經常上街看大小字報聽大人們宣傳演說和辯論,而且還有了政治傾向。

因為我熱愛並堅信毛主席偉大決心跟隨其革命,於是心裡堅定地站在毛的紅衛兵和造反派一邊並為他們的造反行動叫好,更打心裡十分敬佩和羨慕他們,特別羨慕他們光榮神聖的綠軍裝和臂上的紅袖章,並後悔未能早出生幾年,否則也可當紅衛兵。

有兩次我還曾壯膽地加入「革命」,隨一些膽大的同學離開課堂,去近處的鐵路機械學校看熱鬧並支持造反,看兩派吵架辯論,並向屬於「造反」的紅衛兵哥哥們表示聲援支持,而當兩派由辯論吵架發展到拳腳武鬥時,我們小孩子嚇得飛也似地跑了。

隨後情勢的發展,人們被煽動得是越來越激動亢奮,形勢更是越來越「熱鬧」。毛澤東語錄:「誰是我們的敵人,誰是我們的朋友?這個問題是革命的首要問題。」「馬克思主義的道理千條萬緒,歸根結底就是一句話,造反有理。」喊得震天響,毛語錄的「紅寶書」和「語錄歌」一下紅遍了全中國。「造反」「紅色」「革命」等詞十分的時髦,甚至還流行一首帶「國罵」的「文革歌」《誰不革命滾他媽的蛋》。

在「革命」名義和「造反」旗幟下,全國各地大中學生組成的「紅衛兵」及社會上各種「造反派」組織風起林立,到處是異地串聯和宣傳發動,到處是破「四舊」(舊思想、舊道德、舊風俗、舊習慣)、砸「封資修」(封建主義、資本主義、修正主義),批鬥「黑五類」、「走資派」的打、砸、抄、鬥的「暴力革命」,當時最為流行的「領袖語錄」是:「革命不是請客吃飯……革命是暴動……是暴烈的行動」,甚至有「紅色恐怖萬歲」的標語。名為「文化大革命」,實則徹頭徹尾暴力血腥的「武化革命」。

面對革命造反的一切變故,不懂事的我感覺新鮮好玩並有些激動,每天到處有熱鬧看,可以不上課不讀書不做作業了,因全國各類學校已停課鬧革命而大亂,特別是不懂事的中小學生沒有了約束,而且還有領袖支持革命造反,為打砸搶抄殺叫好,其結果與恐怖可想而知。據後來披露,「紅八月」中,北京紅衛兵的暴力恐怖舉世震驚,不到一月北京中學生紅衛兵竟殘忍地活活打死校長、老師及「黑五類」千餘人。

在北京「紅八月」革命的示範下,全國到處「破四舊」,打砸抄燒「封、資、修」,打砸搶抄燒打鬥,成了最時髦的「革命行動」,學校揭批清算「十七年封資修反動教育路線」,批鬥校長和老師,連教室、桌椅、玻璃窗等都被砸得百孔千瘡,我所在的學校——學堂沖完小(文革改「紅色」「革命」名熱時,被改為「向陽小學」,即現今體育路中學)到處被砸得破破爛爛,全校教室沒有一塊好的玻璃窗,我班教室黑板處的牆還被砸了個內外通透的洞,我曾最喜歡去的學校圖書館更在其列,書不是被燒就是被學生偷搶,為此我曾很有些心痛,而校長老師們被戴上「資產階級知識分子」「封資修」「臭老九」都在遭批挨鬥。

想上課不想上課隨自己,我怕父母罵,倒是堅持上課的,因為父母嚴格教育我們要堅持到校上課哪怕是坐在那也行,決不能離開課堂去鬧「革命」,但與幾個膽小怕事常坐在教室的同學一樣,我是「身在曹營心在漢」。老師自身難保,也只是無奈應付地堅守崗位,對教室里幾個十幾個孩子「上課」,而且時不時還有室外學生從講台前那個內外通透的洞叫著「打倒張毛狗」(因我們班主任老師姓張)。

不久後,一支北方中學紅衛兵來到我校發展紅衛兵的後備力量——「紅小兵」,至今仍記得其名稱為「毛澤東主義紅衛兵第四野戰軍紅小兵」(「四野」曾是南征北戰為解放大半個中國戰功卓著的林彪部隊名),得知此訊,我與同學們很興奮立即去校門窗口踮起腳喊報名,一位紅衛兵哥哥給我報了名,說是等一星期便有紅袖章發,我真是興奮極了,想著即將戴上神氣的紅小兵袖章就激動萬分,當夜都沒睡著,天天盼著戴紅袖章。結果苦盼了近一月卻杳無音訊,再後來聽人說那支「四野」紅衛兵是什麼「保皇派」,被造反派砸了趕走了,我好失望傷感。

但,別看我們是尚未在編的「紅小兵」,真正革命起來也天不怕地不怕——竟敢向「天之嬌子」的紅衛兵造反,還貼過他們的小字報咧!我家旁的自來水公司曾駐過一支北京來的紅衛兵,我們曾很羨慕地「拜訪」並與他們玩過,可有幾天早晚見這些哥哥姐姐們竟拿著食堂免費供給的饅頭在馬路上打仗玩,深受革命傳統教育的我們怎麼也不相信這是「最革命」的紅衛兵的行為。於是我們用歪歪扭扭的字寫了張小字報:「紅衛兵哥哥姐姐們:毛主席教導我們『貪污和浪費是極大的犯罪』,請你們不要再用饅頭在路上打仗玩了」。趁著夜晚他們都出去「革命」時,我們將它貼在了他們的住處門口,結果直到他們走「饅頭仗」也再沒發生過。

當時,我的確很紅色很革命,很想像大人和紅衛兵哥哥姐姐那樣積極投入文革,但我們「革命」得真有些幼稚可笑。有次我與哥及幾個小夥伴在公園玩,見公園望江亭附近照像館建築上有一排象納粹標誌的裝飾隔欄(長大後得知其實是中國傳統的象徵萬福的圖案)。我們幾個「紅小兵」決定也來個「破四舊砸封資修」,用石頭去砸。因是鋼筋水泥物根本砸不掉,無奈,我們只好用筆在門上寫了幾個字的大字報,「勒令」(當時最流行語)公園當局清除此標誌。此後不久我們又去玩時查看是否清除,卻發現在我們大字報旁被人批了二個字「放屁」,氣得我們去找公園當局。豈知那時哪還有什麼領導當局,在全國一片「打倒走資派」「踢開黨委鬧革命」的「革命」中,都被砸爛批倒了,我們「破四舊」的「革命造反」行動便不了了之。

大破「四舊」批黑五類之後,運動發展到大規模揪鬥「走資派」和「資產階級知識分子」「反動專家學者」等,暴力「革命」更烈,二派爭鬥也加劇。各種「革命造反」的群眾組織多如牛毛,本省本市最大的群眾組織有「湘江風雷」和「高司」、「紅色政權保衛軍」(簡稱「紅保軍」),都聲稱是誓死捍衛毛主席的「革命造反派」,因前者成員大多是大膽敢言敢干或曾受壓的人群,後者大多則是老實守矩跟黨和領導走的人群。因觀點不同,特別是在「誰是走資派」「應打倒誰保護誰」的問題上出現嚴重分歧,先由言語辯論發展到拳腳相加,後演變成你死我活、勢不兩立。地方官員支持後者,而中央文革首先也支持後者打壓前者。

1967年2月5日清晨,天上突然有隆隆的飛機聲,我們小孩最愛看飛機,全部興奮奔出家,看見在僅幾層樓高的低空盤旋著一架,只見窗口有兩隻黃軍裝的手在不斷向下散傳單,散得全城到處都是,撿起一看,原來是中央關於湖南文革的「2.4批示」:稱「湘江風雷」為「反動組織」,大小頭頭全部要抓云云。結果那天早上到處在捆人抓人,聽說全市抓了幾百。

我父親也差點被抓。父親是公司業務主管幹部,因公道正直紅色,歷來對官僚主義不正之風看不慣,常愛直言提些意見建議,文革一開始便觀點傾左,同情左派,是最早的「紅色亮相干部」,在派車派人派物等方面給左派許多支持,雖沒加入組織,卻被人稱為公司湘江風雷「顧問」。那天我家正在早餐,一群「紅保軍」凶氣地衝進我家要帶父親去軍分區,我們嚇壞了,父親卻說沒事等下就會回也不申辯起身就走,我媽問那伙人吃完再走行麼?不被允許強行推走。事情的結果真如父親所稱,二個多小時後他回來了,因沒有證據證明其加入了組織哪來「顧問」一職,最多只是觀點同情。(父親文革初少受衝擊,但後來還是被打成「沒有觸及靈魂的走資派」被批鬥,後被下放裝卸隊勞改一年多。)

責任編輯: 李廣松  來源:新三屆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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