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加貿易談判又翻了桌。
加拿大與美國原本已經談到最後階段，美國方面稱加拿大拒絕完成協議，加拿大則稱美方臨門改變條件。談判隨即暫停，美國對約200億美元加拿大商品加征50%關稅，加拿大總理卡尼宣布將採取「dollar for dollar」的對等反制。幾天前雙方還說已經「非常接近」，轉眼又各自回家磨刀。
這場爭執放在近來的加拿大社會氣氛里，更有意思。川普重返白宮以後，加拿大反感美國的情緒明顯上升，美國酒被撤下貨架，「Buy Canadian」成為口號，赴美旅遊也受到影響。加拿大人當然有權不喜歡川普，也有權少買美國貨。自由社會，喜歡誰、討厭誰，本來不用鄰國總統批准。
但自由是雙向的。
加拿大對美國的貿易結構有一個很有趣的地方。美國並不是靠加拿大發財的一方。2025年，美國從加拿大進口約3830億美元貨物，出口約3365億美元，反而有約464億美元貨物逆差；算上美國占優勢的服務貿易，整體逆差已經很小。
可是加拿大七成以上的貨物出口，卻賣給美國。
也就是說，美國不但不是從加拿大賺取巨大貿易順差，反而是加拿大最大的客戶，而且大得近乎無法替代。
一家工廠七成產品賣給沃爾瑪，當然可以討厭沃爾瑪。老闆回家罵沃爾瑪，員工投票反對沃爾瑪，廠門口掛上「支持本地消費」，都是自由。
只是第二天沃爾瑪採購經理來談價錢，不能因為昨天罵得很痛快，就忘記誰手裡拿著採購單。
這不是霸凌，是算術。
加拿大當然也有美國需要的東西。石油、天然氣、鋁、木材、汽車零件，尤其加拿大重油，對美國一些煉廠非常重要。美加幾十年經濟一體化，真拿斧頭砍斷供應鏈，兩邊都會流血。
但「兩邊都會流血」，不等於流一樣多的血。
美國失去加拿大，是許多產業需要重新尋找供應來源；加拿大失去美國，卻要重新尋找一個能夠吞下自己七成出口的新市場。地球儀轉幾圈，也不容易找到第二個美國。
所以美國沒有必要因為加拿大是老朋友，就覺得凡事應該哄著。
「不慣著」與「懲罰」是兩回事。
加拿大人不買美國酒，美國便故意找一個地方讓加拿大痛，這叫報復；加拿大總理說了幾句不中聽的話，白宮就加一道關稅，這叫鬥氣。國家政策如果做到這個層次，與小區業主群吵架沒有多少區別。
不慣著則簡單得多。
加拿大想減少對美國依賴，可以；想把貿易轉向歐洲亞洲，也可以。美國甚至應該祝它好運。你若能把亞伯塔的石油、安大略的汽車、魁北克的鋁，以差不多的運輸成本賣到世界另一端，而且有人照單全收，那是加拿大自己的本事。
美國只須重新算自己的帳。
加拿大保護乳製品，美國便要求相應市場准入；加拿大限制美國商品，美國便按照貿易協議要求互惠；加拿大認為美國開的條件不好，也完全可以拒絕。
談不攏，不必翻臉。
各走各路，各付各的錢。
傳統盟友關係最容易產生一種奇怪的道德錯覺：合作久了，商業條件仿佛也變成了人情。美國市場巨大，久而久之被當成天然公共設施；美國提供安全保障，又像商場裡的免費背景音樂。享受幾十年以後，一旦美國開始問價錢，有人便覺得昔日朋友突然變得斤斤計較。
其實市場從來沒有規定，大客戶必須遷就小供應商。
川普真正需要防止的，反而是把這筆帳算成私人恩怨。關稅如果讓加拿大損失十元，卻讓美國消費者損失十二元，那不叫強硬，叫賠本。美國的優勢恰恰大到不需要賭氣。
最大的客戶最有效的武器，不是掀桌子。
而是把採購單放在桌上。
加拿大可以不喜歡川普，可以疏遠美國，可以尋找新的世界。美國無需生氣，也無需懲罰。
只須說一句：
很好，請便。
下一張訂單，再談下一張訂單的價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