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國總統李在明最近給美韓同盟出了一道很有意思的算術題。
韓國當然需要美國。朝鮮有核武、有飛彈，首爾離三八線又近，美國的駐軍、核保護傘、情報和整個印太軍事體系，都是韓國安全的重要支柱。但李在明政府同時強調「實用外交」：美韓同盟主要應當處理朝鮮半島，美國不能因為軍隊駐在韓國，就把韓國自動拖進台海、中東乃至所有美國關心的戰爭。
單獨聽，每一句都有道理。合起來，卻有一點奇怪。
假如朝鮮明天南下，美國能不能從日本調兵？當然最好能。駐日美軍能不能使用日本基地支援韓國？最好也能。關島的轟炸機、美國本土的增援、太平洋上的航母，自然更是多多益善。到了最危險的時候，韓國還需要美國的核保護傘——這意味著美國總統甚至要考慮，為了首爾是否值得冒美國城市遭受核報復的風險。
但若台海出事，問題忽然換了一套算法。
韓國軍隊是否參戰，當然由韓國決定，這是主權，沒有什麼好爭。然而如果連駐韓美軍能不能調動、韓國基地能不能支援、後勤維修能不能進入美國西太平洋作戰體系，都要儘量限制，那麼所謂「有限同盟」便出現一個很簡單的問題：
為什麼限制總是朝一個方向？
不妨把韓國的邏輯原封不動送給日本。
東京宣布：美日同盟只負責日本。將來朝鮮攻擊韓國，駐日美軍不得支援；日本機場、港口、維修設施不得用於半島戰爭；韓國有事，請韓國與美國自己解決。
首爾大概第一個跳起來。
這就是檢驗國際政治大道理最方便的方法：不要聽名詞，把主語換一下。
「戰略自主」「避免捲入」「有限同盟」「國家利益」，都是大學國際關係課堂上很好聽的詞。但一個原則若只能自己使用，不能接受別人照樣使用，它便未必是什麼原則，不過是討價還價。
更何況，美國並不是韓國花錢雇來的保鏢。
韓國分擔駐軍費用，也增加軍費、購買美國武器，這些當然值得肯定。但韓國沒有支付美軍的全部成本，更沒有買下美國軍人的生命、美國全球軍事體系以及美國承擔核子戰爭風險的權利。美國駐韓也有自己的戰略利益，所以這不是慈善；同樣因為不是慈善，美國當然也有資格計算收益。
李在明真正想要的，大概不是退出美韓同盟。他想要的是一個最有利於韓國的版本：朝鮮有事，美國必須來；美國別處有事，韓國再研究；駐韓美軍保護韓國時是美國的責任，要調去別處時卻涉及韓國的主權。
算盤不能說打錯了，只是算盤珠子太響。
川普偏偏也是一個喜歡打算盤的人。
韓國不願參與美國在其他地區的行動，川普便削減軍演。具體手段是否合適，可以另論，但背後的問題非常簡單：如果韓國可以說「那不是我的戰爭」，美國為什麼永遠不能說「朝鮮也不是我的戰爭」？
這不是要求韓國效忠美國，更不是要求韓國替美國打天下。
韓國完全可以選擇一個狹窄的半島同盟。美國也可以尊重。但既然同盟有限，美國的義務也應當有限；韓國要求更多自主，美國也應當擁有更多自主；駐韓美軍不能自由服務美國的區域戰略，美國也可以把更多兵力放到更容易使用的地方。
真正公平的同盟，不是誰聽誰的話，而是權利與義務大致對稱。
韓國最應該擔心的，也許並不是川普不理解它的「有限同盟」。
恰恰相反。
有一天美國完全理解了，然後點頭說：
好，就照你的規矩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