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銀行能扛得住美國的制裁嗎？圖：2015年7月8日，北京，武警在中共央行中國人民銀行總部大樓前巡邏
美國總統川普8月27日暗示，因中國的銀行與伊朗之間存在商業聯繫，他可能會對其進行制裁。
幾天前，美國財政部長貝森特宣布對全球60個實體和個人實施新的制裁，其中包括一些位於中國大陸和香港的實體及個人。
當被問及為何中國銀行業未被列入制裁目標時，貝森特回答，「我們今天想在此明確指出，沒有任何實體可以凌駕於美國制裁之上」。
財長暗示，中國銀行也可能成為制裁目標。「如果他們為交易提供便利，並且使伊朗石油變現、將其變現為鎮壓的工具，那麼他們將成為制裁目標。」貝森特說。
那麼中國銀行能扛得住美國的制裁嗎？
一、首先要糾正一個最容易產生的誤解：制裁銀行≠讓銀行破產
美國制裁一家中國銀行，並不意味著美國把這家銀行的人民幣資產全部沒收，也不意味著這家銀行馬上倒閉。
美國真正能夠做的，是切斷或者限制它與美國金融體系以及大量與美國金融體系相連的國際金融機構之間的關係。
這也是為什麼中國的銀行如果被美國制裁，真正可怕的地方並不是美國拿走了中國銀行的錢，而是美國讓全世界很多銀行不敢再跟中國銀行做生意。
這才是二級制裁的殺傷力。
2012年美國制裁崑崙銀行就是一個非常典型的歷史案例。美國財政部當時明確表示，制裁實際上禁止美國金融機構為崑崙銀行開立代理帳戶和通匯帳戶，並要求現有帳戶關閉。
因此，制裁的邏輯不是美國制裁→中國銀行破產，而更像是美國制裁→中國銀行被排除出美元／美國金融網絡→全球金融機構降低甚至停止與其交易→該銀行國際業務能力急劇下降。
二、美國真正能打的其實是中國銀行的「國際接口」
一家中國銀行會不會因為美國制裁馬上出現流動性崩潰？
大概率不會。
因為中國銀行體系背後有幾個緩衝器。中國銀行體系是高度國家化的，大型國有銀行並不是普通意義上的私人商業銀行。如果一家大型銀行因為制裁出現嚴重流動性問題，中共當局可以通過央行流動性支持、政策性資金、存款體系穩定、資本金補充、外匯流動性安排和銀行間市場支持進行救助。換句話說，美國很難通過制裁一家中國銀行，把這家銀行在中國國內「打倒」。因為美國無法控制中共央行給這家銀行提供人民幣流動性。
美國真正能打的其實是中國銀行的「國際接口」。
假設中國某大型銀行擁有100元人民幣資產。美國不可能因為制裁它，就讓這100元人民幣憑空消失。但是這家銀行如果要替一家中國出口企業完成一筆中國至歐洲、中國至中東、中國至拉美的美元貿易結算，就需要國際金融網絡。
這時候問題就來了。
銀行國際業務實際上高度依賴美元清算+代理行+海外分支機構+國際銀行之間的信用關係+SWIFT等金融信息基礎設施+國際合規體系。其中最重要的是美元。因為國際貿易中大量商品仍然以美元計價、結算和融資。
因此，美國制裁一家中國大型銀行真正產生的效果可能是，你人民幣業務可以繼續做，但是你的國際業務成本突然大幅上升。
三、人民幣無法在短期內替代美元金融體系
中共這些年一直在推動人民幣國際化，也建立了人民幣跨境支付系統CIPS，這確實提供了一條替代美元的重要渠道。
但是CIPS不是美元體系的完全替代品，CIPS解決的是人民幣跨境支付，而不是整個國際金融體系的所有功能。
例如一個中國企業向歐洲企業購買設備，它可能涉及美元或歐元融資、美元貿易融資、國際信用狀、海外保險、航運融資、外匯掉期、代理行、國際銀行授信、跨國企業資金池、國際債券市場，這些並不是建立一個人民幣支付系統就可以全部替代的。
因此，人民幣可以繞開一部分美元結算，但無法在短期內替代美元金融體系。
這也就是為什麼中國真正害怕的並不是美國制裁伊朗本身，而是美國把「伊朗制裁」變成針對中國金融機構的切入口。
美國現在實際上等於給中共出了一道金融選擇題：
選擇A：繼續做伊朗業務，那麼中國銀行→伊朗銀行→伊朗石油→美元體系這條鏈條可能被美國切斷。
選擇B：停止伊朗業務，那麼中國銀行→美國金融體系→全球美元業務繼續運行。
對於一家商業銀行而言，這個選擇其實非常殘酷。因為伊朗市場是一個市場，而美元金融體系是整個國際貿易基礎設施的一部分，二者根本不是一個量級。
美國真正瞄準的並不是中國銀行的「資產負債表」，而是中國銀行的國際連接能力。
可以把銀行想像成一個城市。中國銀行自身的人民幣資產，相當於城市內部的道路、房屋、工廠，美國制裁併不是把這些東西炸掉，而是把這個城市與外部高速公路、港口、機場切斷。城市不會因此立即死亡，但是會導致出口困難、進口困難、國際融資困難、外資撤離、國際信用下降、跨境支付成本增加、企業交易被銀行拒絕，最終整個城市的經濟效率會因此下降。
這才是金融制裁真正的殺傷力。
四、中國大型銀行與伊朗銀行被美國制裁的結果不同
這裡必須看到一個非常重要的差別。
伊朗銀行本身就高度依賴國際金融體系，而且伊朗經濟體量遠小於中國。
中國則完全不同。中國擁有①巨大的國內金融市場，中國銀行體系擁有約480萬億元人民幣資產。②巨大的人民幣存款基礎，銀行並不完全依靠美元融資生存。③巨大的外匯存底，中國擁有相當大的外匯資產緩衝。④強大的國家信用，中國政府能夠在必要時提供流動性和資本支持。⑤人民幣跨境支付能力，CIPS可以承擔越來越多人民幣國際結算。
因此，美國很難複製制裁伊朗銀行的效果，把一家中國大型銀行直接打到失去生存能力。但是，它完全有可能把一家中國銀行從「全球銀行」打成「主要服務中國國內市場的銀行」。
五、二級制裁最厲害之處是中國銀行為了自保，主動收縮業務
美國甚至不需要真的制裁所有中國銀行，只要制裁幾家銀行，就可能產生明顯的「寒蟬效應」。
例如，美國制裁某大型中資銀行A，那麼銀行B、C、D會立即問自己，「接下來我會不會成為目標？」於是它們可能主動採取不做伊朗業務、不做高風險中東業務、不做複雜轉口貿易、不做無法證明最終客戶的交易、不做涉及受制裁企業的業務、提高企業合規門檻和暫停部分美元業務。這就是所謂過度合規（over-compliance）。
而這恰恰是美國二級制裁最厲害的地方。
美國不需要監管中國所有銀行，它只需要製造足夠強的風險預期，中國銀行自己就會替美國完成一部分金融封鎖。
六、如果美國制裁一家中國大型銀行會出現什麼？
我認為大致會出現五層衝擊。
第一層：被制裁銀行本身立即進行資產、客戶、交易、美元業務重新分類，部分海外客戶可能主動退出。
第二層：海外銀行會重新評估與該銀行的關係，一些機構可能直接停止美元代理帳戶、美元清算、信用狀和國際貿易融資。
第三層：大量中國出口企業發現，銀行突然不願意替它們做某些交易，於是出現交易延遲、融資成本提高、結算渠道改變。
第四層：其他中國銀行為了避免被制裁，會主動加強審查。於是出現一個銀行被制裁→十個銀行自我收縮。
第五層：人民幣國際化被迫加速，中國政府會進一步推動人民幣結算、CIPS、雙邊本幣結算、中國—中東金融網絡、中國—俄羅斯金融體系、中國—伊朗人民幣結算，但這個過程需要時間。因此短期衝擊大於替代能力，長期替代能力才會逐漸增強。
七、如果美國真的制裁中國「四大行」，性質就完全變了
這裡必須劃一條非常清楚的紅線。
如果美國制裁中國銀行、工商銀行、建設銀行、農業銀行中的一家或兩家，中共完全可以通過行政、金融和政策手段進行托底。但如果美國最終發展到系統性制裁中國主要大型銀行，尤其是切斷其美元清算和國際代理行體系，那麼這已經不是單獨的「伊朗問題」，而是中美金融戰爭的一個新階段。
因為中國大型銀行具有極其龐大的全球業務。這時候美國自己也必須考慮一個問題：制裁中國大型銀行，會不會反過來衝擊美國金融市場和全球金融體系？
這正是美國目前為什麼還沒有輕易跨過這條線的重要原因之一。
路透社報導也明確指出，8月24日美國雖然擴大二級制裁威脅，但仍然沒有立即對中國大型金融機構採取最嚴厲措施。
美國不是不知道這張牌有多大。恰恰因為它知道，所以才不會輕易打。
八、制裁的三個等級和三種後果
我的基本判斷是，如果美國只是制裁少數中資銀行的伊朗業務，中國銀行體系可以扛得住；如果美國把二級制裁擴大到一兩家大型中資銀行，政府也有能力救，但這些銀行的國際業務會遭到嚴重打擊；如果美國最終把制裁推進到中國主要大型銀行，並系統性切斷其美元清算、代理行和國際金融網絡，那麼中國銀行體系雖然未必崩潰，但中國外貿和金融體系會遭遇一次非常嚴重的結構性衝擊。
換句話說，中國銀行能夠扛住「單點制裁」，卻很難毫無代價地扛住「系統性金融制裁」。
美國真正的殺手鐧不是讓中國銀行破產，而是讓全球銀行開始害怕與中國銀行做生意。一旦這種「金融寒蟬效應」形成，美國甚至不需要制裁所有中國銀行，就可以顯著提高中國外貿體系的金融成本。
中國當然可以說「美國制裁我，我就不用美元。」理論上是可以。可是現實是去美元化≠美元體系突然消失。中國仍然需要美元貿易、歐洲市場、美國市場、國際航運、國際保險、國際融資、國際投資、國際供應鏈。因此，中國真正面臨的不是要不要美元，而是如何降低對美元體系的依賴，同時又不能把自己與美元體系突然切斷。
這是一項極其困難的平衡。
從中國國家利益計算，伊朗石油固然很重要，但是美國、歐洲以及全球美元體系更加重要。所以北京最可能採取的不是為了伊朗與美國全面金融決戰，而是儘可能維持伊朗貿易，同時把中國大型銀行與伊朗金融體系隔離。也就是說，讓貿易繼續，但儘量不讓大型銀行成為美國可以直接攻擊的節點。
九、未來應該觀察三個信號
真正的「爆點」在哪裡？
我認為未來應該觀察三個信號。
第一，美國是否開始制裁中國大型銀行，這是最重要的信號。
如果美國繼續制裁煉廠、船、貿易商、殼公司，說明美國仍然在進行有限金融圍堵。如果開始制裁中國大型銀行，性質就變了。
第二，美國是否限制中資銀行美元清算，這比單純把銀行列入名單更加重要。如果美國開始限制其代理帳戶、通匯帳戶以及美元清算渠道，使其逐漸失去接入全球美元金融體系的能力，那麼就意味著金融戰爭進入核心層。
第三，中國銀行是否開始大規模主動拒絕涉伊交易，這個指標甚至可能比美國制裁名單更重要。因為如果中國銀行開始「可不要伊朗業務，也不承擔美國制裁風險，那麼說明美國已經實現了一個非常重要的戰略目標——不需要制裁所有中國銀行，就讓中國銀行自己完成金融脫鉤。
美國8月24日宣布「Operation Economic Outcast（經濟放逐行動）」以後，北京方面真正緊張的是，美國下一步究竟會不會跨過制裁涉伊企業這條線，進入制裁中資銀行的金融核心區。如果這條線真的被跨過去，中美經濟戰的性質就會發生一次質變，從貿易戰、產業戰，進入真正意義上的「金融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