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垻意味著網絡審查不再只設在國際出口和網站伺服器上,而要直接裝進每個人買回家的電腦。計劃引發中國網民、電腦廠商和國際企業的強烈反對。6月30日晚,距離強制預裝只剩幾個小時,工信部宣布推遲實施。綠垻沒有完成全國鋪設,但它讓人們第一次看清,北京希望把審查推進到什麼位置。
就在綠垻爭議最激烈的時候,境外社交媒體開始從中國網絡上消失。2009年6月2日,64事件二十周年前夕,Twitter第一次遭到全國封鎖。短暫恢復以後,7月初再次被封,此後一直無法正常訪問。Facebook則從7月7日開始在中國大陸大面積消失。
7月初的全面封鎖發生在烏魯木齊衝突以後。此前,廣東韶關一家玩具廠流傳出針對維吾爾工人的虛假指控,引發漢族工人圍攻。兩名維吾爾工人死亡,一百多人受傷。7月5日,烏魯木齊最初舉行的是要求調查韶關事件的和平示威,隨後演變成嚴重的族群暴力。維吾爾人襲擊漢族市民,漢族人隨後也展開報復,官方公布的死亡人數是197人。
胡錦濤政府對這場悲劇的回答,是讓整個新疆從網際網路中消失。網絡、手機簡訊和國際長途電話被大面積切斷。當地商人無法收發訂單,有人不得不到鄰近省份發送郵件。直到當年12月底,新疆居民才獲准登錄新華網和人民網,而且不能留言、不能進入論壇,也不能使用郵箱。
2010年5月14日,新疆才恢復完整的網際網路服務。整整十個月,七百多萬網民被切斷與外界的正常聯繫。Facebook和Twitter卻沒有隨著新疆恢復網絡通信而解封。一次以緊急狀態為理由的封鎖,變成了覆蓋全國、長期存在的新邊界。
Google很快也走到了這條邊界面前。
2010年1月12日,Google公開宣布,公司和二十多家美國企業遭到來自中國的網絡攻擊。調查還發現,一批中國人權活動者的Gmail郵箱長期遭人入侵。Google同時表示,不願再繼續審查Google.cn的搜索結果,並準備與中國政府談判。如果無法提供不受過濾的搜索服務,它將退出中國市場。
第二天,北京氣溫在零下十度左右。人們陸續來到中關村的Google中國辦公樓前,在彩色標誌旁放下鮮花、蠟燭、卡片和白酒。有人寫下「谷歌,真漢子」,有人寫「珍重,再會」,還有人留下了一本英文版《1984》。一家網際網路公司可能被迫離開中國,送別它的人卻像在提前參加一場葬禮。
園區保全很快開始清走鮮花,並告訴後來的人,獻花需要得到有關部門批准,否則就是「非法獻花」。這個荒誕的新詞當天傳遍網絡,相關帖子和百科詞條隨後又被刪除。「非法獻花」本身,也被列入了不能正常搜索的內容。
兩個月的談判沒有結果。北京時間3月23日,Google停止審查Google.cn,把中國版搜索服務轉到香港。中國用戶再次輸入網址,頁面上只剩下一句話:「歡迎您來到谷歌搜索在中國的新家。」
四天以後,《重慶晚報》刊出一篇《網絡神獸古鴿遷移記》。文章把Google寫成一種來自美國加州的「搜索隱禽(引擎)」,因為無法抵抗天敵「河蟹」,只能舉族遷往中國南方的一個港口。Google所在的中關村變成了「鳥關村」,百度則被寫成一種即將稱霸中國的「毒鳥」。
這篇文章沒有直接出現一句政治批評,卻讓所有讀者都看懂了。文章很快被網站刪除,中宣部隨後將它定為「嚴重政治差錯」,要求其他媒體不轉載、不報導、不評論。
從「河蟹」到「草泥馬」,再到「古鴿」,中國網民的表達似乎越來越幽默,實際上卻是正常說話越來越困難。每多發明一個諧音詞,就意味著又有一句話不能直說。
防火牆技術並不是從胡錦濤上台那天才出現,但在他執政的十年裡,它完成了最關鍵的轉變:從過濾幾個詞語,發展到封鎖整個平台;從限制一所大學的論壇,發展到切斷一個自治區的網際網路;從要求中國網站刪帖,發展到要求全球最大的科技公司接受審查,否則就離開中國。
2014年,習近平政府進一步切斷中國大陸用戶對Google香港搜索、Gmail等境外服務的訪問。但在習近平上台以前,YouTube、Twitter和Facebook已經在胡錦濤時代遭到長期封鎖;Google也因為北京堅持審查搜索結果,被迫在2010年把大陸搜索服務遷往香港。習近平把牆修得更高、更密,胡錦濤則完成了把中國網民關進牆內的關鍵基礎工程。
第三章公園與空椅
2008年北京奧運會開幕前,當局宣布在紫竹院公園、日壇公園和世界公園劃出示威區域。任何人只要提前五天申請,得到公安機關批准,就可以在那裡合法表達訴求。這個安排被當作中國履行奧運承諾、尊重表達自由的證據。
整個奧運期間,北京公安共收到七十七份申請,涉及一百四十九人。官方最後宣布:七十四份經過「協商」後撤回,兩份因為手續不全被暫停,一份不符合法律規定。批准的數量是零。
七十九歲的吳殿元和七十七歲的王秀英,因為住房在2001年被強拆,想在奧運示威區申訴。兩位老人接連四次前往北京市警局辦理手續,第一次便被盤問了十個小時。8月17日,她們收到一份日期寫著7月30日的決定書:以「擾亂公共秩序」為由,勞動教養一年。
兩人當時沒有被送進勞教所,而是留在家中受監控;一旦違反限制,就可能被立即收走。第二天,她們又去遞交申請,警察告訴她們:既然已經被勞教,就沒有資格申請示威。
這套程序的荒謬之處正在這裡。政府先告訴世界,中國公民可以依法示威;兩位老人相信了,認真填表、反覆申請;隨後,同一套權力又用們的申請證明她們需要被勞教。公園是真的,申請表是真的,法律條文也是真的,唯獨依法表達的權利是假的。
北京奧運是胡錦濤政權向世界展示「盛世中國」的頭號國家工程。2008年6月27日,胡錦濤主持政治局會議,親自部署奧運籌辦最後階段的工作,會議明確要求進一步加強安全保衛。北京為此動員了五萬名警察,以及一百多萬名民兵、巡邏隊員和安保志願者。所謂「平安奧運」的政治標準,不是抗議者能夠安全表達,而是所有抗議都不能真正發生。
同一年,四川地震讓這種邏輯更加刺眼。地震發生兩個小時後,溫家寶飛往四川。接下來的幾天,他穿著皺巴巴的白襯衫,蹲在廢墟旁指揮救援,對著被掩埋的孩子喊話。電視台反覆播放這些畫面,一個親民、流淚、和普通人站在一起的總理形象由此達到頂峰。
5月18日,胡錦濤也站在什邡市鎣華鎮的救援現場,高聲喊出:「任何困難都難不倒英雄的中國人民!」對胡溫來說,這場災難同時成了一次巨大的政治宣傳:溫家寶負責展示親民,胡錦濤負責展示堅強,官方媒體則把救災拍成胡溫政府「以人為本」的證明。
真正的考驗,不是領導人在鏡頭前流淚和喊話,而是鏡頭離開以後,遇難學生的父母能不能追問責任。記者一度獲准進入災區,但當人們開始追問,為什麼那麼多學校垮了,周圍一些建築卻還站著,這種自由便迅速結束。
四川德陽的一名中學教師劉紹坤走訪災區,拍下倒塌校舍,把照片和對工程質量的質疑發到網上。6月25日,他被帶走,理由是「散布謠言,破壞社會秩序」,隨後收到勞動教養一年的決定,沒有公開審判,也不需要法院判決。
胡錦濤時代允許你拍攝災難,卻不允許你追問災難為什麼發生;允許你讚美救援,卻不允許你追問那些學生為什麼會死在本應安全的教室里。
2008年12月8日,作家劉曉波在北京被帶走。《零八憲章》原定兩天後公開;因為劉曉波突然被捕,文件提前流出。最初參與聯署的有三百零三人,他們主張言論、結社和宗教自由,要求司法獨立、民主選舉和憲政改革。沒有武器,沒有地下組織,只有一份文件和一串簽名。
劉曉波被帶走十天後,胡錦濤在人民大會堂出席紀念改革開放三十周年大會。他在講話結尾說:「只要我們不動搖、不懈怠、不折騰」,就一定能夠實現目標。中國社會後來常常只記住「不折騰」三個字,覺得這是一位謹慎溫和的領導人對安穩生活的承諾。
但把這兩件事放在一起,意思就完全不同。胡錦濤所允許的改革,是共產黨繼續掌權之下的經濟改革;劉曉波提出的政治改革,則屬於必須被消滅的「折騰」。前者可以在人民大會堂慶祝,後者連討論都要付出自由的代價。
2009年6月,劉曉波被正式逮捕。12月23日,審判只用了幾個小時;聖誕節當天,北京市第一中級法院判處他十一年有期徒刑,並剝奪政治權利兩年。判決書列出的核心證據,是他寫過的六篇文章、參與起草的《零八憲章》,以及他利用網際網路傳播這些文字。
胡錦濤政權用一次正式審判,把一個只發表文章、參與起草文件的人送進監獄十一年,也把自己對「改革」的真實邊界寫進判決書:經濟可以開放,市場可以擴大,奧運會可以邀請全世界政要;但誰若要求權力接受選票、法律和言論的約束,誰就會被當成國家的敵人。
2010年10月8日,諾貝爾委員會宣布把和平獎授予劉曉波。兩天後,劉霞到錦州監獄探望丈夫。劉曉波哭了,他說這個獎應該獻給1989年北京鎮壓中的死難者。
劉霞回到北京,隨即失去自由。她的電話和網絡被切斷,訪客被攔在門外。她沒有被起訴,也沒有收到任何判決,卻被警察看守在家中。
兩個月後的12月10日,挪威奧斯陸市政廳舉行頒獎儀式。舞台中央擺著一把藍色椅子,椅子上放著證書和獎章,卻沒有領獎人。劉曉波正在遼寧錦州監獄服刑,他的妻子也被困在北京家中。
那把空椅子的畫面傳遍世界,在中國卻迅速遭到封鎖。網站刪除圖片,搜索受到限制,連「空椅子」也成了需要小心使用的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