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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東國宴烤包子!和中國包子有關係嗎

吉爾吉斯斯坦擺出的國宴,中國人一看,納悶了。 怎麼中亞這幾個斯坦,總喜歡把烤包子放在最高級別的接待里?

吉爾吉斯斯坦擺出的國宴,中國人一看,納悶了。

怎麼中亞這幾個斯坦,總喜歡把烤包子放在最高級別的接待里?

別誤會,烤包子絕不是中國人眼裡用於湊數的點心包子,在食物的傳播鏈上,二者連親戚都算不上,只是同樣頂著包子這一漢語名的馮京與馬涼。

在中亞和新疆的突厥語裡,烤包子大致發音為samsa(沙姆沙),這個詞的詞源,來自波斯。

公元7世紀,波斯薩珊王朝的宮廷宴席上,就出現一種名為「sambusag」的食物,在波斯語裡,這個詞的意思是「三角形的糕點」。

波斯宮廷樂師伊沙克·馬夫西利寫過一首詩來讚美這種三角形的肉派,稱其「外殼如金幣般燦爛,內里如香膏般醇厚」.

最絕的是,連千里之外的埃及也有這玩意兒。

巴格達學者伊本·薩亞爾·瓦拉克在他的《菜餚書》裡,還詳細記錄了這種食物的製作過程:

廚師需要挑選綿羊的肩膀肉和肥美的羊尾油,用刀手工細細剁碎,但絕不能剁成肉泥,必須保留肉塊的顆粒感。隨後,加入新鮮的洋蔥白、韭蔥葉、香菜以及少許薄荷,再倒入當時巴格達特產的「Murri」,一種用大麥發酵、味道酸鹹的古早醬油,最後撒上胡椒、肉桂和丁香。

2019年上合峰會,烤包子配夢之藍

2024烏茲別克斯坦和吉爾吉斯元首會談宴席上的烤包子

布拉格的大使館活動上,烏茲別克的使館廚師現場製作烤包子

埃及駐華盛頓使館出現的阿拉伯版烤包子

這團高熱量的肉餡被包進未發酵的死面薄皮里,雙手翻飛,將其折迭捏緊,最終呈現出標準的三角形或半月形。

迄今最古老的描繪烤包子的波斯細密畫

塔吉克斯坦的烤包子,被認為是當今世界最接近波斯古老原型的烤包子

雖然阿拉伯帝國後來征服了波斯,但來自沙漠裡的強盜,哪裡有波斯人強大的文化軟實力。隨著阿拉伯帝國沿用了波斯帝國的制度、錄用大量波斯人處理政務,管理國家,阿拉伯神棍和突厥武人很快被波斯文化同化——傳波斯人的衣服、吃波斯人的食物,並以此作為時尚、高貴的象徵。

這種風尚,也奠定了後來千年中,烤包子參與突厥國家重要宴席的底色。

但阿拉伯人和突厥人的介入,也讓這種食物變得越來越粗糙:是不是三角並不重要,可以是四角,也可以是多邊形、也可以是圓形。

對沒文化的民族來說,味道好、吃得爽,永遠大於呈現形式。

但另一方面,又對文化昌明民族的生活方式,有莫名其妙的崇拜。

類比滿清入關後,很快拋棄了高粱米飯、稗子粥、酸湯子,開始以精細的蘇造肉作為宴席大菜——哪怕這種食物,在宋明時代還是「富者不屑吃,貧者不解煮,價錢如糞土」的東西。

隨著阿拉伯帝國的擴張、伊斯蘭世界的建立以及絲綢之路的商隊往來,這個「三角形肉派」拿到了中亞乃至全球的通關文牒。

它沿著貿易路線向東走,經過撒馬爾罕、布哈拉,跨越天山山脈,最終在突厥語支的語境裡,拗口的波斯音節「sambusag」被簡化成了「samsa」(沙木薩),在來到新疆之後,又被漢族譯為烤包子。

但它與包子沒有半毛錢關係,長得像包子,純粹是因為突厥人的烹飪製作粗糙,沒有做出波斯人精美的三角麵食。

維吾爾的烤包子,基本沒有形狀的限制了

漢語裡的「包子」和「饅頭」,其起源本身就是一本胡塗帳。民間最津津樂道的段子自然是《三國演義》裡諸葛亮南征的故事。諸葛孔明在七擒孟獲之後,班師瀘水,面對狂風大作、需要人頭祭江的舊俗,這位蜀漢丞相展現了頂級政治家的靈活與人道主義關懷,下令「以面裹肉,屈率成人頭之形」,投進江中,這玩意兒因其形似蠻人的人頭,被稱為「蠻頭」,後來為了文雅,諧音成了「饅頭」。

這段子聽上去很美,但歷史學家和民俗學家對此充滿質疑。另一派學術觀點更傾向於文化輸入論,認為「饅頭」一詞可能源於古印度的「曼陀羅」(Mandala):一種佛教祭祀中使用的圓形幾何圖形。

無論饅頭的起源如何,它伴隨著唐帝國強大的軍事征服和文化影響力,向整個亞歐大陸傳播。

朝鮮半島,人們把水餃、蒸餃一類的帶餡麵食稱為「饅度(Mandu);

在日本,傳統和菓子裡有一種叫「饅頭」(Manju)的點心,這也是鎌倉時代日本僧人從中國宋朝學去的「正統饅頭」遺風,受日本封建時代禁肉令的影響,將其改成了豆沙餡;

而在中國長江下游,上海蘇州一帶的吳語區人民,依然把有肉餡的包子稱為「肉饅頭」,把沒有餡的饅頭稱為「白饅頭」。

而在蒙古、中亞和新疆,由中原傳過去的、用蒸汽蒸熟的帶餡麵食,被稱為「Manta」(饅塔),它也是漢語饅頭在西域的直系血親。在絲綢之路的東傳上,這條線路清晰可循。

烏茲別克斯坦的「饅頭」,要蘸酸奶,類似中國人蘸醋

總而言之,麵食方面,中亞人分得很清楚:用蒸汽蒸的、軟塌塌的、來自中原影響的,叫Manta;用死面包裹、形狀或方或三角、貼在饢坑裡烤得外殼焦脆的,叫Samsa。

二者在語言學和烹飪歷史上的聯繫,相當於北京烤鴨和肯德基炸雞:只是不同文明不同區域的食物,恰好都傳播到了同一片土地上。

在亞洲各國對饅頭的稱呼中,越南是和中國最像的,也是最特殊的:

帶餡的稱為Bánh bao(餅包),沒餡的稱為Màn thàu(饅頭);

這裡的餅包,實際上是宋明時代中文的混搭。

中國歷史上的麵食定義,在宋代以前是極度混亂的。

中國人把所有用小麥粉做成的食物,統統扣上一個字——「餅」:

條狀的叫索餅、水裡煮的叫湯餅、火上烤的叫燒餅,放在籠屜里用蒸汽蒸熟叫蒸餅。

為了避宋仁宗趙禎的名諱,所以蒸餅後來又被稱為「炊餅」。

沒錯,就武大郎賣的那種。

這種混亂,在唐帝國在西域開疆拓土,烤包子進入中中原之後,達到了巔峰。

在早期漢文史料里,與烤包子外形最接近的食物叫「饆饠」(bì luó,有時也寫作畢羅)。

根據《酉陽雜俎》等唐代筆記小說的記載,饆饠是一種有餡的麵食,口味極其豐富,有「蟹黃饆饠」、「櫻桃饆饠」,甚至還有生薑和羊肉做的饆饠。唐朝人吃饆饠到了狂熱的地步,宰相家的大宴上有它,街頭的小攤上也有它。

為什麼不叫包子、不叫沙姆沙,而是這個奇怪的名字呢?

一個猜測是,在突厥語和波斯語裡,被另一種食物混淆了:

抓飯,Plov。

撒馬爾罕一份記載粟特商隊享用抓飯的細密畫

還原唐朝長安的胡人餐館裡的場景:西域廚師們一邊抓著羊肉抓飯(Plov),一邊從饢坑裡掏出烤包子(Samsa)。面對這些陌生食物的大唐食客們,在一片胡姬的歌舞聲和葡萄酒的醉醺醺中,在與粟特、波斯商人的交談里,把這些帶著濃郁羊油味、孜然味的食物,進行了張冠李戴的再造。

就像改革開放之初,當代西餐剛進入中國時,人們也很容易把法式蕎麥薄餅(Galette)和意式冰淇淋(Gelato)搞錯一樣。

最有趣的是,唐朝人描述的西域點心:「胡餅」,很可能就是當時的烤包子——顧名思義,胡人帶來的麵食。

白居易筆下「胡餅如脆酥,油膏髓入爐」,這絕對不是今天那種乾癟的、沒有餡的芝麻饢。能稱得上「油膏髓」在爐子裡融化、外殼酥脆的,只能是裡面塞滿了動物脂肪和肉餡的、類似烤包子的烤麵食。

眾所周知,中國燒餅的祖先即為胡餅。所以,從某些角度來說,當年的烤包子,在向內地傳播的過程里,退化成了今天大街小巷隨處可見的、扁平的、夾著幾片大蔥的「牛肉燒餅」或者無餡的「芝麻燒餅」。

烤包子的親戚不是包子,是燒餅。

波斯烤包子在東傳的路上,經歷反覆的異變,最終長成了爺爺都不認識的樣子,但在另一個神秘的東方大國,它有另一條截然不同的路徑。

大約13-14世紀,Samsa跟隨著突厥穆斯林的軍隊進入印度次大陸。武德羸弱的印度人很快被突厥軍事貴族征服,先後建立了德里蘇丹國、莫臥兒帝國。

由於印度教高種姓人群以茹素為美德,成為印度主人的突厥人為烤包子做了一場深度改造。

羊油羊肉餡兒變成了咖哩土豆青豆;

炎熱的天氣里,碳水加碳水無法入口,所以還用乾燥的芒果粉或石榴籽粉調味,有了酸度;

最重要的是,印度次大陸不缺油料作物,烤的工藝變成了油炸。

最終,那個帶著遊牧民族粗獷汗水和饢坑煙燻味的烤包子,變成了金黃色、外殼極其酥脆、裡面塞滿了辛辣土豆泥的「咖哩角」。

最絕的是,印度人幾乎魔改了烤包子的整個烹飪過程和食材,卻保留了它在波斯宮廷里原本「三角」的樣子。

甚至連波斯名字都沒改,「sambusag」變成帶有印度咖哩口音的samosa;

莫迪訪美期間的國宴,samosa被放在了最顯眼的位置上,菜單上還註明,所供應的菜餚由印度裔著名廚師梅赫萬·伊拉尼烹製

不僅如此,印度人還發展出了極具視覺衝擊力的吃法:

街頭販子會當著你的面,把剛炸好的咖哩角用可疑的左手一掌拍碎,丟進不鏽鋼盤子裡,然後淋上濃稠的鷹嘴豆咖哩、冰涼的酸奶、綠色的薄荷醬、棕色的羅望子酸甜醬,最後撒上一把油炸的細脆面和生洋蔥碎。

烤包子東傳中國的過程,外在的模樣天翻地覆,但烘烤的烹飪方式與食材選擇,其實並沒有根本改變。

而印度的samosa,則從骨子裡改了烤包子的一切,卻偏偏保存了它外在的呈現。

中國人和印度人的性格差異,從這種食物上體現得淋漓盡致。

責任編輯: 方尋  來源:食味藝文志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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