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角大樓為了追查伊朗戰爭期間的泄密,對約五十名聯合參謀部軍官和文職人員進行測謊。泄露的不是部長愛吃什麼,也不是哪位將軍在會議上打瞌睡,而是美國遠程飛彈、愛國者攔截彈等關鍵庫存正在下降。
五十人測完,據說沒有一個在有關泄密的問題上「失敗」。
這是很美國的一幕。世界上軍事力量最強大的國家,把一批高級人員接上儀器,看心跳、血壓、呼吸和皮膚出汗,企圖從人體反應里尋找忠誠。可惜機器只能測緊張,不能測道德;可以發現一個人說謊時手心出汗,卻無法發現他是否已經把背叛解釋成良心。
泄密者若把資料直接交給伊朗,叫間諜;若交給記者,記者刊登,伊朗情報機關每天早晨喝咖啡時看到,法律上便多了幾層緩衝。泄密者可以說:我不是幫助敵人,我只是幫助美國人民了解真相。
至於伊朗看見後調整攻擊節奏,計算美國還能發射多少枚攔截彈,那是伊朗的行為。若前線美軍因此死亡,還要證明敵方看過報導、相信報導、依據報導制訂計劃,最後那枚飛彈又確實因為庫存不足而穿透。少一環,死人也很難算在泄密者頭上。
法律講證據,當然應該。但不要臉的人也會研究證據。
美國許多制度,原本是給還要臉的人設計的。傳統軍官失去晉升機會,已如祖墳被掘;留下違紀記錄,一生抬不起頭。所以一紙處分已經足以維持紀律。如今政治市場另開了一間名譽兌換店:在軍隊裡失去的榮譽,可以到電視台、網絡募款和政治組織那裡重新領取。
空軍少校Jason Watson穿著制服到國會前公開要求罷免川普和萬斯。他當然可以脫下制服,以普通公民身份抗議;偏偏穿著制服,借的正是美國空軍的公信力。事情發生後,他迅速成為全國人物,辯護募款一度超過十三萬美元。現在雖已受到軍法指控,可能失去軍職、福利甚至自由,但政治名片已經印好。
這不是說Watson泄密。兩件事性質不同,邏輯卻相通:當一個政治陣營願意接盤,違紀便可能成為職業轉型。原來在軍中默默無聞,越界之後反而擁有記者、律師、募款、掌聲和未來的書約。所謂「願意付出代價」,有時只是換一個賽道。
泄露彈藥庫存的人也可能這樣計算。即使被抓,未必能證明他存心幫助伊朗;即使判刑,也可能幾年後成為「良心軍官」,上電視講述五角大樓如何迫害異議者。風險由航母上的水兵承擔,名譽由泄密者領取。
美國不能因此取消正當程序,也不能把所有異議都定成叛國。軍人發現違法行為,可以向監察長、軍事司法機關和國會授權委員會報告。但把實時戰備資料交給記者,不是吹哨,是把情報放進全球公共信箱。
測謊儀找不到這種人的根本原因,不一定是技術落後,而是問題問錯了。機器問:「你有沒有向記者泄密?」他心裡想的卻是:「我不是泄密,我是在拯救國家。」
心跳於是很平穩。
真正需要修補的,不只是測謊技術,而是獎勵結構。若違紀者能夠把軍隊的損失兌換成個人聲望,法律便只剩下約束還要臉的人。最危險的人,恰恰從來不會臉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