習近平今日最大的敵人，未必在華盛頓，也未必在中南海，而是時間。
權力初到手時，時間仿佛站在自己一邊。反腐大旗一揮，政治局委員落馬；軍隊整肅，一批將領消失；任期限制拿掉，接班人壓下去。人人低頭，萬眾鼓掌，報紙每天證明領袖英明。權力機器開得暢快，容易令人誤以為它永遠不會停。
可惜人會老。
毛澤東晚年尚且為接班問題折騰得天翻地覆。劉少奇太強，必須打倒；林彪有軍權，不能放心；王洪文太嫩，扶不起來；最後留下華國鋒，拿著一句「你辦事，我放心」，不到幾年便被鄧小平請到一旁休息。
毛有開國之功，有軍中威望，也有一群跟他從死人堆里走出來的老部下。連毛都處理不好的事情，習近平憑什麼處理得更好？
習近平沒有打下江山，也沒有發動一場得到全黨承認的改革。他的權威主要來自手中的組織、紀委、警衛、宣傳和軍隊。幹部今日服從他，不等於真心服氣；許多人只是知道，不服的代價可能是秦城。
恐懼很有效，卻有保存期限。領袖還能批文件、換將領、抓幹部時，人人忠誠。一旦手開始發抖，記憶開始衰退，會議需要別人攙扶，忠誠便會突然變成一道算術題：此人還能撐幾年？下一位是誰？現在是否應該換隊？
習近平當然明白。因此，他不能容許真正的接班人出現。接班人太強，百官提前燒香；接班人太弱，將來保護不了習家；交給女兒，黨內諸侯不會甘心改做習家臣僕；交給親信，親信一旦掌握軍警，也就不再只是親信。
於是只有繼續做下去。
可是多做一年，就多清洗一批人；多破壞一條規矩，就少一層退休保障。下一任憑什麼遵守承諾？習近平自己已經示範過，前人留下的任期慣例可以作廢，集體領導可以虛置，政治保證也可隨權力重新解釋。他既然不相信規則，又怎能指望規則在失去權力後保護自己？
這就是騎虎難下。
折騰別人時，老虎聽話，滿山威風。等到想下來，才發現山下站著的，全是被老虎咬過的人。繼續騎，身體總有撐不住的一天；現在下來，別人未必容他安度晚年。
普通人可以退休，可以抱孫，可以在公園散步。獨裁者沒有這種奢侈。他把國家變成個人權力的保險柜，也就把自己鎖在裡面。鑰匙不能交，門又不能永遠不開。
習近平如今能指望的，無非三件事：身體永遠健康，部下永遠恐懼，家族永遠安全。三件都違背人性，也違背時間。
中國古人早有四個字，比任何政治學論文都準確：騎虎難下。問題不是老虎會不會停，而是騎虎的人直到白髮蒼蒼，才發現自己從來沒有準備下來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