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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中國農村男人發現自己付不起彩禮,會發生什麼

河北經貿大學副教授王敬長期關注農村彩禮問題。這兩年,她注意到的新現象是,農村男人似乎越來越不願意結婚了,至少口頭上如此。

他們是真的不想結,還是在無力結婚之後,選擇了另一種解釋?

帶著這個疑問,王敬和學生來到河北滄州的村莊,訪談了15個未婚農村男人。他們都在30歲左右,大多中學學歷,在周邊城市打工。

面對夠不上的婚姻,男人們有不同的說法。後來王敬按這些說法,分出了農村男性的四種不婚路徑:退縮型、對抗型、延遲型和替代型。

該研究於今年上半年發表於《中國青年研究》。我們最近找王敬聊了聊這項研究,以及研究背後,她長期關注的農村高額彩禮現象。

01很久沒有男子結婚了

我最初注意到這個現象,是2024年一次支部共建活動。河北一位村幹部隨口說,他們村已經很久沒有男性結婚了,「很多男的乾脆說自己不想結婚」。

後來我又和研究生們聊。我的學生大多是來自河北農村的女生。她們也說,村里好久沒辦喜事了,身邊一些大齡男親戚也不打算結婚了。

「很久沒有男性結婚」和「男人不想結婚」,其實是兩個問題。後者聽起來像一種主動選擇。我當時就想,他們真的是不想結婚嗎?還是因為婚姻門檻太高,逐漸把「不能結」說成了「不想結」?

2025年過年,我和研究生去了滄州一個村莊做田野調查。它是一個典型的華北農業型村莊,共有704戶、2476人。大部分家庭住著院落式的平房,很多人還用著旱廁,改裝了衛生間的,老人們也依舊提著水沖。

農村熟人社會裡,單身男人談論婚姻會抹不開面子,是有些敏感的。參與調研的一名研究生是本村人,我們主要依靠她的親友網絡,以滾雪球的方式尋找訪談對象。最後,我們一共聊了15個未婚男人,27歲到38歲之間,大部分是初高中學歷,主要在滄州、石家莊、天津、北京打工。

31歲的T是其中一個。他一米七五的個頭,有點微胖。不到20歲他就出去跑車了,到現在還買不起自己的車,依舊替人跑運輸,有活時一個月能掙到8000元左右,沒活時在家。我們去的時候,他在堂屋裡玩手機。

和大部分訪談的男性一樣,他看起來比較內向,問一句答一句,不時低頭看茶几和杯子。

T說了五年前的一次談婚經歷。女方最初提出12萬元彩禮,他父母說,兒子結婚是一輩子的大事,「咬咬牙也要完成」。後來,女方又提出增加5萬用來換車,婚宴要辦50桌。條件一項項加上去,他覺得實在夠不上,就分手了。

他爸媽倒是一直表達,不能不結婚,怕被看不起,說這是兒子一輩子的事,不想對不起孩子。

但T自己想到父母已經五十多歲,借來的錢還要靠他們打零工慢慢還。他還有個妹妹,還在上學。那次之後,他就不主動提起婚姻了。

「我不是不想結婚,實在是結不起。」他說。

2026年5月16日,安徽省淮北市濉溪縣五溝鎮集體婚禮現場。IC photo

在那個村莊,彩禮的「行價」大約是20萬元。我們訪談到的案例中,有人要16.6萬元、18.8萬元,最高的達到25萬元。彩禮只是其中一筆錢,還有「五金」、縣城商品房、汽車和婚宴。這些加在一起,總成本可能達到50萬到100萬元。

現在農村里,婚姻不是靠青年男性一個人支付的,而是需要父母支持。父母有沒有長期積蓄、身體是否健康、能不能繼續務工,都會改變一個男人進入婚姻的機會。有的女方要求,即使房子貸款購買,首付和後續房貸也由男方父母承擔。調研的時候,我們也能聽到村民抱怨,以前純女戶政府政策是有補貼的,現在他們覺得應該給純男戶補貼,現在有一種說法,「生個男孩哭一場,生兩個男孩要大哭一場」。

看起來,男人們不是不想結婚,而是結不起婚。但隨著訪談深入,我發現,面對同一道門檻,男人們解釋自己處境的方式並不一樣。

02不同的策略

我把T這類男性的不婚稱為「退縮型」,或者說是逃避性的。

他們把結不了婚歸結到自身能力有所欠缺之上,覺得「人家瞧不上我」「我沒那個命」「如今沒房、沒車就是沒資格結婚」,進而產生了羞恥感、自責情緒,乃至最終選擇放棄婚姻。

還有一類男性,則會把矛頭指向婚姻規則。他們不是說「是我沒有資格」,而是說「我為什麼要接受這樣的婚姻」。

一名35歲的裝修工給我們算過帳:18.8萬元彩禮,縣城的房子,三四萬元的「五金」,再加一輛20萬元左右的車。他最後說:「我幹嘛要結那個『冤枉婚』?自由自在沒壓力。」另一名29歲的受訪者說:「我一人吃飽、全家不餓,幹嘛非得結婚呢。」

與退縮型不同,他們不願把失敗完全歸因於自己。他們用「自由」「輕鬆」等說法,拒絕把婚姻當作衡量男人是否成功的唯一標準。

我把這類男性歸入「對抗型」——至少,他們用語言完成一次反擊,把「我娶不起」翻譯成「我不願意娶」。在我看來,這是個體希望重新尋回生活的掌控感。

還有一類男性,介於退縮型和對抗型之間,我後來歸結為「延遲型」。

他們不明確拒絕婚姻,而是把婚姻往後推。一名31歲的裝修工說,男人沒有那麼明確的生育年齡限制,自己不著急。父母每逢過年過節都會催婚,他甚至不想回家,也不想參加別人的婚禮,但他會對父母說:「別聽別人瞎說,我先好好賺錢,過兩年條件好了,找個能接受不買房的。」

廣西賀州,在賀街區大鴨村,一戶村民正在為一對新人舉辦婚宴。IC photo

還有人在外地打工,想試著認識外地女性,認為這樣或許可以避開本地的彩禮「行價」;有人願意降低擇偶標準,接受離異對象。

他們仍然想結婚,但不再正面衝撞那道暫時跨不過去的門檻,而是通過拖延、跨地區擇偶和討價還價,給自己保留一點可能。

最後還有一類,和「對抗型」有點像,但他們看起來更不在意婚姻,乃至進一步構建了自己婚姻以外的人生價值,比如興趣愛好和事業發展。我把這類稱為「替代型」。

我對33歲的Z印象很深,他是大專學歷,在廊坊做倉庫管理,他對我們說,與其花幾十萬元娶媳婦,不如投資自己,參加專升本考試。

Z很健談,瘦瘦小小的,但看起來眼神很有力。有的老實的男性你好像一眼能看到他終點,但Z不是,他想法不少,給人一種挺聰明的感覺,甚至讓人覺得他未來可能挺有希望的。不過,訪談的時候,Z也只是說要去參加專升本考試,但還沒有正式開始備考。

這四種類型,也不是四個截然分開的盒子,更像一條連續的光譜。同一個人在不同階段可能處於不同的狀態。

像Z這樣的人,當下整體人生規劃不把婚姻當重心,但也未必完全放棄婚姻。他之後要是提升學歷、改變了境遇,可能也會回過頭擁抱傳統社會對他的期待——「成家立業」。

03弱者的武器

我第一次意識到彩禮是一個公共問題,是在2014年。那時我在荷蘭讀博士,研究農村政策。導師讓我回國做實證,我沒有田野經驗。想到賀雪峰老師(武漢大學中國鄉村治理研究中心主任),覺得他的團隊駐村調查做得好。我就給他寫了一封郵件。第二天,他回覆說,歡迎我加入。

那年夏天,我跟著團隊在陝西關中一個村住了二十多天。給我們做飯的一位村民,講起夫家三兄弟結婚的時間線。她記得,最早在零幾年,老大結婚時彩禮大約6000元;過了幾年,老二結婚漲到三四萬元;再過幾年,老三結婚已經是六到八萬元。

她當時說這個,是覺得自己結婚早吃虧了。但我看到的是,短短十來年,彩禮是一階一階在上漲。

更殘酷的是,家庭條件越差,反而越可能面對更高的彩禮。

村里還有一戶人家,別人家大多蓋起了兩層樓,他們只有一層。老兩口都生病,父親坐著輪椅,母親一邊照顧他,一邊為兩個兒子發愁。一個兒子已經40歲,他們認定他必然要當「光棍」;另一個30歲,被說成「准光棍」。原本可以給兒子結婚的積蓄,被疾病消耗掉了。

對女方而言,嫁入一個條件較差的家庭,需要更多補償和保障。那對老夫妻不僅覺得愧對兒子,也要承受村里「父母沒有本事,沒能幫孩子成家」的議論。

這些年,我在陝西、河北、北京和廣東的村莊持續觀察。在廣州駐村時,當地彩禮只有兩三萬元。1984年,村裡的彩禮約為1000元,2009年約為9000元。如果和當地月收入相比,幾十年來大致仍是三到五個月工資。

反過來,在偏遠、就業機會少、女性持續外流的農村,男性原本就處在婚姻市場的「窪地」。家庭和個人條件越弱,越需要用更高彩禮。

這些年,國家層面很重視高額彩禮的問題。2019年以來,中央一號文件持續把治理高額彩禮放在農村工作的突出位置。

但在調研中,我也看到,治理措施很容易懸浮在鄉村生活之上。

比如,村委會把宣傳冊發下去,讓即將結婚的農戶簽一份低彩禮承諾書。農戶通常願意簽,不和村幹部發生衝突,也讓村里完成了上級交辦的任務。但簽完以後,雙方家庭私下怎樣議價,彩禮怎樣流轉,仍然按原來的規則運行。村幹部其實也知道,但他們也不願打破村裡的平衡。於是,基層完成了程序,農戶也完成了配合,彩禮卻可能不降反升。

這並不只是執行不力。彩禮屬於家庭和婚姻的私人領域,行政力量不可能替一個女性決定嫁給誰。城鄉差距、人口流動,這些結構性現象沒有變化,村民就會發展出新的應對方式,讓真實交易繞開紙面規定。

我也和研究生聊這個話題。她們也大多是農村的孩子,說自己也都會要彩禮,不會要的過分,大家要多少就多少,就跟著「行價」走。但其實反過來想,現在的行價就已經很「過分」了。

也有學生表達了矛盾的想法。一方面,她接受的教育好像是不要被傳統禮俗所束縛,女性也不能被物化,但另一方面,她也會覺得彩禮是應該的。女性在婚姻里往往付出更多、更早,彩禮是一種補償的形式。

我自己的婚姻是零彩禮。但做了母親之後,我也更能體會,女性在生育和照料中確實付出更多,有時候還和老公開玩笑,當初不應該沒要彩禮(笑)。

我研究這些不婚男性,也不是要否認女性在婚姻和生育中的困境。我更想說明,父權文化不只壓在一端。它要求女性承擔生育與照料,也要求男性必須有房、有車、付得起彩禮,必須完成傳宗接代的任務。資源充足的男性可能從中獲益,資源匱乏的男性則可能被同一套規則排除出去。

在我看來,治理高額彩禮需要改善農村青年的就業和公共服務,減輕住房、養老與生育成本,給女性更穩定的婚姻和生育保障,也給農村單身男性更多心理支持和社會融入的渠道。

更重要的是,社會應當容納多樣的人生路徑,不再把「是否結婚」當作評價一個男人有沒有本事的坐標。

農村男人們現在說「不願談」,未必沒有渴望。很多時候,把「娶不起」說成「不願談」,是他們在無法改變現實之後,為自己保留下來的最後一點體面。這可能是弱者最後的武器。

責任編輯: 方尋  來源:極晝story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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