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秋雨一場寒。
這幾天,合肥接連下了好幾場雨,天氣驟然轉冷,終於有了幾分秋天的樣子。
詩人說:暑退秋澄氣轉涼,日光夜色兩均長。
暑氣退卻,天氣轉涼,白天和夜晚均等,說的就是這個時節。
9月23日,又是一年秋分。
秋分是秋天之半,也是天地陰陽各半。
過了這一天之後,太陽直射點從赤道移向南半球,天地間的陰氣正式壓過陽氣。
天地轉冷,萬物收斂,不復繁盛。
一花一人一世界,一樹一葉一知秋。
此時人也應該順應天時,學會收聲,收手,收心。
01
收聲
秋分有三候,其中第一候就是:雷始收聲。
古人認為陽氣盛,天地間才會有雷聲;秋分時節陰氣開始占上風,所以雷聲慢慢消失。
這可不是迷信。現代科學證明,雷只有在強對流的情況下才會產生。
秋天能量減少,對流減弱,天地自然也就「收聲」了。
人法地,地法天。
天地收聲,人也是如此。
年輕的時候,愛表達,愛炫耀,愛爭辯。
中年以後,見過的事情多了,吃的虧多了,慢慢地嘴巴也就閉緊了。
蘇軾年輕的時候,嘴上就沒有把門的,看什麼不順眼都要罵幾句。
王安石變法,他給皇上上書,說變法太急,容易翻車。
到了地方為官,他見變法弊端,每每寫詩諷刺,鹽禁、青苗、水利全都諷刺一個遍。
湖州上謝表,他又夾槍帶棒,說什麼「難以追陪新進」。
結果好好的仕途被摧折,他自己被下了大獄,差點丟了性命。
出獄後他說:齊虜以口舌得官,真可笑也。
以為自己聰明,什麼都要插一嘴,結果最後差點因為嘴而掉腦袋。
他的好朋友黃庭堅也是如此。
在新舊兩黨的漩渦里,他苦苦掙扎,見了太多因言獲罪的人。
他說:「萬言萬當,不如一默。」
說錯了會遭殃,說對了,也未必會有一個好結局。
一千多年後,導演劉和平在這句話後面又加了一句:
任何一句話,你不說出來便是那句話的主人,你說了出來,便是那句話的奴隸。
批評不說出來,是自己的想法,說出來了,就是你的把柄;
委屈不說出來,能自己慢慢消化,說出來了,就是你的弱點;
成就不說出來,是自己的底氣,說出來了,就是別人嫉妒的靶子。
年輕時以為嘴是武器,是鎧甲,是證明自己存在的工具。
到了中年才明白——嘴是人生萬般煩惱的根源,說的越少,人生才能越好。
凡香氣極盛的花,都是白色;凡是有力量的人,多半沉默。
人到中年,不再有年輕時的精力,身上卻承擔了更多的責任,此時更應該把嘴閉緊,把聲調小。
夏季的時候,可以徹夜長談,高聲大笑,但是秋季不行,天黑得早了,天氣又冷,只能慢慢把聲音壓低,把能量收回。
這不是怯懦,不是認輸,而是懂得順應,順應自然,順應人性,畢竟有些話說了只是消耗,有些話說了只會徒增煩惱。
把抱怨收回來,養自己;把炫耀收回來,養關係;把解釋收回來,養心志。
平常的安靜,勝過一萬句的熱鬧。
人到中年,最該修的一門功課,就是少說話。

02
收手
秋分第二候,是蟄蟲坯戶。
「坯」是土的意思,是說天氣變冷了,蟄居的小蟲開始藏入穴中,並且用細土將洞口封起來,防止寒氣侵入。
是的,你沒有看錯,這個物候和驚蟄正好相反。
驚蟄時節,小蟲開始從洞穴中醒來,而秋分時候,小蟲剛好把自己藏起來。
古人借物喻人,用小蟲的行為來警示君子,告誡他們此時最好的活法,是「遁世無悶」。
意思是:避開世俗、退隱自守,不再過問世間之事。
古人說:不問外事則吉。
有的人心繫功名富貴不肯遁去,仍想參與大事,他不知道此時只宜退避,否則只會導致自己疲憊不堪。
所以,秋分教我們的第二件事,是收手。
中年人的精力本身已經下滑,外加環境嚴苛,此時最好的做法,就是學會斂藏,停止折騰。
白居易就是如此。
當年他發現朝堂的生態日益惡化,牛李兩黨互相傾軋,無論是誰上位,最後都沒有好下場。
自己心氣已弱,又無力改變大局,不如選擇「半隱」。
他不碰核心權力,專門做一些閒散的官職,對朝堂事務也不再過問。對自己的仕途,也不再抱有幻想。
他說:不勞心與力,又免飢與寒。終歲無公事,隨月有俸錢。
沒有太多雜事,終日與詩、酒、茶、琴為伴,安安穩穩地過完了後半生。
在《周易》裡,秋分屬於「遁卦」。
爻辭里有這樣一句話:系遁,有疾厲。畜臣妾,吉。
此時最好的做法,是回到一個自己主導的世界裡,就像到山中隱居,過自然生活,跟家人在一起,從治國轉向治家,才是吉利的。
是啊,人生不只有事業,還有家人。
這幾年很多行業的紅利都在消失,中年人身上本來擔子就重,此時去折騰是不明智的。
與其努力去外面求索,不如向內安頓好自己,安頓好家人。
陪陪家人,好好經營自己的小窩,有一個和諧美滿的家庭,也是人生的一種成功。
楊萬里有句詩:綠池落盡紅蕖卻,荷葉猶開最小錢。
秋天冷了,荷花落盡了,池塘空了,可水面下還有一枚枚銅錢大的新葉,正悄悄鋪開。
花落了也不要難過,因為有一枚新葉正在展開。
中年人的收手不是什麼都扔掉,是把浮華與名利去掉,剩下的那些才是真的。
03
收心
詩人元稹寫過一首關於秋分的詩:
琴彈南呂調,風色已高清。
雲散飄颻影,雷收振怒聲。
乾坤能靜肅,寒暑喜均平。
忽見新來雁,人心敢不驚?
前面六句,儼然一副寒暑均平,天高雲淡的感覺。
但是最後兩句詩人卻陡然寫了「驚」,一行大雁讓詩人從平和靜美的氣氛中醒來。
詩人猛然驚覺,季節已經更替,一年已快到盡頭,人尚在混沌之中,但是天地已經開始翻篇了。
說實話,我也有完全一樣的感受。
這幾日天氣陡然轉涼,盤算一下時日,才發現今年居然只剩下三個多月了。
面對這種不可逆轉的自然秩序,「驚」是一種遲到的敬畏。
天地用自己的方式提醒著我們:酷熱已經過去,我們也該從夏日的散漫中醒來,收斂心緒,迎接人生的下半場。
夏日如人之青年,盛大、躁動,青春洋溢。什麼都想試試,什麼都想追逐,在得失之中起起伏伏,內心時而激盪,時而低落。
但是秋日是人之中年,內心不再喜歡起起落落的刺激,開始喜歡沉穩,喜歡安靜。
年輕的時候,不懂什麼是「無事小神仙」。
中年以後,才慢慢明白,風來聽風,雁來看雁,不患得失,不爭起落,才是人生的至高境界。
陶淵明早年一心出仕,想要光耀門楣,做出一番事業。
汲汲於外,日日煎熬。
後來辭官歸隱,他發現「採菊東籬下」也是一個不錯的選擇。
把心從外面收回來,不再患得患失,反而明白了此中「真意」。
王維早年官場得意,一場變故之後,他才明白外物不過擾動心湖的累贅。
把心收回來,關注自己,關注自然。
深林人不知,明月來相照。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人只有不再向外求,內心才能真正平靜下來。
它不是「什麼都沒有」的空虛,而是「什麼都有了」的踏實。
《黃帝內經》講:秋三月,收斂神氣,使秋氣平;無外其志,使肺氣清。
翻譯過來就是:秋天,別再把心思撒得到處都是。
把神收回來,把志收回來,把那顆東奔西跑的心,安安穩穩擱在自己的腔子裡。
心回來了,人就定了。
不再汲汲於求,不再攀比焦慮,不再日日內耗。無論外界發生什麼,一個人都能始終平靜而豐盈。
▽
春生夏長,秋收冬藏。
秋分,是晝夜的平分,也是人生的分水嶺。
前半生我們忙著向外奔忙,後半生該學著向內安放。不必再追來趕去,不必再證明自己。
把聲量調小,把欲望放低,把心收回來,安住在當下。
把那些散落在外的「自己」,都攏回這方小小的天地。
慢慢藏,慢慢養,慢慢等,讓歲月沉澱出一個更豐富、更平靜的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