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起咱們中國人講究的那些規矩，恐怕三天三夜也說不完。可要是問哪一樣最貼近日子、最讓人忘不掉，十有八九會有人提起——吃飯。是啊，民以食為天，一粥一飯里，藏著的是人情冷暖，也是一代代傳下來的處世之道。
我小時候最怕的就是跟長輩同桌吃飯。那時候家裡來了客人，大人小孩圍坐一桌，滿桌子菜冒著熱氣，饞得人直咽口水。可再饞，也得忍著。奶奶總是先看一眼爺爺，等爺爺拿起筷子，輕輕夾起第一口菜，大家這才像得了令似的，紛紛動起筷子來。誰家孩子要是不懂這個，先動了筷，輕則被瞪上一眼，重則當眾挨一頓數落，那滋味兒可比餓肚子還難受。那時候不懂，只覺得大人們太迂腐了，吃個飯還那麼多講究。後來才慢慢明白，那小小的餐桌，其實就是一個小小的家，長輩先動筷，不是擺架子，是敬重，是把長輩放在心上的那點溫情。咱們中國人的日子，從來不是一個人的日子。一家老小，圍著一張桌子，吃的是飯菜，講的是情分。長輩先吃，不是他們嘴饞，而是我們心裡存著那份敬。孔子講仁者愛人，愛誰呢？最先就是愛自己的父母、自己的兄弟姐妹。一個人若連自家的老人都不知道敬著，又怎麼指望著他真心實意地去對別人好？這道理，細想起來，其實簡單得很。
不過，餐桌上的門道多著呢，可不光是長輩先吃這一條。老人們常念叨一句話：菜不擺三，筷不成五，席不成六。這話聽著簡單，裡頭卻藏著不少故事。
先說這菜不擺三。好些人納悶了，請客吃飯，擺三個菜怎麼了？多省事兒啊。可老輩人忌諱啊。古人講，三這個數字，本是陽數，聽著是吉利的。可問題就出在三和散讀音相同上。你想啊，能把親戚朋友請到家裡來，那是盼著大家熱熱鬧鬧，聚在一處說說話、敘敘舊，是奔著聚字去的。結果桌上只擺三樣菜，吃著吃著就讓人想起那個散字，多晦氣。而且呢，在過去那窮苦年頭，日子過得緊巴巴的，平時能省則省，可真有客人上門，那是寧可把雞殺了、把羊宰了，也得湊幾個像樣的菜端上桌。這不僅僅是一頓飯的事兒，那是一種掏心窩子的敬重。你要是真拿三個菜來招待人，客人嘴上不說，心裡也涼了半截，覺得你不拿他當回事兒。所以，菜可以不多，但三樣是萬萬不能湊合的。
再說筷不成五。這話不是說你吃飯時不能擺五雙筷子，也不是說飯桌上不能坐五個人，那就太較真了。它真正的意思，是說筷子必須長短齊整，擺得端端正正。你想啊，大家同桌吃飯，主人遞過來的筷子，若是參差不齊，有長有短，那是什麼意思？客人心裡難免嘀咕——是不是嫌我矮了一截？是不是看不起人？反過來，要是主人的筷子反倒比客人的短了，那又成了另一番意思，好像在說你這客人壓我一頭，好好的請客吃飯，心裡就結了疙瘩。古人交往，講求一個等字，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憑什麼互相尊重？開頭就得是平等的。這筷子長短，就是那桿秤，秤不平，心氣兒就不順。更何況，吃完飯後筷子要是亂扔一氣，有的橫有的豎，看著就像三長兩短，這在老輩人眼裡可是大大的不吉利，仿佛在暗示著誰家要出什麼橫事，誰還敢由著性子亂擺？
至於席不成六，那就更有意思了。以前我頭一回聽人說起時，也是一愣——六個人吃飯怎麼了？熱熱鬧鬧不是正好？可你若是學著古人那樣，規規矩矩地把座位排好了，再從上頭往下看，準會撲哧一聲笑出來。古人排座次講究得很，正對著門口的位置是主位，那是請客的人坐的；右邊兒呢，是給德高望重的人留的。大家按著這規矩落了座，六個人恰好圍成一個大體上對稱的形狀。可問題是，這形狀怎麼瞅怎麼像一隻趴在那兒、伸著脖子的烏龜。你要知道，在古時候，說人是烏龜，那可是比罵人還難聽，簡直是在說人家戴了綠帽子，那是奇恥大辱。本來高高興興吃頓飯、喝頓酒，結果卻撿了這麼一個大禮，誰心裡能舒坦？哪怕是無心之失，也免不了一場不痛快。所以啊，古人在請客之前，都得暗暗數一數人頭，要是不巧正好六位，那可就得想法子找個由頭，多請一位也好，把飯局改了也好，總之，是萬萬不能湊成那烏龜席的。
說到底，這些老規矩，聽起來有些神乎其神，甚至有的在今天看來頗有點可笑，誰還信這個呢？可你若細細咂摸，就會發現裡頭全是中國人的心思——講究人情，看重面子，盼著團圓，不願分離。那菜不擺三是不想讓客人覺得被怠慢，那筷不成五是一碗水端平的尊重，那席不成六更是打心底里怕傷了彼此的情分。咱們是禮儀之邦，那禮字，從來不是寫在書里的乾巴巴的字眼兒，而是化在了這一桌一飯、一起一落之間。有些講究，或許跟不上今天這飛速的日子了，該放下的就放下吧。可那份從餐桌上傳下來的體貼與敬重——對長輩的敬、對客人的誠、對團聚的盼——卻是頂頂珍貴的東西。下一次，當你坐上那張桌子，端起飯碗的時候，不妨也想一想：這頓飯，吃的到底是什麼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