度過自己89歲生日時的中國共產黨,心裡更在意的,是準備迎接它明年的生日,也就是它的90周年,然後就是後年,它的「十八大」。當然,相對而言,歡慶生日時虛張聲勢的派頭很足,而代表大會的政治很現實。
虛虛實實之中,中共及其「中國特色社會主義」,
是否還能把握住自己,很難說了。
中共慶祝它建國60周年的時候,特意弄出一個「毛澤東思想方陣」,為其所謂四代領導序列打頭陣。這一創意展現於世,廣受關注,有興奮的讚揚的,也有反感的批評的,皆因為,它有現實的內容,也有某種昭示未來的涵義。
那麼,在這裡不妨也參照那個序列,走一走,看一看,探探虛實。
■毛澤東「繼續革命」
毛澤東對中共政權的貢獻,是他的「社會主義」實踐。不過,「社會主義」與社會現實之間有矛盾,有衝突,毛澤東於是創造性地發展19世紀歐洲革命中的「不斷革命」,弄出了他那個著名的「繼續革命」。
馬克思科學社會主義論述的社會主義,是在市場經濟中孕育而成,當資本主義充分發展而失去合理性之後,它取而代之,成為新的經濟形態。這時,階級逐漸消失,國家消亡,「每個人的自由發展是一切人的自由發展的條件」,形成新的社會形態。
馬克思、恩格斯否定「不斷革命」,是因為現實經濟發展尚未「成熟到可以剷除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程度」,而俄國、中國等國實踐「社會主義」時的社會現實,也同樣是所謂「苦於」資本主義發展不足,它們的「社會主義」,也就實際距離馬克思科學社會主義理論所預期的社會主義尚遠──這些「社會主義」都無法根除市場經濟,無法消滅階級,無法開始國家消亡的進程。
資本主義發展不足,也就是市場經濟的近代及現代發展的不足。到中共取得政權時,它的思想理論水平,主要體現在它的新民主主義,對於這種不足,在理論上有所把握。然而,毛澤東實際上是把這一理論作為奪取政權的理論,政權到手,他就把它丟到一邊,匆匆忙忙要實踐他的「社會主義」。
「社會主義」改造成功,建立了「社會主義」制度,以其國有體制和計劃體制為支撐,但是,社會經濟本身還只是進展到準備並著手工業化的階段,機械化水平尚低,自動化以及資訊化等等,還遙遠得很。這時,市場本來可以藉助於大陸的統一,順應工業化進展之勢而蓬勃發展,然而,「社會主義」的國有化與計劃化,壓在它的頭上,它的自由發展,則被視為「資本主義自發勢力」。
在現實的生產發展階段上,市場經濟的發展不可避免,生產的社會化,正是隨著市場化而展開,而計劃體制下的生產,因為在當時不是出於經濟必然性,而是體現為黨政機構的行政命令乃至長官意志,它主要局限在一個以行政性為特徵的較狹窄的範圍內,其社會化程度其實很低,尤其以黨政官僚的行政控制為其特色。這樣,生產的社會性在市場化進程中展開,遭到「社會主義」的阻礙,體現社會發展的市場化,與體現「社會發展」的「社會主義」,持續地發生矛盾。
毛澤東對中國歷史文獻堪稱博學,對馬克思學說,則實為一知半解。他只知道市場經濟自發地產生資本主義,不了解資本主義高度發展才能孕育社會主義,也就是說,他不了解,社會主義只能孕育於資本主義內部,不可能運用國家權力就生造一個出來。這樣,他把市場化趨勢視為「資本主義復辟」的趨勢,而現代化進程中自然出現的官僚化,則被他視為「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基於這種偏見,國際上,南斯拉夫改革,匈牙利、波蘭改革,以及蘇聯改革,在毛澤東看來,都是背叛史達林主義的「修正主義」,實為「資本主義復辟」,而國內持續出現的土地承包嘗試,體現著自由市場的發展要求,也是「走資本主義道路」,也是「資本主義復辟」──儘管中國未經歷過資本主義階段,根本談不上什麼「復辟」。
面對著國際國內「走資本主義道路」、「資本主義復辟」的強大趨勢,毛澤東毫不示弱,他要「在無產階級專政下繼續革命」。
他和史達林一樣,看得很清楚,他們的「社會主義」不是馬克思學說論述的那種非對抗的社會主義,而是階級鬥爭十分激烈的社會,所不同的只是,史達林主要靠政治清洗,而毛澤東吸取史達林的教訓,依靠群眾運動,掀起大規模的「繼續革命」風暴。
毛澤東執意發動1950年代中期的社會改造,以「無產階級專政」之力實現了他的「社會主義」。不幸的是,中國「社會主義」的實踐,先是在大躍進中受挫,元氣大傷,不到十年,剛剛緩過來,又湧起更為狂熱的「文革」狂潮。
他要「抓革命,促生產」,要把中國人鍛造為「社會主義新人」,要把中國社會改造成為「紅彤彤的毛澤東思想大學校」,「鬥私批修」,「在靈魂深處爆發革命」。折騰來折騰去,他到晚年時終於無奈地承認,現實的中國社會還是「與舊社會差不多」。他看到,市場經濟在計劃體制控制下仍然頑強地存在著,一旦放鬆控制,它就展現出無窮活力,人們就會把那些空洞漂亮的「革命」口號丟到一邊。
但是,毛澤東決不會承認他的理論不對,相反,他以詩人情懷和政治家的手腕,堅持與現實規律作對。他支持江青的勢力坐大,打垮了林彪,又再次打倒鄧小平,直到悍然鎮壓「四五」天安門廣場抗議活動,而「文革」也就免不了以失敗告終。
中共的「社會主義」實踐一再受挫,先是1950年代末60年代初的大災難,然後是1960年代中期開始持續十年的大動亂。實踐證明,「繼續革命」終究難以持久地壓制市場化進程,而隨著毛澤東逝世,它也就悄悄地消失了。
但是,毛澤東的「社會主義」造就了國有體制的支配地位,為共產黨專政提供了經濟支撐。「社會主義」改造的實踐造就的「公私合營」,在「文革」中悄悄一躍而為國有,使國有體製得以完善,「文革」失敗後,這一體制延續下來,繼續作為「社會主義」的象徵。
不難看出,放棄新民主主義,走向「社會主義」,並以「繼續革命」維持「社會主義」,中國共產黨在掌握權力之際,開始了它的蛻變之旅。
中共從批判陳獨秀觀點開始,經過關於中國社會性質問題的論戰,摸索著走出對「社會發展五階段論」的簡單理解,對中國社會以及中國革命的認識,逐漸具體化。以此為基礎,毛澤東提出「新民主主義」,體現著中共在思想理論上的深度。中共主要以自己的努力達到這一深度,而後,列寧的《兩個策略》傳入中國,中共驚喜地發現,它與中共自己的理論很接近。這表明,延安整風之前,中共在思想理論上尚相對活躍,頗具活力,這對於其後來取得政權,的確有實際意義。
然而,中共取得了政權,它的「新民主主義」立即暴露出其理論基礎不足的弱點──它對馬克思恩格斯否定「不斷革命」缺乏了解和理解,這樣,它對近代中國社會的分析,在與馬克思學說的科學社會主義相銜接時,容易發生斷裂。
毛澤東論述他的「新民主主義」時,斷言「只有社會主義才能救中國」,而他當時還知道,「只有經過民主主義,才能達到社會主義,這是馬克思主義的天經地義」。不過,他實際上對於「經過民主主義」,亦即對於這一「天經地義」,其實只是說說而已。他的「新民主主義」,實際上只是奪取政權的理論宣傳工具,一旦政治勝利在望,就已準備放棄了。
於是,在現實面對「經過民主主義」這一階段時,毛澤東的理論斷裂開來。他不再需要「經過」什麼,他一躍而過,運用權力造出了一個「社會主義」,然後就揮舞「繼續革命」的長矛,與「資本主義復辟」拼命搏鬥。
「社會主義」罩在資本主義發展不足的社會身上,計劃體制罩在市場經濟身上,不可避免地,束縛現實發展的「外衣」時而有被撕裂之虞,而中共激進派則以「繼續革命」,企圖迫使現實屈從於其「外衣」。現實表明,中共的「社會主義」理論,特別是其「繼續革命」,只是早已被馬克思恩格斯否定的「不斷革命」死灰復燃,它們只能以政治性的權威話語硬性支撐,經不起深入分析,就不得不硬著頭皮,不容辯駁,不許爭論,毛澤東所說即為金口玉言。從毛澤東的論「社會主義」,開風氣之先,造就一種理論脫離實際、迴避爭論與批評的學風,後來的鄧、江、胡之類,更一代不如一代。
顯然,中國共產黨的蛻變,在毛澤東時代即已經開始。它口口聲聲「走社會主義道路」,面對現實社會矛盾,則以「繼續革命」來應付。它的理論脫離中國實際,現實中的自由化及官僚化都難以遏制,而它卻拒絕批評,自我表揚逐漸成為常態,「無產階級專政」蛻化為中共一黨專政,而一黨專政則實際蛻化為毛氏家族的專政。
毛澤東的思想理論,如今被排除在「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理論體系之外,意味著,在「無產階級專政」下「繼續革命」,其「革命」激進性已經難以適應中共今日之需要,不過,毛澤東的思想方法,對於中共的統治有著現實的奠基作用,卻是難以否認的。
■鄧小平「兩手都要硬」
中共以為,對於它執政造成的大災難,象當年六屆七中全會作《關於若干歷史問題的決議》那樣,它的十一屆六中全會,通過一份類似的決議,即《關於建國以來黨的若干歷史問題的決議》,再加上審判林彪集團和江青集團,就可以算作對人民做出了交代,承擔了責任。但是,它現在既然是執政黨,它現在擔負的政治責任,其實與當年大為不同,不是一份黨內決議就可以搪塞的。
一個自詡「最講認真」的政黨,執政近30年,就先後兩次造成全國性大災難、大動亂,事後,中共的數千高級幹部開會總結,儘管對毛澤東及其思想理論提出了許多尖銳批評意見,然而,爭議集中在中共本身的問題,很大程度上在「黨犯錯誤」還是「毛澤東犯錯誤」上糾纏,而對於中共本身對毛澤東專權的無能為力、中共作為執政黨的執政責任等重大問題,沒有多少反省。這樣,中共通過了一份黨內決議,儘管黨內仍然爭議難平,終究是算作交代,就可以繼續堅持一黨專政的偽共和體制,堅持排斥政治競爭。
不幸的是,中國民眾對於現代民主政治還很陌生,未與中共計較,比較有良心的中共官員也只是感嘆中國百姓沒有「打扁擔」,實在是「太好了」。於是,中共仍陶醉在享受「免費午餐」的感覺之中。
然而,「社會主義」光環消退,現實經濟的發展程度的決定意義就顯露出來。人們不在乎市場經濟是否「與舊社會差不多」,於是,一個幽靈,「自由」的幽靈,正悄悄地出現。人們對中共執政地位合法性的質疑、對現代民主政治的了解和嚮往,就在經濟自由顯示其魅力的同時,也變得揮之不去,驅之不散,漸漸地成為懸在中共頭上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鄧小平以務實而靈活著稱。他運用手腕,把改革開放的主導大權抓在自己手裡,同時,面對黨心民心的變化,他提出「四項基本原則」,表明維護共產黨一黨專政的基本態度。
先前林彪有四個「念念不忘」,鄧小平有「四項基本原則」,對比一下,很有意思。
前者,念念不忘的是階級鬥爭、無產階級專政、突出政治、高舉毛澤東思想偉大紅旗。其時,共產黨的領導權自五七年反右以來已經無人挑戰,大權在握,有恃無恐,問題是共產黨自己不斷折騰,要消除對它的任何挑戰,特別是對毛澤東本人的挑戰。在工作重心轉向經濟建設方面,中共可謂「進一步退兩步」,它的「念念不忘」與社會實際需要,正在脫節。
後者,堅持的是社會主義道路、人民民主專政、共產黨的領導,以及馬列主義毛澤東思想,其中共產黨領導為其核心。其時,中共的「大躍進」、「文革」一敗再敗,暴力革命得到執政地位之「一勞永逸」的「打江山坐江山」,其合理性消耗到歷史低點。中共為保證其執政地位,不懈地打擊和扼殺社會的自組織功能,致使獨立的社會力量難以生存,但是,無論撥亂反正、改革開放,只要有開明之舉,自由化即無可避免。於是,中共進入到一個必須不斷重申自己執政地位(或領導地位)的類似螺旋的狀態。執政合法性的現代政治民主涵義,成為它難以擺脫的夢魘。
鄧小平後來指責趙紫陽對改革開放、「四項基本原則」這兩個「基本點」,是「一手硬一手軟」,實際是說,趙對改革開放的自由觀念,導致他對「四項基本原則」也以某種自由化的態度來對待。不過,趙的施政理念,其實是很自然的。改革開放以市場化為導向,實際意味著自由化,而市場自由競爭的觀念延伸開來,政治競爭在現代社會被視為理所當然,「打天下坐天下」、執政地位經暴力革命即一勞永逸,已是過時而陳舊的觀念。這樣一來,「四項原則」看似強硬,但是,政治越開明,它們就越是無足輕重。
而鄧要求「兩手都要硬」,經濟自由化要與政治專政相結合,這當然是極其困難的事情。結果,接連葬送了兩任中共總書記,胡耀邦和趙紫陽。在和平時期,這很有些不同尋常。
經濟上的自由,政治上的民主,步步向中共逼來。它有抵抗也有妥協,付出的代價可謂慘痛,只是,它有它的堅持,妥協讓步乃至改變的空間,就極其狹小。
其實,自「社會主義」改造成功,經濟「自由化」就如影隨形,農村中有土地承包,工廠里有利潤刺激的所謂「物質原則」。「社會主義」與「自由化」之間難以平衡。毛澤東堅持以「社會主義」壓倒「自由化」,而到了鄧小平成為「核心」的時候,他不能不退而求其次,要求「兩手都要硬」。在「自由化」逐漸占據上風之際,要阻斷自由經濟對政治的影響,而這樣的做法,又只能是為抵制市場化改革開闢道路。
「四項基本原則」提出後不久,即通過八二憲法,將城市土地規定為國有土地,這成為改革國有體制的嚴重障礙。可以說,這是「兩手都要硬」的最初實踐,波瀾不驚,順利過關。然後,具體實踐中則出現一次次的波瀾起伏,終於,改革停滯、官倒橫行,引起民間反彈,釀成1989年春夏之交的大衝突。
「六四」鎮壓後,「兩手都硬」一度成為主導,清算「自由化」,「有計劃的商品經濟」向「有市場調節的計劃經濟」退去,結果是倒過來的「一手硬一手軟」,「萬馬齊喑」。鄧小平眼看不妙,不得不拼老命屢次南下為市場化造輿論,才迫使保守派退卻,中共正式確立了市場體制的改革方向。
那麼,實踐看來是證明,經濟自由化與政治專政相結合,實際上根本不可能。
但是,中共就是要挑戰實踐證明了的不可能。
它接受了市場經濟,同時,維持著它的一黨專政,這樣硬性結合,兩邊都有很大變化。中共這邊,藉口市場化,對就業與醫療保障等社會主義因素形同放棄,對馬克思學說,更進一步地束之高閣,不再理會,專心致志地以權力與資本交易,從市場化中牟取利益。市場那邊,國有經濟大幅度調整其布局,同時,仍然依恃財政力量投資擴張,在「國退民進」之際積蓄力量以待時機,於是,在國有經濟力不能及的地方就任意開放,政府也無意在那裡維持市場規則,市場化在行政控制、壟斷下無序發展。
在這種狀態下,表面上「發展是硬道理」,實則經濟增長成為發展的唯一內容,於是,20世紀末21世紀初,中國再現資本原始積累的瘋狂過程。在中共控制下,經濟自由進入一種極其扭曲的狀態,其特點是,市場力量支持的「國退民進」,掩蓋著「國進民退」潛流,一旦市場化受挫,後者即涌為滔天巨浪,而且順應著全球化趨勢,向國際市場蔓延。
其中的主旋律,是權力通過與資本的交易而豐滿、而膨脹,由此,釀成政治專政的極權化發展。自然,這樣的發展不能不表現為普遍化的腐敗,同時,也還有一大碩果,即所謂「計劃政治」。
「文革」的基本問題,集中體現為「接班人」問題,而在打倒了兩任接班人劉少奇、林彪之後,倉促選定為華國鋒,問題本身依然存在。
毛澤東逝世,「文革」失敗,中共痛定思痛,達成了反對「終身制」的共識。鄧小平態度堅定,要改革「黨和國家領導制度」,要改變這些制度中的「官僚主義現象,權力過分集中的現象,家長制現象,幹部領導職務終身制現象和形形色色的特權現象」。這些,看上去都很不錯,然而,不開放政治競爭,這些就只能是大話空話,而其實踐,則只能是對「終身制」做些改良。
用鄧小平自己的話說,他是中共第二代領導的核心,而比較起來,他與毛澤東,其實很是相象。他們都在多年裡受到過壓抑、打擊,經歷過妥協、退讓,而一旦成為「核心」,即當仁不讓,一手遮天。毛澤東崛起時,中共黨內競爭狀態的空間還不小,張國燾、王明都曾與他勢均力敵。而鄧小平崛起,先是「文革」停滯不前,後來則是毛澤東逝世、江青集團失敗後出現一個特殊時期,他因勢利導,先逼退華國鋒,再力壓陳雲,「殘酷鬥爭無情打擊」方式有所變化的同時,跌入老人制衡的怪圈。
也正是在這一特殊時期,中共黨內胡耀邦、趙紫陽等人,或在中央推動撥亂反正、平反冤假錯案,或在地方推行改革,以突出政績而在黨內形成威望。他們進入鄧小平「核心」圈子,須老人們慧眼推薦及點頭認可,體現為中共慣例,一時難以逾越,但是,這些比較開明的政治家手中握著權力,若延續時間能夠比較長,則中共改變其蛻變的方向,也不是沒有可能。
問題是,「兩手都要硬」的實踐,不可能風平浪靜,總會出現波瀾,而一旦風吹草動,保守派即興風作浪,力求改變鄧「核心」偏向於開明政治集團的狀態。鄧力群、胡喬木屢次發難都未能完全扭轉局面,而李鵬抓住八九民運興起的機會,再次觸及鄧小平痛處,一擊而功成。然後,又一次在倉促之中,於似乎是對立雙方之外的某處選定了一位接班人。這次是江澤民。
更有意思的是,把江澤民「扶上馬」,其保守表現卻又不能令人滿意,就再選一位,胡錦濤,作為江的後任。表面上,「文革」後的中共擺脫了「家天下」,告別了「終身制」,而這樣的體現長期計劃性的欽點,則實在令人驚訝。
「終身制」不能不打破,不打破則胡錦濤無法接班,但「終身制」的精神又必須延續,否則,選定的「接班人」在其任內,或選定的後任「接班人」的接任,都會有變數──黨內競爭其實是自然存在的,只是被強制地排除或限制而已。
作為「終身制」的一種改良,「計劃政治」,一種有限的「終身制」,就這樣釀造出來。它的「終身」意義有限,不能無限期地延續,而它的計劃性則明顯,亦即排除黨內民主的競爭機制,「核心」在其「終身」限度之內一般不受挑戰,可以順利連任,大體上一朝為「核心」,十年掌大權。早先,鄧小平對趙紫陽就有過讓其作兩任總書記的話,這可以視為這種一任「核心」兩任十年的最初表示。
鄧小平對江澤民「送一程」之時,一度因為不滿意而起了將其廢黜之心,江急忙轉舵妥協而避過一劫。這意味著,老人定下的事情,老人自己可以推倒重來,一旦這老人離去,其選定「核心」的安全性就大為提高,再將其扳倒就很不容易。「終身」也好,「計劃」也罷,中共體制,終究拖著一條不光彩的尾巴。
任何事情都有例外,而例外之事若一再受到遵循,也可以成為常規。鄧小平從華國鋒手中接任中央軍委主席,在胡耀邦、趙紫陽任內,以此顯示其「核心」地位,即使退出中央委員會,也還是不放手,直到江澤民上台。以普通黨員之身擔任中央軍委主席,在鄧小平那裡看來有些偶然,到江澤民效仿之際,就有了一種慣例之勢,那不光彩的尾巴上,又多出了一縷異常的毛色。
由此,再來看鄧小平所謂「兩手都要硬」,實際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