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 > 史海鉤沉 > 正文

憶馮爺

作者:

馮爺還在世,現在就回憶他,似嫌過早。可我又不得不趕緊回憶他,怕時候久了,他的好些有意思的事兒被我忘了。前兩天,我還打電話回國給他,知道他還在,就是聲音更啞了,有氣無力的。我要掛電話,他一個勁兒的說:「回來瞧瞧吧,回來瞧瞧吧。我這兒半年也來不了一個人,安個電話,也沒人給我打,算是白安了。」

他怕快不行了,我想。但也難說。

那年「六·四」過後不久,我剛到哈佛,吃了午飯,和一個教授在教研室里閒扯。我說,看電視上鄧小平那副老眼昏花的樣子,大概活不了多久了。他就說其實也不然。比如說頭幾年,一位八十多歲的老太太眼看自己快不行了,就捐了她所有的錢給哈佛的系裡,但是加了個條件:得等她死了之後才能花。當然她沒死也能花,那就得算借,花了不但要補上,還得還利息。系裡一想,她也活不了多久,現在系裡正等著錢修房,先花了,不管補上還是利息,反正早晚還不都是系裡的錢,背著抱著一般沉。

錢也花了,房也修了,可老太太沒死。系裡拆東牆補西牆,為了補上挪用的那點兒虧空費神費得太大了。所以說,人事難料。

果然讓這位教授給說中了,鄧小平也是「六·四」過了好些年才死,而且死前還干成了不少好事。

可是馮爺不同,他再干也幹不成什麼事,枉有了一肚子的學問。

我跟馮爺的認識是通過一位小學的同學。

還是插隊回城的第二年,一天我去看同學劉君。說了會兒話,他便送我出來。大街上人來人往,他就開口說了,別瞧人都長得差不多,穿得人五人六的,可真不敢貌相。你瞧那邊那個光脊樑的,懂六國語言!說著他還伸出大姆指和小姆指,一臉的神氣勁兒,不由得我不留神看。順著他的眼神望過去,街那邊,一位大漢,果然好身量,古銅般的皮膚泛著油光,褲腿兒卷到膝蓋以上,一隻大腳蹬著地,另外一隻腳踹著他的四輪小車,正從付食店門口的土筐里往外撿爛紙。

「怎麼樣,信不信?」同學還一直在瞅著我,怕我不信。

「我怎麼會不信,我當然信,」我連忙說。這時候我正愁找不到一個老師學德文,見有這麼好的機會,便順勢央告他:「怎麼樣?既然你那麼熟,給我介紹一下?」

「我不認識,都是聽人家說的。這樣的人,我們這條胡同里有好幾位。」說罷他就要往回走。

「別介,這個人你不認識,別的也行。總不能一個都不認識吧?」我說。

他好像覺得,如果承認一個都不認識也太丟面子,而且這麼一說,我可能連眼前的這一位也會認為是他在吹牛。於是沉吟片刻,抬頭對我說:「這樣吧,過三天我給你一個回話,讓我爸爸跟那個人說說,這就要看那個人同意不同意了。」

「哪個人?什麼樣的?」我挺想先打聽一下。

「先別問。見面再說。還不知道行不行。」他打住我的話頭,說罷就截直往院子裡走,也不回頭。大概是吹了牛,現在一腦門子的官司,還不知道回去怎麼和父親交代。

那年頭,唱個外國歌,看個外國畫片都恨不得犯法,就更別提說外國話了。我想我也真難為他。

不想第三天劉君果真來了,手上遞過來一張紙條,上面有人名和門牌號碼。他說:「就是這個人,去找吧。他會四國外文,整本整本的哲學書都是他翻譯的。」別瞧他一臉的無所謂,我知道他是在強按著心中的得意。我千恩萬謝過了,他就又囑咐道:「這人可是個邪性的,我爸爸說,多少人都跟他處不長,你要是往後跟他合不來,可別怨我。你見面管他叫馮爺就行。」

「不會,絕對不會。我怎麼會怨你呢。」我知道這可是個天大的人情,我知足得很。

等見到馮爺,說實話我真有點失望。他長得既不象那位撿爛紙的大漢一樣身材魁梧,也不象學富五車的泰斗那般溫文爾雅。聽說他不到五十歲,但顯得有六十開外,牙掉了好幾顆,精神顯得很萎靡。後來才知道那都是因為文化革命鬧的,常常是吃了上頓沒下頓,營養不足,精神也就打不起來。

家裡的陳設倒是在我意料之中,符合那個年月的學者身份:一般來講,知識的水準高低與居家的困窘程度成反比。他住的是東屋,裡面黑黑的,一塊木板床,兩個床架是鐵條搭的。桌上、床上到處都是書。屋子不通風,一股霉臭味。

在我打量環境的工夫,他斜著眼睛從上到下地打量著我。我知道該是自報家門的時候了。我先是說和劉君是起小的同學,雖不在一個中學,可總還是玩在一處。他父親從小看著我們長大,那年他當校長的父親去挨鬥,臨出門時他奶奶用《周易》卜的那付大卦就是讓我扔的銅錢。我們家沒有一個黨員,不過也沒有一個右派,就我一個兒子,沒有兄弟,沒有姐妹,絕對是個清白人家子弟。他倒也沒說什麼,沉吟片刻,最後添上一句:「這就好。」

然後我就跟他說學德文的事。我發現他並不是怎麼難處的人,說話還挺幽默,有時候甚至象個孩子。這樣的人我最喜歡,於是三句兩句就扯開了。

馮爺問了問我原來上學和下鄉插隊的事,我都照實說了,然後還加上自己的感想,說在鄉下別的沒瞧見,老百姓的窮可真讓人開了眼,不但貧農窮,地主也窮。

說到窮,馮爺搭上了話頭:「要說窮,我是真窮。我不是說我現在窮,我是從小就窮。」說到這兒,他忽然來了興致,說:「老八應該依靠我呀!我不是貧農,也不是僱農,我是繞世界要飯的。這不比他們還窮?」說著他還用右手伸出拇指和食指,比了一個「八」字。後來我才知道他這表示的是八路軍,代表共產黨。

「那您還真看不出來從小就這麼窮過。」我覺著會四國外文的人小時候差不多都是過得舒舒服服的,要不然哪裡會有這份閒心,不由得我吃了一驚。

可他沒有瞎說。馮爺起小跟著爹媽從河北靜海一直要飯要到大名。要到一處有個大教堂的村子,神父給了點吃的,好歹就先安頓了下來。後來知道那是個匈牙利教區的神父,人挺和氣。馮爺沒事就爬上教堂外面的一棵大槐樹,往教堂里看做彌撒。神父看他有些靈氣,有的時候就教他一點兒《聖經》,他也愛學,三下兩下,學得有模有樣。神父見著他爹媽就夸,爹媽也就不走了。不過他爹媽也不找地主租地來種,要飯要慣了,還是三天兩頭跑出去要飯,馮爺就跟著神父過。

轉眼就是幾年,馮爺也在教堂辦的小學畢了業。聽神父說北平城裡還有教會辦的中學,也不要錢,他便想去。神父知道他有能耐,便寫了封推薦信,給了幾個盤纏。馮爺拔腿就上了北平。

到了北平,截直去了城南的匯文中學,那是當時最好的教會學校。他趕到那兒一打聽,才知道敢情還得要報名費,剛上學還得要交學費。所謂的不要錢,是要等你上學的成績好,得了獎學金才能免學費。馮爺一聽就蒙了向,正在慌亂之際,看到人群里有個同村有錢人家的少爺,便上前打探,說出自己的難處。那位少爺自己在外讀書,並沒有錢可以資助他人,但那少爺早就聽說馮爺的本事,便帶著馮爺去找一位同村出來打天下的營長,那位營長正好在北平駐防。一聽家鄉來了個這麼有出息的秀才,又聽身邊的書記官念了神父誇獎馮爺的推薦,營長知道了馮爺還會說外國話,要上洋人辦的學校,簡直樂壞了,馬上叫人從軍餉中拿出十幾個大洋給了馮爺。

就憑這些大洋,馮爺報了名,考了試。發了榜,就上了學,錢交了學費還有富餘。第二年他得了獎學金,一直拿到中學畢業。後來又上了北京大學,靠的也是獎學金。

馮爺能讀書,但不善於與人相處,而且特別愛抬槓。在北大讀完了書,他還想呆在北大,成天還是聽課泡圖書館,不願意出來做事,說是到社會上去他活不痛快。那時候的北大還真不錯,由著他。解放也好幾年了,正在「鎮反」,就是鎮壓反革命。他的房東的女兒也在北大讀書,有一天給揪了出來,罪行是因為她和她先生都信天主教。警察也來了,說話快要逮捕了。馮爺和房東的女兒不在一個系,可當初房東知道馮爺是老北大的高材生,見識也廣,於是就託付馮爺有事照顧他女兒。馮爺受人之託,又住著人家的房,覺得這事得管管,於是就跑到房東女兒的系裡,跟人家說他懂天主教,如果人家有什麼不懂的地方,他可以給解釋。馮爺還確實懂天主教,因為他一直上的都是教會學校。警察和系裡的人當然說不過他,抬著抬著槓,警察就急了,說是要不然把馮爺一塊帶走算了。馮爺一聽害怕了,但他懂得政府的政策,忙說,你先調查一下我是什麼出身。我是要飯的出身,現在政府正要依靠我這樣的,你怎麼胡來呀。大概警察的出身還沒他好,話頭就軟了,放了他一馬,不過房東的女兒還是給帶走了。

後來政府看房東的女兒和她先生歲數都還小,剛二十出頭,再說抓的人太多,監獄也不夠用,就把他們放了出來。馮爺說,房東老兩口當時也給抓進去了,還是他把房東的女兒兩口子從監獄接回來的。等房東也出了監獄,覺得馮爺恩重如山,一直到文化革命都沒給馮爺漲房錢。反倒是文化革命紅衛兵抄家,把房子歸了公,房管局才給馮爺加了兩塊錢房租。

當時馮爺知道北大的交情也就到此為止,趕緊找了個事兒,到工農速成學校教進城幹部學算術去了,離開了北大的是非圈子。我們這一輩沒人經歷過「鎮反」,但文革的厲害都領教過。等馮爺說完,大家都說,好玄吶,聽著都害怕。您經了這麼大的事,可怎麼還愛抬槓啊。

這樣的大槓後來他是不敢抬了,但抬槓的毛病不好改。

且說他到了工農速成學校,有了工資,馮爺算是獨立生活了。

「我那五十多塊錢花不完呀!你想想,炸糕兩分五一個,還給一大勺白糖。」除了在教會學校吃黃油麵包那兩年,再就是在北大白吃白喝那幾年,然後就得數剛出北大那兩年了。這大約是他一輩子最闊的時候。

可是他抬槓的毛病太大,一來二去的就和來學習的幹部們幹上架了。有一回,幾個幹部正在談論學習馬列主義哲學的心得。其中一個覺得自己有了一些體會,於是就談上了。他說哲學大師艾思奇有一條講量變到質變的例子,佩服得不行。大家就讓他說說看。這人並不知道馮爺也在場,更不知道馮爺給馬恩列斯編譯局翻譯過馬克思、恩格斯的玩意兒,他就說,艾思奇說量變到質變,就象雷峰塔,你從塔腳底下把磚抽出來,一塊,兩塊沒關係,抽得多了,到了一定數量,雷峰塔嘩啦就倒了,量變就到質變了。大家果然佩服得一踏糊塗。可馮爺搭碴說,你就沒想想,要是不從塔腳底下抽磚,而是從塔頂上拿磚,你得拿完所有的磚才成。你的量變什麼時候到質變哇。那人臉一紅,不說話了。但是幹部們都覺著馮爺的政治覺悟太低,當個教員不夠格。

後來不到幾年又開始了「反右」。聽馮爺自己說,在此之前已然看出來這是個有意賣出的破綻,他就趕緊辭了職。我們對他的眼光有些將信將疑,但不管怎麼說,他真是辭職不幹了。他還說,當初要不是溜得快,肯定也做了王羲之。後來才明白他指的是王先生的官銜:右軍。

從那之後一直到文化大革命,不管街上怎麼鑼鼓喧天,紅旗招展,他也不管,一門心思給幾個出版社翻譯點書,掙點稿費。空下來的時候就泡泡圖書館,也不用政治學習。自己吃飽了,全家不餓,倒也十分自在。我們後來聽了都納悶,那時候政府怎麼忘了管他了呢。

到了文化革命,也不用政府管,馮爺自己就到政府報到來了。因為出版社都關了門,鬧起了革命,幾個原來跟他聯繫的編輯,死的死,關的關,沒人讓他翻譯東西了。他一下就斷了來源,只好到街道革命委員會找活干。人家街道革委會一商量,覺著他的出身還真不錯,就讓他去掃街道上的公共廁所,一個廁所三塊錢,讓馮爺掃十個,一個月三十塊。馮爺還真幹了幾天,但馮爺吃的太差,沒有營養,那沖水的大皮管子他拉不動哇。

[page]

馮爺只好靠著在天津的一個妹妹每月寄來十塊錢過日子。每次一說到這兒他就來了氣:「你們吃窩頭就鹹菜說是苦日子,對我來說那可是高級的。冬天沒錢買冬儲大白菜,等著你們買完了,我把你們撇下來不要的大幫子撮回家,剁吧剁吧,包菜糰子。也就是到這兩年,我才能到朝陽菜市場買點豬骨頭燉點兒湯,補養補養。」

就這樣,大傢伙都在專心致志掃除別人和自己的資產階級思想,馮爺卻在一門心思找爛菜幫子填肚子。日子再難熬,大家總都有混過來的那一天,馮爺和大家一樣,總算沒有死在文革里。別人熬到了革命的勝利,馮爺熬到了出版社開門的那一天。

好不容易政府總算讓出版社出書了。一家出版社奉了上面的命令要翻譯外國人的書。那時候懂行的人不是抓起來了就是給弄死了,要不然輕一點兒的,歷史有問題,出版社輕易也不敢用。馮爺是要飯的出身,歷次運動也都逃過去了,自然合適。編輯們想起了馮爺,讓他接著把文革前翻譯了半截的哲學大師的著作繼續弄完。

按說文革這樣的機會,一個人幾輩子都不一定能趕上一回,應該能學點東西,至少抬槓的毛病應該可以改掉了,可馮爺依然故我。好不容易找到這麼個翻譯書的機會,他還忘不了抬槓。有一回他到出版社交稿子,碰上一位剛提拔上來的編輯室主任。馮爺說,一看就知道是個屁都不懂的人,氣就不打一處來。那個人好像抓住了馮爺的把柄,一見面就說:「老馮,咱們翻譯要準確,這沒錯,但是文字要通順。比如說,我正看您的這一段,『資產階級的罪』,後來您又提『資產階級的惡』,這就不通了。我們往常都是說『資產階級的罪惡』,哪有分開來說的。這要讓讀者看了,不成了笑話嗎?咱們出版社可不能出這樣幼稚的錯誤啊。」

那位主任正想意味深長一下,馮爺按不住了,說CRIME是罪,EVIL是惡,罪是法律,惡是道德。然後就引經據典說個沒完。爭了一下午,他晚飯也氣得沒吃,最後還是定稿成「資產階級的罪惡」。我就跟他說,這回又是雞兔共籠了,您老是數腦袋,一人一個,看著一樣,您怎麼不知道人家底下的腳不一樣多呢?結果呢,不出我所料,稿費壓低不說,這份活計一完,主任立刻就叫他開路了。

幸虧沒過幾天,一個特別愛國的大科學家回國會見黨和國家領導人來了。人家漏出一句,說是帶了一本講量子力學的書來,應該翻成中文讓中國老百姓都知道一下。另外一家出版社知道馮爺是翻譯這本書不作第二人想的好手,趕緊跟他訂了合同,還告訴他這可是政治任務。他這算是好歹續上了工作,又有口飯吃了。

馮爺儘管愛抬槓,但學問是大家公認的,而且特雜。還有一樣,他能過目不忘,堪稱一絕。

有一回我和歷史所的馬先生閒聊。那已經是有名的大雜家了,博聞強記,馬王堆文物一出土,立刻就把他請了去。後來出版的漢簡帛書裡面全有他的功勞。他縱橫捭闔了半天,我佩服得要命,不禁叫了幾聲好,說是像他這麼好記性的真不多見。馬先生說,這不算什麼,他有一個北大的同學,那才叫人佩服。後來我才知道他說的其實就是馮爺。馬先生並不知道我和馮爺的交情。那時候馮爺沒地方住,就住在馬先生家裡。馬先生正在生肺病,每星期去看一位老中醫。從中醫那兒回來,馮爺就接過藥包,然後讀藥方。馬先生說馮爺每回都能說出大夫這一回又添了什麼藥,減了什麼藥,多了幾錢,少了幾分。剛開始馬先生不信,就把前次的藥方留起來,跟下回的藥方偷偷比較,馮爺居然沒有說錯過一回。馬先生說,和馮爺談古論今,馮爺能在他這個史籍專家面前不露馬腳,還算不得什麼,一付藥方都可以過目成誦,真乃神人也。

我跟馮爺說了,他淡淡一笑,說他無非是學了一點中醫,當然清楚藥性的規律。至於說到史籍的記憶,他說他離齊思和、楊樹達差遠了。馮爺他這人挺怪,當紅的學者總是讓他給褒貶了;可是他佩服的,卻差不多全是我到了國外之後才知道的中國名人。象辜鴻銘、顧維鈞、陳寅恪這些人的學問全是他給我開的竅。也幸虧他的指點,我在外國的那些漢學家面前才沒怎麼丟臉,要不然洋人肯定以為我是黨報派出國來的記者。

馮爺對文人軼事也有極強的記憶力。當初我從雲南剛回北京的時候,住在老北大的西齋。一天他來看我,走在過道里,他突然說,當初四九年胡適先生準備離開北平的時候,胡先生託運的書箱就放在這兒,一大排書箱都沒來得及運走。後來聽說胡先生在東單機場上了飛機,馮爺第二天還跑到這排過道來瞅過這些書箱,替胡先生可惜了一番,說是沒準當年胡先生和韋蓮絲小姐的通信就鎖在其中哪個書箱裡頭。說著還用手比劃著當年碼放的地方,仿佛能感覺到胡先生的手澤。可惜我一點也看不到,只看見革命群眾遊行用的大標語牌和各色彩旗亂七八糟地堆在那兒。

馮爺讀了萬卷書,可是沒有行萬里路。就我所知,他南到河北大名,北到北京,東到天津靜海,西邊我不清楚他是不是到過北京西郊的香山。但天下的事情很少有他不知道的。

比如說有一回,我和馮爺閒扯,說起在英國訪問的時候,劍橋大學考古系的教授推薦我去一家書店逛逛,說是即便不買書,這個書店也值得去看一看,書店名字好像叫BLACK WELL。我還在那兒買過一本包德甫寫的《苦海餘生》,後來回國的時候,我挺知趣,沒有帶回國,就送給剛從國內來的朋友。那位教授當時並沒有對我多說什麼,我便請馮爺指點一下那位教授推薦的原因。他聽後,胸有成竹地一笑,說那可是個大大有名的書店,多少學術泰斗、青年才俊都去過那家書店。然後就如數家珍,例舉與這家書店有關的名人軼事。我聽他描述那個書店布置的格局和屋內充斥的氣氛,再一回憶,還真和他講的一模一樣。我便稱了一聲奇。他便道,這在那些名人的傳記中早有描述,讀了便知。

另有一回,街上大批判鬧得正凶,人心惶惶不可終日。他忽然跟我說起美國的文人愛默生和梭羅。他說,只有在那個悠閒的時代,住在康廓鎮那樣恬靜的地方,過著那樣散淡的人生,才可能產生出像他們那樣的文人。他建議我以後如果有機會到了北美,可以去看看那裡的環境,非如此不能明白他說的道理。

後來到了美國,住在波士頓,小鎮康廓離得不遠,於是我就去華頓湖邊訪過一回梭羅的小木屋。幾年之後給他打電話的時候,我不無得意地告訴他,終於看見了我們當年說起過的梭羅的木屋。他問我是不是就在華頓湖畔不遠的地方?我連忙說就是那裡。他說他記得那是個仿造的,是為遊覽參觀用的,真的已經不在了,原本的遺址還在湖那邊另外一個什麼地方。我不相信,過了不久就又去了一回。仔細一讀旁邊的牌子,果然這是一個仿造的,我不免有些失望,又去看了馮爺指點的遺址。望著落日餘輝染紅的湖面,周圍靜得只聽得到啾啾的鳥鳴,多少也體會出一點兒梭羅當年的意境。但馮爺的足跡從未到過此地,只是憑籍著梭羅的散文,早已在塵世的喧囂聲中領悟多時了。

馮爺不但文史學貫中西,對新技術的興趣也不甘人後。記得還是剛剛改革開放,大家見了日本人的錄音機新鮮得很,可是各種機器的高下卻不是人人可以說得出的。馮爺天天到圖書進出口公司去研讀錄音機的性能指標。有一天,正說到有個報社的編輯告訴我們,給報紙投稿也要靠關係,如果不經約稿,自己直接投稿給報紙,其採用率只有百分之零點零零六。馮爺聽了,馬上說這不正好是夏普什麼型號錄音機的抖擺率嗎?我們忙問什麼是抖擺率,他便一五一十地道了個明白。到我去德國上學之前,他什麼也沒交待,只說機器的抖擺率低於若干若干的絕對不能要,否則多好的錄音也讓它給糟蹋了。

因為學問雜,又愛抬槓,所以一直到一九八七年,我跟他學完德文,後來又去德國上了學,回了北京,他還沒有找到一個固定的工作。好在過了文革,也還有人買他的帳,時常有出版社找他翻譯個東西。但馮爺漸漸也上了點歲數,身體不行了,孤身一人,有個頭疼腦熱的,到醫院又沒有公費醫療,花錢一次就是一大把,而且不先交錢醫生就不給看病。馮爺有時候只好借朋友的掛號證去看病,但制度越來越緊了,他也不敢老這麼幹。馮爺嘆了一回說,我可真是集社會主義與資本主義弊病於一身了,掙著社會主義的錢,看著資本主義的病。我跟他說,您這是糟賤資本主義呢,還是糟賤社會主義呢?他也就是一笑,說:「我這是糟賤我自個兒吶!」不過自從大病了兩場之後,馮爺架不住社會主義優越性的誘惑,也動了心思想去找個鐵飯碗。後來,那一年政府有了點兒招賢納士的意思,還真讓他趕上了,進了北京的一所小學院教英文。

我們都知道他待人處事的經驗頂多還是五十年代初的水準,到了八十年代,最忌諱的就是辦事認真,見人抬槓。大家都擔心他如何能應付周圍的環境。不出所料,沒有多久馮爺終於招架不住,他的英文被眾人褒貶得一無是處,給轟到圖書館做採編外文圖書的事。他埋怨了兩回,大約懂得了一點厲害,也不敢象在年輕的時候那樣輕易辭職,只好忍下一口氣,到圖書館報到了。

愚者千慮,必有一得,更不用提象馮爺這麼聰明的人了。馮爺抬了一輩子的槓,最後抬的這一回算是歪打正著了。他也著實為此得意了好久。

這是到圖書館之後沒幾年的事。馮爺在圖書館一來二去也不招人待見,領導看看馮爺的歲數差不多了,於是就勸他退休。馮爺說還沒有個職稱,這輩子總得對自己有個交待。領導挺通情達理,想了一會兒說,你才教了不到一年的英文,若是評你當教授,名額太擠,別人我不好辦。你現在圖書館管外文書,就申請個副譯審吧。這副譯審的職稱,翻譯過兩本外文書就行。咱們這兒沒幾個真正懂外文的,翻譯過書的更沒有,或許還有門兒。領導的一番好話,馮爺聽了反而不受用。他跟領導說,要申請我就申請正譯審,我翻譯的書有二三十本了。領導說,正譯審級別太高,那得要上級批准,我就說不上話了。馮爺說,行,那就看看上級的眼光。領導只好也說,行,咱倆就看上級的眼光吧。馮爺於是就申請了個正譯審的職稱。

之後,馮爺到了我家,說他聽見別人私下嘀咕,評職稱不但要有著作,還得送禮。我跟馮爺說,你們的領導你送得了禮,上級領導你知道往哪兒送嗎?他聽了也有點後悔,但他想想他這一輩子的學問,覺得不申請正譯審屈得慌。

上級領導果然好眼光,再加上學校裡頭也沒人申請正譯審這玩意兒的,名額好安排。大概上級領導並不知道馮爺愛抬槓,反而覺著這位同志顧全大局,居然就讓馮爺把正譯審給得著了。我們也沒給他慶祝,因為大家都認為這是名至實歸。

當了正譯審,退了休,錢倒沒長多少,但是公費醫療總算有了。一輩子到臨退休這幾年才享受上公費醫療,這可是件大事。誰知道,馮爺還有更好的事等著他呢。前些日子我們打電話回去,他說他那個正譯審給合算成行政級別,成了共產黨的高幹了,有時候還真能拿回來兩片能治病的好藥。他說,這回可和「老八」一樣了。電話里聽他說話的口氣,象是開玩笑,也象是真有幾分得意,沒準他又伸出來大姆指和食指比劃上了。

最後見著馮爺是我這次出國之前。他還穿著「六·四」之後買的那雙高級旅遊鞋。當初他說是為了有人開槍可以逃得快一點。現在戒嚴都好幾個月了,看來他又是在開玩笑。一輩子就買過一回這麼貴的鞋,他準是怕人笑話。

聽說我要走,他還真有點難受,說是忘年之交就這麼幾個朋友,這一開槍,呼拉呼拉又走了一大幫,今後連個說話的人也沒有了。我就勸他:「您的心不老,等這些小一輩長起來,您就又有朋友了。您看您當時和我認識,我才二十出頭。這些小傢伙說話就是二十。」

他說二十跟二十可不一樣,你們這些人經過文革,懂得事,說得上話。我說,您這是又覺著文化革命好啦?他就說,話不是這麼說。最後嘆了一口氣道:走吧,走吧,能走的全走,我要是能走我也早走了。話語之間還真是動了感情。

出國之後就是一通窮忙,也顧不上和馮爺聯繫。前次妻子回國,我想不起來有什麼可送給馮爺的,知道他離不了古典音樂,就送了兩張雷射唱片。其實我並沒有特意選擇,只揀了兩張我喜歡的。後來我去電話,他一再說,難為我還記得他最喜歡的就是勃拉姆斯和貝多芬的提琴協奏曲,而且是DEUTSCHE GRAMMOPHON的DDD最新錄音。他說他還真跑到圖書進出口公司查了目錄版本。這回不知他又是在幽默,還是客氣,或者真的是喜歡。

他還跟我說,他攢了好幾年的錢,就想買一台質量好的組合音響。這事他倒真跟我提過,從我沒出國他就開始攢錢。後來因為錢毛了,算是白攢。如今快十年了,錢總算攢得差不多了。馮爺知道我還有個朋友在北京,是個音響專家,想讓我給介紹認識一下,幫忙趕緊挑個好的,要不然錢再毛了,他這輩子就別想再聽音響了。我跟他說,這回就別挑抖擺率了。他也笑了,說不挑了,不挑了。再挑,錢就不夠了。

馮爺攢兩個錢不容易。我這次出國之後,他還到我家去看過我母親。母親說那天天挺冷,馮爺穿了一件呢大衣。等告辭的時候,母親看見他的大衣上少了一個扣子,就提醒他。馮爺低頭一看,臉上一驚,說是壞了,這件大衣還是一個朋友看見天冷借給他的,少了個扣子,不好還了。母親聽馮爺說冬天連件大衣都是借的,就說把我的一件大衣拿去,反正我也不會回國來了。馮爺先是推辭,後來就接下了。馮爺挺感激,說這一輩子從教會學校出來冬天還沒穿過大衣呢。母親說著說著就又感慨上了,說這要是在過去,象馮爺這麼一個有學問的人,家裡一定是棟小洋樓了。

聽馮爺一說他攢錢快十年了,我也一驚。那麼說我出國也快十年了,說不定也真該回去瞧瞧,就憑馮爺也該回去瞧瞧。我老是惦記著和馮爺最後通電話時他說的:「回來瞧瞧吧,回來瞧瞧吧。我這兒半年也來不了一個人。安個電話,也沒人給我打,算是白安了。」

二閒堂,吉光片羽齋。九八年七月三十一日。

阿波羅網責任編輯:李廣松

來源:二閒堂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家在美國 放眼世界 魂系中華
Copyright © 2006 - 2026 by Aboluowang

免翻牆 免翻牆連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