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隱者傅國涌開窗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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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7月7日早上7點半左右,看到有朋友在某個群里求證傅國涌病逝的消息,大為震驚!我立刻打開傅國涌的朋友圈,看到他前一天晚上還在轉發那個破窗自救的視頻(只加了簡短有力的兩字按語:開窗),我心想,或許只是誤傳!

但很快就看到更多朋友轉發的訃告:傅國涌先生今日凌晨突發心臟病去世,享年五十九歲!

世事無常,這些年來很多朋友遽然離世,包括天津的Mr Lee,金華的瀋陽,杭州的阮景弘,無錫華春暉,江西葛小智等等,都給我帶來極大的心理震盪,而那一年老XIA病逝更是讓我長期心理陰鬱……沒想到,這些年來疏於聯繫的老友傅國涌,也會以這種讓人猝不及防的方式忽然離開!

疫政三年朋友間甚少走動,疫情之後,那種「冷漠」狀態似乎變成了一種心理慣性,所以我已經超過5年沒有和傅國涌見面。當然,走動不多還有一個原因,我知道疫情後他移居日本,在杭州逗留時間不多。此外,看他朋友圈,除了這些年他專心投入的語文教育,偶爾他也會曬西湖邊帶孫子的照片,這種含飴弄孫的天倫之樂,對傅國湧來說,太不容易,我覺得「不去打擾」似乎是最好的選擇。

我查看和他的微信互動記錄,兩年多前他發給我的最後幾句話是:「真快,我們這一代的時間消磨得差不多了」。「大家都已盡力而為,雖有遺憾,但也坦然。」現在去體悟這些話,其中似乎也隱含著某種直面死亡的樂觀心態,我知道,傅國涌多年前已經皈依主,願上帝憐憫,願他在天堂喜樂。

不過情緒和記憶涌動,我覺得還是得寫一點悼念傅國涌的文字。

2002年前後,我厭倦了原來的生活軌道,藉助於網際網路所打開的公共空間,和一些原本不可能有任何交集的朋友有了頻繁的互動,而很多北京來杭州遊玩的朋友,都會提到杭州有個傅國涌,於是我們設法相約一起聚聚,一來二去,我們就熟悉起來,不定期會聚在一起暢談一番,傅國涌博聞強記,口才滔滔,聽他講述,頗有畫面感,很多朋友都甚為佩服。他夫人曹老師偶爾也會參與小聚,傅國涌和曹老師相識於那個特殊歷史時刻,他們走過的那段時光想必非常艱辛……曹老師畢業於北師大,但因為傅國涌的牽連,無法找到一個正經中學的教職,只能在一個聾啞學校謀份工作。在那些動盪飄零的歲月,是她給傅國涌帶來一些安定感。

回首往事,有幾段記憶特別鮮明。北京江老師夫婦是傅國涌故舊,2003年他們來杭州歇個腳,有一天,我和傅國涌陪他們在西湖邊散步,路過一公園,我們就在邊上駐足旁聽。那個年代,一公園被譽為杭州的「海德公園」,每天都有數十甚至數百人在那裡聚集,慷慨激昂縱論天下事。記得那天有位老先生說了一句:「5000年來我們都沒享受過人的尊嚴」!飽經命運風霜的江老師和傅國涌也不禁動容。

還有一次,因為耶穌堂弄的舊居拆遷補償問題,傅國涌和地方政府對簿公堂,開庭那天我和老費等幾個朋友前往圍觀,庭審完畢之後,我們都覺得當時請的律師言不及義水準欠佳,我說這種案子應該請寧波袁裕來辯護,說話間,袁裕來從走廊另一端走過來,原來他剛結束另一個庭審,我們皆感嘆緣分神奇,後來我們一起吃午飯暢聊。

正如丁東/邢小群老師的悼念文章里提到的,20世紀末的傅國涌已經經歷了人生的至暗時刻,承受了厄運,在人生際遇上,實際上我們有明顯的代溝。2003年前後,我內心充斥的是對公共事務的莫名興奮,而傅國涌卻已歷經滄海,或許基於對歷史更深厚的洞察,他對集體激情有著隔閡,有一份冷淡,甚至有一分警惕。在很多事件中,我可以明顯感受到他有意選擇保持距離。

比如當時的Chinese Pen,那個年代很多獨立寫作者紛紛加入,我也是早期活躍成員之一,而傅國涌則是最早的一批成員之一,但無論我怎樣勸說,他都不再參與其中活動,而只是選擇作為一個沉默會員。弔詭的是,若干年之後,我自己也變成了一個沉默會員,不再參與其中的任何事務。

那些年,我們很習慣參與到集體表達,無論是李慎之先生的仙逝,還是孫志剛事件,不鏽鋼老鼠事件、李思怡餓死等事件,都有一波波的集體表達,傅國涌關注這些事件,但他往往選擇以自己的方式表達,而婉拒集體參與。

傅國涌的這種選擇,既基於他理念層面的保留,更主要的是他必須面對現實的生活壓力。從那些熱點公共事件中退後一步,傅國涌有了時間和空間,通過寫作換取一些收入,他曾經告訴過我,每天他都要至少寫幾千字,否則心理不安。從丁東/邢小群的文章中可以看到,在這個過程中,很多朋友給予了他幫助,他也影響了大量的朋友。

傅國涌第一本有影響力的大作是《金庸傳》,這本書因為披露了一些新的信息,引發了金庸的不滿,公開指責作者從來沒有採訪過他。傅國涌認為,金庸的指責毫無道理,首先並非他不願意採訪金庸,而是多次聯繫未果,其次很多傳記作者都不可能採訪傳主,比如那些歷史人物傳記。不過據說後來金庸認真看了這本傳記,發現對他的評價相當高,因此也就釋懷,後來還托人帶話給傅國涌表達善意。其實傅國涌自己對這本傳記並不滿意,覺得假以時日,可以寫得更好。不過因為這本書,他賣字為生的通道打開了,此後他筆耕不輟,陸續出版了多本著作,包括《歷史深處的誤會》《追尋失去的傳統》等等。他寫林昭,寫盧作孚,寫49年前那些律師,他的筆端飽含激情,他的歷史敘事中價值張力拉滿,細心的讀者能感受到和現實相關的詠嘆調。

傅國涌多年勤奮寫作有了回報,那些著作給他帶來了公共聲譽,在那「公知」依然是一種讚許性稱謂的年代,傅國涌也是其中重要的一員,他也可以在很多公開場合發言,他那滔滔不絕的表達能力給他帶來了更多擁躉。

但在我眼裡,傅國涌後來獲得的這些聲譽都是輔助性的,他早年的那些選擇和擔當才是獨一無二的。時代浪潮之下,社會多重嬗變,而公共領域則是支離破碎,後來的傅國涌更像是一個隱者,隱身於歷史和文化研究,這些當然是他熱愛的領域,但其中有多少無奈,或許也不足與人道。前些年傅國涌親力親為,給學童辦起了文化課堂,在小圈子內聲譽鵲起,不少朋友都把小孩託付給他,對我來說,作為教育者的傅國涌已然有點陌生。如今他逝去,我再也沒有機會和他交流這些年來他的心路歷程了。

不過這些並不重要,有些閃亮的時刻可以對抗時間的侵蝕,猶記得2010年10月中旬,我、老莫和傅國涌一起吃飯,那天他慷慨激昂,言辭滔滔,眼裡有光。

阿波羅網責任編輯:李廣松

來源:中國數字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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