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全國首個特訓學校「官方禁令」出台,引起網絡熱議。自楊永信成立山東臨沂「網戒中心」以來,關停類似機構的受害者呼聲,已迴響了足足20年。
《四川省加強未成年人不良行為教育管理辦法》規定,自今年5月30日起,禁止任何組織或者個人以夏(冬)令營、特訓營、校外培訓等任何形式或者名義開展未成年人不良行為教育矯治(矯正)類活動。
辦法界定了「沉迷網絡」、吸菸飲酒等九種不利於未成年人健康成長的行為,明確對此進行教育管理是各級人民政府履行未成年人保護的職責,並且嚴禁從中對未成年人實施體罰、隨意關禁閉、強迫勞動等侵權行為。辦法還規定各地應建立多部門聯合監管機制,對違規機構和個人進行查處。
然而,傳統父權結構不僅管制兒童,也壓迫成年兒女。特訓學校的成年受害者比比皆是,同性戀/跨性別矯治、心理危機干預,都溢出官方界定的「不良行為教育管理」的範疇,而家長權力濫用從未受任何監管約束。在未成年人保護法規框架之外,成年受害者的維權之路同樣困難重重。水瓶紀元記錄了發生在今年年初的一個私力救援的故事:
21歲的大三學生張朱樂,因試圖脫離母親的絕對控制遭到跨省「圍獵」,被強行綁入一所以「改造孩子」為名的特訓學校。面對行政機關因「家務事」定性帶來的公權失能,她的同性伴侶鄭靜尋求民間志願者支援,歷時近一個月鬥智鬥勇的尋找與斡旋,幫助她艱難奪回了屬於成年人的自由。
兩次抓捕
2026年1月11日晚近9點,南昌的冬夜還透著寒意。21歲的張朱樂從派出所走出來,渾身酸痛,幾處青紫,身上仍穿著睡衣。她和伴侶鄭靜不敢再回到那個門鎖已被撬爛的住所,躲進了一家酒店。她們沒有想到,這只是一場漫長的暴力「圍獵」的序曲。
時間撥回8小時前。下午1點,門外傳來撬鎖的聲音。張朱樂推開門一看,外面三男三女,中間站著近三個月未見的母親朱女士。這群陌生人先後聲稱是「環監局的」「警察」,要求張朱樂「配合案件調查」,並冷硬地打斷她的質問。
張朱樂親昵地稱呼為「姐姐」的鄭靜,見狀急忙按下了視頻錄製鍵:他們拒不回應她「出示證件」「提供警號」的要求,強行將張朱樂從六樓一路拖行至樓外百米之遠。張朱樂的頭髮被撕扯,頸部被肘扣著,連喊:「好痛!救命!救救我!」在熙攘的大街上,路人頻頻側目,鄭靜百般懇求下,總算有一位協助報警。
2026年1月11日下午,張朱樂被母親帶來的一行人強行從住所六樓拖行至樓外數百米。(圖_受訪者提供的視頻截圖)
但公權力的天平從一開始便已傾斜。在東湖區百花洲派出所的調解室里,「暴力綁架」張朱樂的陌生人消失了。朱女士「反客為主」,誣陷鄭靜拍攝了女兒的裸照、脅迫其不能回家,她才找來這群「朋友」「想帶她回家」。另一邊,鄭靜要求就「非法入室、財物損毀、非法限制人身自由」立案,被棄置不顧;張朱樂反覆申明成年人的自主決策權,一度揚言想跳樓,也被置若罔聞。民警不斷勸說張朱樂,「你要理解理解你母親,她就你這一個女兒。」
張朱樂自小父母離異。據她回憶,上初中時成績下降幾分,便會招來母親打罵。高中時,為了讓她「更優秀」,母親熱衷於帶她參加親子培訓。上大學離家後,母親定下每天必打兩個電話的「規矩」,要求隨時隨地匯報方位。有一次,午休失聯僅一個小時,母親便「發瘋似地找了所有人,包括輔導員」。張朱樂愈發抗拒、不再順從母親,試圖建立成年人的邊界,卻被她判定為「精神不正常」。
在朱女士眼裡,這個從小乖順、如願考上重點大學的女兒「失控了」,而鄭靜正是挑撥離間的罪魁禍首。去年十月的一次衝突中,她甚至動手掌摑了鄭靜,隨後又扣留了張朱樂的身份證。張朱樂從此再也沒有回過家。
朱女士轉而找了諸多說辭。不久前,她聲稱生了大病「命不久矣,需要照顧」,張朱樂將信將疑,申請了一年休學;而後她又說「欠下巨債」,反覆要求張朱樂回上海簽署放棄房產所有權的公證,被一口拒絕。
從「抓捕」中僥倖逃脫,朱女士的信息轟炸猶在。她執意催促張朱樂完成公證,承諾「只要簽了它,媽媽以後就再也不打擾你的生活了」。回憶起母親在派出所里談及債務和絕症時的眼淚,張朱樂動搖了,決定次日赴約。帶著防備心,她特意改約到市中心的某公證處,而不是母親提議的偏遠地區。
在公證處,察覺朱女士對公證流程一無所知且支支吾吾,同行的張朱樂和鄭靜意識到「中了圈套」,立即嘗試脫身。沒想到,「那伙人」竟捲土重來。走到消防通道門旁時,一人突然出現攔堵住鄭靜,另外幾人則將張朱樂迅速拽進門內。掙扎中,張朱樂的上衣被全部順勢褪下,撐著門的腳腕被強力掰折。她半裸著被扔進門口接應的車裡。
鄭靜只能聽到張朱樂的尖叫。等到她推開門衝出去,只見一輛掛著陝A牌照的大車迅速駛離。一片慌亂中,她緊握手機捕捉了這個畫面。
張朱樂會被一幫假稱為「警察」的人帶去哪裡?又是怎樣一套千瘡百孔的系統,允許一個擁有完全民事行為能力的成年公民被暴力地「消失」?鄭靜必須搞清楚這一切。
尋人
前一晚,張朱樂和鄭靜就想到了豫章書院。同在南昌,2017年,這所打著「國學修身」幌子、實則將學生關小黑屋並用「龍鞭」毒打的機構被全面曝光。鄭靜提議張朱樂手寫一封委託書,萬一她此後失聯,鄭靜及律師有權調查尋找其行蹤。
張朱樂照做了,寫明「本人極其不願意進入封閉學校且已年滿二十周歲……」然而,當鄭靜帶著這封委託書回到百花洲派出所,同時出示張朱樂被暴力拖拽的視頻,民警確認「張朱樂身邊有親人在旁」,便再次表示不予立案,「這是人家的家務事。」
張朱樂與伴侶鄭靜及律師簽下的委託書,其在委託書中聲明自己「具有自主監護權」,但這份委託書未被百花洲派出所認可。(圖_受訪者提供)
南昌屬地立案受阻,鄭靜隨即委託上海的朋友,前往張朱樂戶口所在地的派出所報案。經調查,他們的反饋與南昌派出所相似:「張朱樂跟她媽媽在一起很安全。」朋友去到朱女士家裡,張朱樂並不在。朱女士表示:「張朱樂正在進行心理療愈,她過得很好,很開心。」
面對基層執法部門的定性,曾從事過社會工作、自認「大概懂法」的鄭靜,開始嘗試體制內一切可能的救濟途徑。但在隨後的一周里,她陷入了一個「行政死循環」:司法途徑卡在了公安立案的起點,向警督投訴無實質回應,信訪部門也只會踢回給「相關工作單位」,而求助南昌市婦聯,對方稱,「張朱樂本人已被帶離南昌,只能保持關注。」
據鄭靜回憶,在最初的兩三天,打給辦案民警的數十通電話都未被接聽,後來警方只對「財物損毀」一項進行了行政立案。在窮盡所有合法途徑後,鄭靜認為:「這不僅僅是不作為,更是一種加害行為。」一位豫章書院受害人的代理律師向水瓶紀元指出:「這其實暴露了執法機關家庭暴力認知的低下,它甚至是一種對暴力的掩蓋和忽視。」
張靜收到的《行政案件立案告知書》,其立案案由被限定為「財務損毀」。(圖_受訪者提供)
在鄭靜的直覺里,這兩次「綁架」八成與特訓學校有關,它們最早以「戒網癮學校」的名目被熟知,如今使用的關鍵詞有:成長營,青少年成長中心,學生軍訓,素質拓展培訓……這些以「拯救孩子」為名、行非法拘禁與虐待之實的灰色產業,非但沒有消亡,反而大行其道,在平台推薦算法的助力下,精準迎合父母的教育焦慮與絕對控制欲。
檢索結果呈現出一種極其撕裂的「摺疊」:在機構的官方宣傳與朱女士的朋友圈裡,這裡發生的是「生命重塑」與「覺醒」;而在受害者自述及民間志願者的曝光帖中,高頻出現的詞彙則是:冒充警察抓人、人間煉獄、毆打強暴、虐待囚禁、自殺……
憑藉「陝A」的信息,鄭靜開始了一場大海撈針式的排查——她將所有定位在陝西的疑似特訓學校的招生帳號全部添加為好友。她逐一翻閱對方的帳號內容,長時間蹲守在這些機構的宣傳直播間裡,寄希望於能在某個鏡頭的角落,捕捉到張朱樂的身影。
通過社交網絡平台,鄭靜聯繫到了曝光過多家特訓學校的民間志願者團隊——主要由曾被關進類似機構的倖存者和行動者集結而成。她希望他們能幫助解救出張朱樂。在網絡檢索和與志願者的接觸中,鄭靜提前窺見了高牆內的真實生態,倖存者們的口述更讓她感到顫慄,「他們再也沒有辦法過正常人的生活了。」
在等待、思念、焦慮、失眠的日日夜夜,鄭靜騰出手來玩《原神》遊戲,張朱樂被抓走前總心心念念地嚷嚷其中的一個新角色。她一分一秒地積累做任務的時長,以換取抽卡的次數,希望有朝一日滿足她「盲盒」抽中新角色的心願,「等她出來後看到,就不會那麼難過了。」
破局的線索終於在失聯後的第13天出現。1月25日,鄭靜突然收到一條來自陌生號碼的信息。信息里,張朱樂發來了自己確切的定位:陝西省安康市恆口示範區新街村1號。經確認,這是一個名為「沁元博素質拓展基地」的學校所在地。
「沁元博素質拓展基地」的抖音帳號,宣傳標語稱將「用心重塑迷途少年」。(圖_抖音截圖)
未成年「綁架者」
據張朱樂回憶,在那輛陝A牌車啟動不久,她得以穿上衣服,問:「我有權知道我在哪兒?你們是誰?」他們自稱「警局分部的一個地方」,「帶走你是為了解決你跟你母親之間的矛盾」,但拒絕讓她與母親通話。隨後更是奪走了她身上的所有物品,包括手上一枚價值超過一萬元的戒指,被三人合力硬掰下來,至今也沒有歸還。
接近凌晨,車子停在了一個封閉園區前。門口貼著一個藍色牌子:軍事禁地,嚴禁入內,周圍是大片農田和矮房。園區不大,只有幾棟樓作為宿舍、教學樓、食堂,以及一個被竹林半環繞的操場。平日裡,大門鐵鏈緊鎖,四周高牆佇立,沒有任何出口。
後來,在被四五個男人圍著的辦公室,攝影頭被架起,張朱樂簽署了「自願入園協議」,「我沒法不簽。」那個時刻,張朱樂害怕會挨打,甚至擔心自己會被強暴,為首的李教官在車上已經看過她的身體。他當過兵,不時說出一些令她不適和恐懼的話:「你擦邊嗎?你辣不辣?」入園談話中,李教官安慰她:「你們成年人就把這裡當減肥自律。」
身體的不安始終存在。張朱樂被勒令穿上迷彩服,洗澡換衣時,一位抓捕時也在場的女性生活教官,以「檢查身上傷痕」為由,試圖拍下她身體的照片。換完衣服,她丟下一句話:「你媽媽不會來接你了。」
被抓後,張朱樂常把這句開場白放在嘴邊:「我是一個21歲的成年人,我有權……」然而,在這個封閉的暴力系統中,無論成年人還是未成年人的權利,儼然成為空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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沁元博對外宣稱是「綜合教育基地」「拯救迷途青年」,招生對象主要是厭學逃學、沉迷手機與遊戲、心理疾病(如抑鬱症)、有性別與性取向問題、叛逆與父母對抗等10-18歲青少年。據張朱樂和其他學員講述,這裡還招收精神障礙和智力障礙的人,學員最小8歲,最大的超過30歲。天眼查等工商登記信息顯示,該機構全稱為「安康沁元博教育諮詢有限公司」,不具備教學辦學資質,卻以半年56800元、一年76800元的高額收費牟利。這裡常年收納著兩百多名外地學生,僱傭了近十位教官。
沁元博素質拓展基地。網站宣傳上,其介紹機構特色為「以磨礪意志、激發潛能、提高綜合素質、培養孩子學習興趣、養成良好行為習慣為教育目標。」(圖_沁元博網站)
未成年和成年學員分班管理。每一周,張朱樂都會聽見另一邊的未成年人被防暴棍打,以及哭聲。有一個八歲的小男孩,懵懂無知,進來至今都以為「自己是來當兵的」。而一名因抑鬱症軀體化、成績下滑被父母送進來的13歲女孩,曾私下對張朱樂說:「裡面甚至比外面好。因為在這裡只是被教官打,不會像在家裡一樣被打死。」
經前學員講述,沁元博前身是2024年8月註冊成立的「安康弘毅素質教育基地」,去年因發生學員自殺的惡性事件而被關停,學員在校期間曾從弘毅校址被遷送至沁元博新址。在公開帳號視頻中,沁元博校長崔飛亦在「弘毅」機構中出現。
經搜索,沁元博的前身「安康弘毅素質教育基地」的抖音帳號至今仍在正常更新。(圖_抖音截圖)
如今,在沁元博,死是一件更難的事情,處處被監控的學員拿不到任何尖銳的東西。園區有一個同齡女生,是因為有輕生念頭被父母送進來的,她告訴張朱樂:「我出去就會跳樓。」
入園第一晚,張朱樂將手臂撓出一片血痕,「我以為鬧出人命會有用,其實根本沒有用,所有人都出不去。」張朱樂回憶,「在裡面的每一天我都想死。」但她必須忍住,哭、表達情緒、談論死亡都會招來懲罰,「在這裡,你誰都不能相信。」
張朱樂後來注意到,在「綁架」過程中肘扣她頸部的,是一個未成年的班排長。和成年人相比,未成年人往往入園時間更長,作為更弱勢的一方被管教;能被提拔為助教或班排長的,都是教官認可的「足夠聽話」的學員,方便將施暴的鏈條繼續向更弱者傳遞。平日,教官會讓未成年學員帶頭毆打,以及外出「綁架」新生,「未成年人打人不用負很大的責任。他們就是想把所有人都拉下水。」
同期,鄭靜在網上主動聯繫了不少沁元博的受害者,其中大多都是未成年。17歲女孩小蘭曾因校園霸凌嘗試自殺、後被父母送入機構,「在裡面我們就淪為待宰的羔羊,像狗一樣在地上等待被馴服。」
女孩同樣是被自稱「警察」的人暴力帶走,在9個月的囚禁中,目睹了學員因遭遇毆打或企圖自殺而被逼瘋的過程。她指出,這種棍棒與恐懼下逼迫出的「裝乖」和「表演性服從」,代價是嚴重的創傷後遺症。小蘭透露,逃離後,她在家裡各處都藏了刀,包括床頭。她恐懼會再次被送進去(「二進宮」),「就算不能殺死自己,還能捅別人兩刀。」
張朱樂在社交媒體上發布的,來自其他受害者的自述。(圖_小紅書截圖)
習得性無助
和未成年人相比,張朱樂畸生出一種自我安撫,「在這裡,你已經沒有吃那麼多苦了。」而在持續的暴力碾壓與絕對孤立下,她同樣迎來了機構最期待的結果——「變乖」,守規矩,聽話,配合。在臨床心理學上,這種狀態被稱為「習得性無助」。當個體持續經歷隨機的暴力與無效的求助後,會形成「任何反抗都無法改變現狀」的認知,從而放棄掙扎,呈現出機械性的服從。
起初,推開一扇「像監獄一樣的鐵門」,張朱樂被安頓進了一個有「六個花臂女生」的宿舍。夜間,房門與樓道鐵門被雙重反鎖,八個人共用一個尿桶。面對頻頻嘔吐並反覆要求就醫、離開的張朱樂,李教官只留下四個字:「那你受著。」這四個字後來成了張朱樂在沁元博最常聽到的話。
絕望是一步步加深的。首先是無休止的肉體折磨。像所有學員一樣,張朱樂穿上迷彩服入列,打軍體拳,甩鴨子步,動輒深蹲幾百個,不斷地跑步,不斷地操練。她被掰折的腳腕從剛入園就腫得像個饅頭,這些操練讓她幾乎站不起來。每晚,她都向自己的身體祈求:明天腳能不能好起來?可不可以不再痛了?
這裡的醫療狀況也很堪憂。絕食導致胃出血、因紙巾掉屑導致尿路感染,張朱樂來到醫務室,只有一個教官坐鎮。同寢室有人患有多囊卵巢症候群,三個月沒有來過月經,只得了一排短效避孕藥。有人胃痛得無法忍受,因為止痛藥拿太多了不再給予,「那你受著。」
張朱樂用文字記錄了自己在沁元博的經歷,其中提及「『那你受著。』是這個地方(沁元博)最喜歡說的一句話。」(圖_受訪者提供)
暴力是家常便飯,張朱樂沒少挨打。如果一個排有人出錯,就要挨「大鍋飯」——全排的人伏地挺身趴在地上,被竹條抽。身邊人的霸凌也十分常見。「老生」要求張朱樂下跪、讓她刻意反覆地加練,「我們站著,你就蹲著,我們蹲著,你就趴著。」宿舍被子薄如床單,稍未鋪平,就是幾百個加練。吃飯洗碗時,張朱樂被卡住不讓過,一個碗刷了六遍。冰水刺寒,張朱樂刷到手上長了凍瘡,之後每天只敢吃饅頭。
在沁元博,「管教」是一套極其有效的暴力與監控系統。待超過三個月的學員被稱為「老生」,負責帶領新生,傳遞威脅和警告的信息,「她就像一個人形監視器一樣,一直監視著我。」張朱樂回憶。在沁元博,舉報有獎——零食或減少入園時間。
「老生」告訴她,她來的第一天就撞了牆,想咬舌自盡,結果招致一群人圍毆,其中甚至包括被教官強制要求參與扇巴掌的普通學員。逃跑者將面臨最嚴厲的「管教」,有的還會被「水療」——頭部被反覆按入水中,體驗瀕死窒息。
也有學員不斷地靠近她,看了一眼她遍布血痕的手臂,告訴她:打架會延長兩個月,自殘會變成四個月……一名教官對張朱樂說:「跑有什麼意思?被抓回來不是六個月嗎?」並暗示:「這邊到處都是我們的人,連警察我們都認識。」
面對新生「不知何時能離開的」疑問,老生們被規訓的標準答案是,「最多十天就可以出去」,否則會被打。然而,離園時間從承諾的「第二天」變成「七天」,又不斷延長,張朱樂逐漸失去了時間概念,「他們沒有一個人會告訴我真正的時間,甚至會刻意說錯我的入園時間。」直到一個學員告訴她,自己已經來了四個月,張朱樂才意識到:「我好像真的出不去了。」
在園方拍攝學員視頻給家長時,張朱樂不得不表現得積極陽光,因為在鏡頭的後方,教官正舉著防暴棍瞪著她。禁止被說的話包括:「爸爸媽媽,我很想你們」,「我很想回家」。也許為了滿足家長朱女士的需要,他們甚至會強迫張朱樂控訴鄭靜有毆打、囚禁她的「惡行」。視頻會被一遍一遍地拍,直到他們滿意。她擔心受脅迫錄下的對鄭靜的指控,如果這些髒水潑出,「死無對證」。
有一次,張朱樂被更嚴厲地威脅,教官要求她接視訊電話時假裝「睡著了」,「你什麼都不許說。」後來張朱樂才知道,那是上海警察打來核實其人身安全的電話,當時鄭靜托朋友在上海報了警。
順從成了生存的唯一法則:「只要你討好老師,日子就能過得好一點。」但張朱樂仍有一些軟抵抗。被拍視頻時,她笑著說出較之以往人生最為反常的話:「我是天生歌姬」「青椒好好吃」,寄希望母親看見這些視頻會覺得她「瘋了」。當園區辦活動在抖音號直播時,張朱樂在唱歌間隙對著鏡頭比嘴形:救命,救救我。但這些行為從未等來任何回音。
與此同時,在高牆之外,鄭靜通過其他家長套出了朱女士的話。微信聊天記錄顯示,朱女士稱:「我家孩子現在特別好……她都知道她往後的路怎麼走。」她還向這位家長介紹這類「軍事學校」,「裡面專門輔導孩子,糾正孩子。」她說:「我肯定助力你家娃以後陽光燦爛。」
當張朱樂在沁元博人身受限求助無門的同時,母親朱女士對其他家長稱:「我家孩子現在特別好……她都知道她往後的路怎麼走。」(圖_受訪者提供)
營救行動
2月1日,營救計劃正式啟動。鄭靜特意帶上了張朱樂最喜歡的一件衣服和一支新口紅,跟隨志願者來到陝西安康恆口鎮。經過前期調研和準備,他們組建了分工明確的臨時救援團隊。除線下行動組外,還有線上調查組、輿論組、舉報組密切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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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日在園區外圍偵查,鄭靜眼尖地發現,參與「綁架」張朱樂的李教官,不時出入沁元博校門。然而,2月5日上午,她和律師到當地恆口派出所報案,還是吃了「閉門羹」。警方一開始搬出程序性理由,要求事發地立案後發來協查函,拗不過鄭靜再三要求,才答應進入沁元博核查。當天下午,民警回電稱,「我們與她本人見過面了,她現在人很好,很安全」,與上海警方反饋如出一轍。
張朱樂事後回憶,當時她一找到背對教官的機會,就不斷向警察和執法記錄儀比口型:「救我」,仍慘遭無視。志願者們對此並不意外,當日在沁元博附近午飯時,他們親眼看見沁元博的教官與警察同桌進餐。據他們過去的救援經驗,這些選址於偏僻村莊的特訓學校,往往與當地社會形成共生關係,因為能貢獻稅收、提供就業、拉動消費,甚至會得到周圍村民的庇護與放哨。
營救團隊寄希望於外部施壓。在線上,曝光視頻短時間內收穫超過50萬播放量,沁元博官方抖音號湧入大量網友惡評,還吸引到主串流媒體關注、致電學校和派出所求證。團隊還發動了三四十名外圍志願者,針對安康市的市長熱線、教育局、工商局、衛生監督管理局以及派出所進行高密度的電話與留言舉報。
這些合力迅速扭轉了校方態度。2月5日傍晚,沁元博校長崔飛主動聯繫鄭靜,提出和談。在隨後的單獨會面中,他直接開出「4萬元現金」的放人條件。鄭靜表示,崔飛曾在交涉中透露,朱女士此前交納的4萬元學費,一部分返還給了另一家家庭教育培訓機構。其創始人名叫張麗紅,同時營運一個封閉式親子教育項目「沙漠營」,一年學費高達49.8萬元。
崔飛稱,朱女士的原意便是帶張朱樂參加這個「沙漠營」,「張麗紅他們從你那帶不走(張朱樂),只有我們去帶,帶完在我們這過渡一下、過個年,之後(張朱樂)就會被送往那裡(沙漠營)。如果真得送到那裡,你更見不到。」事後,朱女士向張朱樂承認,為湊夠「沙漠營」的學費,她已經賣了房。
網絡公開資料顯示,張麗紅據稱有三十年家庭教育經驗,著有多本教育心理學書籍,網絡簡介羅列了頗多頭銜、獎項。她創辦了「心然·麗紅新教育」等多家教育諮詢機構,主營方向為育兒成長、心理療愈等。除了面向父母的親子溝通訓練營、改善夫妻關係的工作坊等,其核心產品「愛中成長營」又稱「沙漠營」,以封閉在沙漠裡斷網、集體艱苦生活拉練為特色,迄今已舉辦六期,主要招募「網癮」、休學或與父母對立的青少年。具體營期根據學員個人評估定製,一周到半個月不等,持續跟進時間則長達五到十個月。
在張麗紅的「徒步沙漠營家長會「主題的直播分享中,有不少焦慮的父母留言親子教育問題,或是向張麗紅諮詢」青少年品格「相關的課程。(圖_抖音截圖)
鄭靜懷疑,沁元博是張麗紅方面介紹給朱女士的。除了學費分成,另一佐證線索是,據朱女士向其他家長透露,和她一樣接受張麗紅培訓的一位「師姐」,就在沁元博做心理老師。
鄭靜了解到,朱女士早已深度捲入「張麗紅家庭教育」的營銷體系,這段時間她的朋友圈幾乎全是這些營銷分發內容。就在張朱樂被強行抓捕後的第八天,她還在朋友圈發布了一張培訓現場的照片,配文寫道:「生命的齒輪開始轉動。」
一位「沙漠營」前學員向鄭靜透露,其曾在張麗紅收費課程現場,看見朱女士成為講台上的分享個案。這是一個關於可憐母親尋找迷途孩子的小劇場。朱女士與一位扮演張朱樂的女孩各執麻繩的一端,女孩那端麻繩背後還站著十幾個人,朱女士拽繩子拽到立竭、崩潰、大哭,繩子仍紋絲不動。朱女士喊出自己的不幸與痛苦,直到筋疲力盡。張麗紅以此繼續宣講:「這是一位多麼偉大又愚蠢的母親……她居然想憑一己之力將她成年的女兒拉離歧途……」
「我媽一直有進入傳銷的惡習。」據張朱樂回憶,從高中開始,朱女士會帶她去上「好媽媽親子課堂」,「那種』一生軍旅情』的感動式教育,純騙錢,她覺得只要去上這個課,就能讓我變得更優秀。」
在母親朱女士的朋友圈中,這類營銷分發內容占據了大部分比例。(圖_受訪者提供)
2月9日,談判後的第四天,迫於壓力,沁元博決定將張朱樂「釋放」。張朱樂父母接學校通知趕來接人,就在派出所門口,與在場的鄭靜和志願者爆發衝突。張朱樂奮力掙脫控制,拒絕跟父母離開,遭致二人打踹。警察未當場制止,還反覆對張朱樂說:「想從這走,你要先說服你父母。」
僵持到最後,警方強令他們返回「案發地」南昌,一路開車送至高鐵站。從安康駛向南昌的列車,耗時十一個半小時。教官、張朱樂家屬、救援團隊,三方力量盤踞,彼此間保持著「震懾距離」。夜色漸深,車間鼾聲四起,大家都已筋疲力盡。鄭靜手機上彈出一位核心志願者的信息:「到了武昌站,看我眼色行事。」
凌晨4點50,武昌站到站,停車時間7分鐘。乘客上下錯落之際,一名剛被「搖人」上車的本地誌願者趁亂騷擾張朱樂父母,鄭靜與另兩名志願者分頭攔下「明哨」「暗哨」各兩位教官。車上一片混亂,張朱樂沒有猶豫,立刻跳車。
寒冷的冬夜,張朱樂頭也不回地向出口跑去。直到出了站,坐進了計程車,她才終於稍稍安心一些。這時,天光微亮。
劫後餘生
張朱樂的腦子裡還常常響起哨聲。在沁元博,哨聲意味著集合。平日裡一旦有人靠近,張朱樂會應激發抖,情緒失控地大哭,「我出來了,但好像還在在裡面。」最初幾天,現實日常對張朱樂來說就像一片空白。
向水瓶紀元談起沁元博的經歷時,張朱樂時而崩潰,時而克制鎮靜,臉上的表情在短時間內兩度切換。她努力控制情緒,「我不想被當成精神病。」此前,朱女士曾向派出所等部門表達張朱樂有精神疾病。張朱樂擔心,精神鑑定將使母親全權接管其人身自由權,趕緊與鄭靜簽署了《意定監護協議》並公證。
對鄭靜來說,有了這層法律保障,她無需擔心在恆口派出所的窘境重演。當時,民警曾輕易駁回她的訴求,揚言「你不是(張朱樂)親屬,沒有向你告知的義務。」
為了避開可能的追捕,鄭靜與張朱樂低調輾轉於幾個城市,之前她們就曾約定同去,「就當旅遊,散散心。讓她情緒安頓,能恢復正常的生活。」鄭靜說。
「姐姐一直陪著我,安慰我。」在鄭靜陪伴下,張朱樂的日常逐漸重啟。再次登陸《原神》,她驚訝地發現帳號里躺著50「抽」——鄭靜為她起碼做了100個小時的任務。她如願抽到了想要的新角色,「很感動。」養了四個小時新角色,她終於覺得自己「好一點了」。
與特訓學校的戰鬥仍在繼續。張朱樂與鄭靜不斷在網絡上發聲,聯合後方志願者投訴舉報,爭取立案調查。然而,伴隨著大量刪帖,行政體系的反饋幾乎無效。
2月10日,鄭靜收到南昌市警局出具的《終止案件調查決定書》,唯一獲得行政立案的「故意損毀財物」事由,被認定為「沒有違法事實」。
遲至3月31日,安康市「市長熱線」針對沁元博舉報作出辦結回覆:經核查,該機構存在違規培訓活動……要求該市場主體立即自行停止一切招生宣傳活動。然而,4月7日,一名線下的志願者在現場走訪發現,仍有新學員被帶入園區。
2026年3月31日,安康市「市長熱線」針對沁元博舉報作出辦結回復,稱已聯合有關部門,對該市場主體下發《關於停止招收義務教育階段學生及未成年人的提醒函》,並要求該市場主體立即自行停止一切招生宣傳活動。(圖_受訪者提供)
沁元博視頻帳號的最新消息停留在4月27日。但沁元博教官的個人帳號至今仍在持續更新,仍有學員於沁元博園區配合視頻錄製。志願者們深知,即使歷經千辛萬苦,一時成功迫使機構關停,它們也很容易「換殼重生」。
經搜索,沁元博教官的個人帳號至今仍在持續更新。(圖_抖音截圖)
為何惡性事件頻出,特訓學校仍屢禁不止、遍地開花?沁元博受害者小蘭曾對鄭靜分析道,這類機構之所以能長期存在,核心在於迎合了父母的改造需求及利用了未成年人的監護權壁壘:只要父母持續交費,未成年人就沒有任何合法離開的可能,「我們的真實意願會被校方美化成』思鄉情緒』。家長其實能看到也能聽到,但他們會覺得孩子的』改變』大於傷害。」
「在父權的文化結構中,加上多部門的不作為,受害者作為多重的弱勢群體,往往他們的父母也是』共犯』,他們就很難去維權。對於這些商業機構來說,利益遠遠大於風險。」上述豫章書院受害者代理律師指出,該案從被曝光到一審判決,歷時7年,主犯們僅因「非法拘禁」入罪,學院創始人吳軍豹獲刑二年十個月、被禁止從業五年,「『非法拘禁罪』本來就是一個輕罪,所以這對他們根本造不成什麼威懾。」
家長培訓機構與特訓學校的「利益共生」,令鄭靜深感憂心。近幾個月來,她沒有停止對「張麗紅家庭教育」的調查和舉報。她擔心,張朱樂的遭遇並非孤例。一旦有意願改造孩子的家長被成功說服,機構除了將學員子女收入「沙漠營」,還可能將他們轉介給其他有合作關係的特訓學校。
鄭靜調查發現,「心然·麗紅新教育」在多地設有網點,向有教育焦慮的家長售賣1980元的家庭教育課程,受訓家長還可購買15萬元的「家庭教育導師班」課程以進入團隊,後可通過介紹新家長購課等方式賺取回扣,拓展「下線」。
張朱樂則計劃起訴自己的父母和沁元博。她總會想起仍被困在園區裡的其他學員:「壓力肥」是園區普遍現象,一位藝考生胖了30斤,說自己「再也考不上了」;一個學舞蹈的女孩,膝蓋被訓練得全是積水,說自己「再也不能跳舞了」;智力低的人被不斷地吼罵訓斥……一個十幾歲的小女孩一遍一遍地問她:「樂樂姐姐,我是不是出不去了?」儘管同樣絕望,張朱樂還是反覆地告訴她:「我們都會出去的,出去之後跑得遠遠的,上高中,上大學。我們都會飛出去的。」此前張朱樂的家裡,一直寫著一句話:祝所有女性都做飛鳥。
營救結束後,鄭靜曾問張朱樂:「你現在希望怎麼辦?」
「我想把所有人都救出來,」張朱樂說,「我希望未來再也不要有特訓學校。」
(應受訪者要求,文中小蘭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