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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革一代的政治人格史:從「沒有規則」到權力、知識與意義世界的斷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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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一種意識形態死亡以後,它訓練出來的行為方式並不會同時死亡。一個人可以不相信毛時代的經濟理論,卻仍然相信政治忠誠高於程序;可以不再談階級鬥爭,卻習慣用敵我方式理解不同意見;可以擁有很高學歷,卻仍然習慣用簡單二元框架解釋複雜問題;可以不相信任何革命理想,卻仍然認為現實世界只有權力和利益最可靠。 如果要概括文革對這一代人最深的影響,也許可以歸納為三種彼此聯繫的斷裂:規則的斷裂,知識的斷裂,意義的斷裂。 文革政治真正危險的地方,就在於它曾經告訴一代人:只要目的足夠偉大,規則可以讓路。而現代法治恰恰建立在完全相反的原則上:越是相信自己的目的偉大,越需要讓規則約束自己。也許這才是理解「文革一代政治人格史」最值得留下的一句話。

文革一代的政治人格史:從「沒有規則」到權力、知識與意義世界的斷裂

政治學者任劍濤曾談到中國政治精英的代際更替,並用「沒規則」「誰也不服誰」這樣的表達來概括紅衛兵、紅小兵一代的某些政治性格。多年以後,這幾句話仍然被不斷引用,並不只是因為它們尖銳,而是因為它們觸及了一個比個人品德更深的問題:一個人在少年和青年時期經歷過什麼樣的政治環境,會怎樣影響他後來理解權力、規則、知識、道德和社會?

這其實是一個典型的政治社會學問題。

人在成長過程中,並不只是學習知識,也在學習社會究竟是怎樣運行的。他會從家庭、學校、同輩群體和政治環境中慢慢形成一些最基本的判斷:什麼樣的權威值得服從,規則到底有沒有力量,什麼叫正義,競爭應該怎樣進行,衝突如何解決,一個人怎樣才能獲得安全,以及在極端情況下暴力是否可以被正當化。

這些認識一旦在人格形成期建立,往往不會因為後來換了職業、獲得學歷、進入現代城市生活就自動消失。

從這個角度觀察1940年代末至1960年代初出生的一批中國人,會發現他們經歷了一個非常特殊的歷史處境:他們恰好在人格、知識和價值觀逐漸定型的年齡,遭遇了中華人民共和國歷史上最劇烈的一次政治動員、秩序崩潰和價值翻轉。

他們後來進入改革開放時代,有人成為官員,有人成為企業家,有人成為教授、記者、作家和技術專家,其中一些人最終進入國家最高權力中心。但是,一個人在十五歲時形成的關於世界運行方式的直覺,並不會因為他五十歲時坐進會議室而自動消失。所以與其簡單談論「文革一代是不是不講規則」,不如把問題放到更大的歷史框架中:文革究竟塑造了怎樣的政治人格?

一、政治人格不是天生的,它是時代教出來的

所謂「政治人格」,並不是指一個人屬於哪種人格類型,也不是心理學意義上的性格分類,而是指一個人如何理解權威、制度、敵我、競爭、忠誠、暴力和公共生活。一個人在和平、穩定、程序化的社會中成長,與在革命、鬥爭和高度政治化環境中成長,得到的政治教育必然不同。

在一個制度相對穩定的社會中,年輕人會逐漸理解:職位屬於制度,不屬於個人;規則不能因為某個領導不高興就隨意改變;即使彼此有嚴重分歧,也需要通過程序解決;政治競爭並不意味著徹底消滅對方。但文革時期的年輕人看到的卻是另一套現實。昨天還是校長、教授、書記和幹部的人,今天可能成為被批鬥對象;昨天要求尊師重教,今天卻可以把老師揪上台;昨天必須執行的組織紀律,今天可能因為路線發生變化而被宣布為錯誤;一個人的政治地位甚至人身安全,可以在極短時間內隨著政治風向發生巨大變化。

這一代人在現實中學到的第一課可能是:制度並不一定可靠。更準確地說,是制度未必擁有最終解釋權,真正決定命運的,可能是更高層次的政治權力。

二、文革真正摧毀的,是對「非人格化規則」的信任

理解文革政治人格,最重要的一點,也許並不是「破壞規則」,而是「規則為什麼值得相信」。

現代法治的核心,並不只是社會上存在很多法律條文。真正重要的是,人們相信存在某些不由具體掌權者隨意改變的東西。一個官員擁有權力,是因為制度賦予他職位;他一旦離開職位,權力也隨之消失。法律約束普通人,也約束官員。即使一個人自認為目標正確,也不能因此跳過程序、剝奪別人權利。這就是所謂非人格化規則。

文革卻提供了幾乎相反的政治經驗。在那種政治環境中,規則經常服從於路線,程序服從於政治判斷,制度服從於最高權威。昨天有效的規定,今天可以因為新的政治判斷而失效;昨天代表組織的人,今天可能被宣布成組織的敵人。長期生活在這種環境中,一個人很容易學會:規則不是固定的,真正重要的是誰有資格解釋規則。

於是,政治世界逐漸被理解為一個人格化權力結構。表面上有制度,深處卻是人;表面上有程序,真正關鍵的是政治意志。這種經驗如果長期存在,就會形成一種非常強的政治直覺:規則不是權力的邊界,規則是權力使用的工具。這可能是文革留下的最深層政治遺產之一。

三、真正危險的不是「不守規則」,而是「不相信規則」

一個普通意義上的不守規則者,至少知道規則是什麼,只是為了個人利益選擇違反。但文革時代可能塑造出另一種更深的政治心理:規則本身並不值得完全相信。

因為一個人在成長過程中不斷看到,今天正確的事情明天可能變成錯誤,今天的政治英雄明天可能成為敵人,今天的領導明天可能被打倒,那麼他最終會學會一種高度現實主義的生存方式。他不再首先研究制度,而是研究權力;不再首先看文件,而是判斷風向;不再首先問程序,而是猜測領導的真實意圖。久而久之,一種特殊的政治常識就形成了:不要只問制度規定什麼,要看誰在解釋制度;不要只問程序應該怎樣走,要判斷領導真正想要什麼結果;不要只相信白紙黑字,要觀察政治風向。這並不一定意味著這個人喜歡違法,相反他甚至可能極其服從組織;只是他服從的並不是抽象規則,而是更高層次的政治權威。這正是人格化權力和法治規則之間最關鍵的區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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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習近平時代的「規矩政治」,恰恰值得從這裡理解

如果把這個問題放到習近平時代,會發現一個表面上的悖論。習近平本人並不是一個很少談規則的領導者。他非常頻繁地談紀律、規矩、政治意識、組織原則,也一再要求領導幹部守紀律、講規矩。所以簡單說「習近平這一代不講規則」,其實並不準確。真正需要追問的是:這裡所說的「規矩」究竟屬於哪一種規則?

大致可以區分三種。第一種是人格化規則:最高領導者的政治意志具有最終解釋權;第二種是組織化規則:組織內部存在嚴密紀律,成員必須遵守,但組織最高層擁有最終解釋、修改甚至重新定義規則的權力;第三種是非人格化規則:規則在某種意義上獨立於具體掌權者,並且同樣能夠約束最高權力。現代法治真正困難的部分,是第三種。

一個政治體系完全可能紀律極嚴,卻並不意味著最高權力受到嚴格法律約束。高度紀律化,並不等於高度法治化。甚至可以進一步說:威權政治往往並不反對規則,它真正難以接受的是一種不受最高政治權力控制、反過來又能夠限制最高權力的規則。

從這個意義上看,所謂「講規矩」與「權力受規則約束」並不是一回事。

五、「誰也不服誰」其實不是性格問題,而是制度問題

任劍濤的另一句話——「誰也不服誰」——也很值得從政治社會學角度重新理解。現代制度本來就是為了處理「誰也不服誰」。人與人之間當然不會天然互相信任。政治人物不會因為輸掉選舉就承認對方比自己聰明,訴訟失敗的一方也不會突然認為法官無比正確。

現代制度真正厲害的地方,不是讓所有人彼此服氣,而是:讓互相不服的人仍然能夠共同生活。我可以不服你,但我承認選舉結果;我可以討厭你,但我承認法院判決;我可以認為政策錯誤,但我接受任期、程序和權力邊界。換句話說,制度的意義,就是讓政治衝突不必升級成生死鬥爭。文革的政治訓練卻恰好相反,當一個人不服另一個人時,他往往不是尋求共同程序,而是證明對方政治錯誤;然後從政治錯誤上升到路線問題,再從路線問題上升到敵我問題。最終,政策分歧變成政治身份判斷,政治競爭變成道德審判,不同意見者變成敵人。這是一種典型的反程序政治文化。它真正重視的不是協調,而是勝負;不是妥協,而是壓倒;不是怎樣與不同意見者共同生活,而是誰最終取得政治正確的解釋權。

六、文革還製造了一種強烈的「勝負政治」

這種政治訓練很容易進一步形成一種特殊的勝負意識。現代政治並不追求徹底解決所有矛盾。它承認不同利益、不同階層、不同觀念將長期存在,因此政治的任務通常是談判、協調和制度化衝突。革命政治卻更容易把政治想像成戰場。既然存在正確路線和錯誤路線,人民和敵人,那麼政治的終點就不是共存,而是勝利。

複雜社會問題就容易被轉換成戰役語言。集中力量,統一思想,形成壓倒性優勢,打一場攻堅戰,進行專項整治,徹底解決問題。這種政治風格並不是文革以後才出現,但文革無疑把這種政治想像推向了極致。它最終形成一種深刻的治理直覺:面對複雜問題,不一定首先建設長期制度,而是發動一次強有力的政治行動。這恐怕也是為什麼「運動式治理」在後來中國政治中會周期性回歸的重要原因。

七、老紅衛兵還有一個特殊變量:血統與政治資格

討論文革一代,還必須避免把所有紅衛兵混為一談。紅衛兵內部差異巨大,早期北京老紅衛兵、後來造反派、保守派、不同地區群眾組織之間,政治立場和社會背景都很不一樣。但其中有一類群體尤其值得關注:幹部子弟和高幹子弟。

最早的一批老紅衛兵中,幹部家庭背景非常重要。著名的「老子英雄兒好漢」背後不僅是一個口號,而是一套政治倫理。它暗示:父輩的革命功勳,可以轉化為後代的政治資格。這種觀念與現代政治中的程序授權存在明顯衝突。在現代官僚制度中,一個人為什麼擁有權力?因為他處在某個經過制度授權的職位上。但在革命血統邏輯中,一個人為什麼天然更有資格接近權力?因為父輩參與了革命。權力因此不僅屬於制度,也帶有歷史繼承性質。如果一個人從小生活在這種環境中,又親眼看到普通制度可以被更高政治權力突破,那麼他對權力的理解就可能呈現一種特殊結構:一方面高度尊重真正的政治權力;另一方面並不一定真正敬畏普通程序。這當然不能簡單解釋所有紅二代,但它是理解中國精英政治中某些代際特徵不可忽視的變量。

八、另一個經常被忽略的遺產:知識結構斷裂

除了規則和權力,我在現實接觸這一代人的過程中,還有一個比較深的印象:其中相當一部分人存在明顯的知識結構缺陷。這裡需要立即說明,這不是說這一代人「智力差」,也不是說他們沒有知識。事實上,文革一代中產生過很多優秀科學家、工程師、作家、企業家和學者。真正的問題是:他們中的相當一部分人遭遇了極其嚴重的教育中斷。更重要的是,這種中斷恰恰發生在一個人建立完整知識結構最關鍵的階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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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到青年,本來應該逐漸學習歷史、科學、文學、數學、邏輯、哲學,並形成一種理解複雜世界的能力。但對於許多文革青年而言,這一階段大量接觸的卻是政治口號、階級鬥爭理論、領袖著作以及高度二元化的世界解釋。於是一個複雜社會被壓縮成幾組簡單關係:人民和敵人,革命和反革命,正確路線和錯誤路線,無產階級和資產階級。這種知識結構真正的問題,並不是「知道得少」,而是容易形成一種過度簡單化的世界理解方式。

九、學歷可以後來補,認知方式卻不容易重新塑造

改革開放以後,很多文革一代重新接受教育,有人進入大學,有人接受幹部教育,有人獲得很高專業資格甚至高學歷。但學歷補償和知識結構重建,並不是一回事。知識結構真正成熟的標誌,是一個人能夠接受複雜性,能夠承認:我可能錯;我支持的人也可能犯嚴重錯誤;我討厭的人也可能在某件事情上說得對;一個政策可能既有成功,也有代價;一個歷史人物可以同時擁有功績和罪責;現實世界中,很多事情並不存在唯一解釋。現代科學和社會科學尤其強調這種複雜性,它要求證據、比較、反證、概率和不確定性;而革命政治訓練通常要求的卻是迅速做出立場判斷:你站哪邊?這兩種認知方式之間存在巨大的差別。

因而在某些文革一代人的思維中,我們會看到一種很強的整體化解釋傾向。社會問題背後總要尋找某種敵對力量;外交衝突容易被解釋為陰謀;內部矛盾容易被理解成路線問題;不同意見容易被歸入立場問題。這不是因為他們沒有智力,而是因為他們早年形成的認知結構更習慣於尋找「誰是敵人」,而不是尋找複雜機制。

十、知青經歷進一步強化了現實主義和生存意識

如果說文革最初幾年給這一代人帶來的是政治動員,那麼隨後大規模上山下鄉則帶來了另一層政治社會化。

許多曾經滿懷革命激情的城市青年,被送到農村、邊疆和基層社會。他們在那裡面對的,不再只是革命口號,而是物質匱乏、勞動、疾病、身份差異和現實生存。這段經歷對很多人當然產生了完全不同的影響。有人由此開始反思政治理想,有人真正理解基層社會,也有人形成非常強烈的吃苦能力。

但另一方面,知青生活也可能強化一種深刻的現實主義:宏大口號與真實生活不是一回事;真正決定命運的常常不是理論,而是關係、機會、身份和政策變化。一個年輕人如果先經歷極端理想主義,再經歷極端現實生活,很容易形成一種複雜人格:嘴上仍然理解理想語言,內心卻越來越相信現實利益。這也為後來改革年代的價值轉型埋下了伏筆。

十一、改革開放並沒有簡單消除文革人格,而是與它發生了混合

1978年以後,中國發生了巨大轉型。革命政治逐漸退潮,發展經濟、專業知識、市場競爭和個人改善生活重新獲得正當性。對於文革一代而言,這是第二次巨大的社會化。他們年輕時被教育金錢並不重要,後來卻進入一個財富越來越重要的社會;年輕時批判個人利益,後來卻必須為家庭和子女競爭資源;年輕時講階級鬥爭,後來又開始講經濟發展和市場效率。

這並不是簡單的價值進步,而是一次巨大的世界觀重組。有些人完成了這種重建,他們重新理解知識、專業、法律和個人權利。但也有一部分人最終形成一種混合型人格:政治上繼續服從權力,經濟上高度現實主義,私人生活中極端重視家庭利益,公共語言中仍然保留宏大理想。這種混合人格,其實非常能解釋改革開放以後中國社會某些特殊現象。

十二、無神論不是問題,真正的問題是「意義世界的連續坍塌」

我現實接觸這一代人時,還有一個比較明顯的觀察。其中很多人是堅定的無神論者,而有些人在進入晚年以後表現出強烈的失望、犬儒甚至虛無主義。但這個現象不能簡單解釋成:無神論導致虛無主義。這既不公平,也不符合思想史事實。無神論者完全可以擁有非常堅定的道德價值,而宗教信徒也並不會天然免疫犬儒主義。

真正值得研究的是:這一代人的意義世界經歷過什麼。

毛時代的國家無神論,並不只是哲學上的「不相信神」。它與傳統宗教、宗族倫理、民間信仰和傳統文化權威的大規模破壞聯繫在一起。但是,人並不會因為宗教退出就不再需要意義。事實上,革命政治很快填補了這一位置。毛澤東思想、革命理想、階級解放和共產主義目標,為一代青年提供了一套完整的世界解釋。它告訴人:歷史往哪裡走;誰是善;誰是惡;人生為什麼值得奮鬥;個人應該為什麼犧牲。

從社會學角度說,這種政治信仰承擔了許多過去宗教和傳統倫理承擔的功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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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他們經歷的不是簡單「無神論」,而是三次意義轉型

如果把這一代人的精神史壓縮成一個結構,大致可以看到三次變化。第一次,是傳統價值世界的衰落,宗教、家族倫理、傳統文化權威被不斷削弱;第二次,是革命信仰建立中心地位,政治理想成為人生意義的重要來源;第三次,是革命信仰本身發生崩塌,文革被否定,許多過去的政治判斷被推翻,許多曾經絕對正確的東西後來被宣布錯誤。

第三次斷裂尤其重要。一個人如果年輕時真誠信仰某套理想,後來發現整個體系都出了問題,他會怎麼辦?有人重新尋找信仰;有人轉向自由主義;有人相信專業精神;有人重建傳統文化;有人回歸家庭生活。但也有一些人走向另一個方向:不再相信任何宏大價值。

十四、晚年的虛無主義,可能是一場失敗的價值重建

這種虛無主義並不一定表現為哲學思考。更多時候,它是一種日常犬儒:理想都是騙人的;政治從來沒有真假,只有勝負;歷史都是勝利者寫的;有權就有理;道德只是給沒有權力的人看的;誰認真誰吃虧。這種世界觀與真正的理性無神論完全不是一回事,它更像是經歷多次價值崩塌以後形成的心理防禦。一個人曾經相信過,但後來發現信仰可能欺騙自己,於是為了避免再次受騙,他選擇什麼都不相信。

這是一種非常典型的犬儒主義形成機制。它真正的危險並不是沒有宗教,而是:人已經不相信存在任何高於現實利益和權力關係的價值。世界最終只剩下兩個最可靠的東西:權力和利益;誰有權,就聽誰的;什麼對自己有利,就做什麼。

十五、中國式犬儒主義:說一套,相信另一套

這種精神經歷還可能產生一種特殊的雙重結構。公開場合仍然使用價值語言,私人生活卻高度現實主義;開會講奉獻,辦事看關係;文件講原則,現實看領導;公開講集體利益,私人首先考慮自己家庭;口頭上尊重製度,實際更相信關係和權力。這當然可以被稱為虛偽,但如果從歷史社會學角度看,它也可能是一種長期政治環境培養出來的生存技術。

一個經歷過多次政治風向變化的人,很容易學會:公開語言不能完全相信。於是人發展出兩套話語系統,一套用來表達正確,一套用來處理現實。時間長了以後,真正的問題甚至不再是「說假話」,而是語言本身與信念失去聯繫。一個人不再問一句話是真是假,只問:這句話現在有沒有用?這可能是長期政治社會化最深刻的一種後果。

十六、文革一代為什麼特別重視安全感

如果把規則、權力、知識和價值放到一起看,還會發現一個重要母題:安全感。

文革給一代人最深的經驗之一,就是命運隨時可能翻轉。昨天是好人,今天可能是敵人;昨天擁有權力,今天可能被批鬥;昨天有工作,明天可能下放;朋友可能劃清界限,親人可能互相揭發。人在這種環境中成長,很容易形成一種持續的不安全感,這種不安全感後來會轉化成各種社會行為。官員格外重視靠山;商人重視政治關係;家庭極度重視子女前途;普通人拼命儲蓄、買房、積累資產;很多父母強烈控制子女職業選擇。

這些現象當然都有現實經濟原因,但在一些文革一代人身上,也可以看到一種非常深的心理底色:世界是不可靠的,所以必須給自己留下後路。

從這個角度看,權力、財富、人脈和家庭控制,有時候都是同一種心理需求的不同表現:尋找安全。

十七、革命政治進入官僚體系後,形成了什麼樣的混合人格

文革一代還有一個歷史上非常特殊的命運。他們青年時期接受革命政治訓練,成年以後卻進入越來越龐大的官僚體系。這兩套政治邏輯並不相同。革命政治講:忠誠、立場、敵我、鬥爭、動員;現代官僚政治講:程序、權限、專業、責任、審計。如果一個人的革命政治人格沒有經過真正深刻的制度化改造,就很容易出現一種混合狀態:對下級強調規則,對上級強調忠誠,對自己強調政治需要。這種人並不反對規章,相反,他可能特別喜歡制定規章。但規章主要是管理別人的工具,而不是限制最高權力的邊界。

這也解釋了一個常見現象:一個體系可以同時高度官僚化,又高度人格化。文件越來越多,紀律越來越細,但真正關鍵的決策仍然取決於最高政治意志。

十八、為什麼運動式治理容易不斷回歸

文革政治人格還有一個重要遺產,就是對「運動」的特殊信任。

複雜社會問題通常需要長期制度建設。食品安全需要監管體系;腐敗問題需要權力制衡和透明制度;地方債需要財政體制改革;社會治安需要司法、教育、社區治理長期配合。但革命政治訓練更容易相信:只要最高層下定決心,只要集中力量,只要政治動員足夠強,就可以迅速解決問題。

於是治理容易出現周期性的專項行動。整頓,清理,攻堅,嚴打,專項治理。政治上,它們往往短期有效,但如果沒有長期制度化,很容易在運動結束以後重新反彈。這正是革命政治與現代治理之間最深的張力之一。

十九、但絕不能把它寫成「文革一代原罪論」

討論到這裡,必須特別強調:文革經歷並不自動製造某一種人格。如果文革必然製造威權主義者,那麼我們就無法解釋,為什麼同一代人中出現那麼多堅定反對文革、支持法治、追求自由的人。同一個少年看到老師被批鬥,可能學會:權力可以決定真理;但另一個少年可能終生得出相反結論:任何人都不應該擁有這樣的權力;同一個知青經歷農村生活,一個人可能因此變得極端現實主義,另一個人卻可能因此真正理解普通人的苦難。

所以,政治社會學真正合理的模型從來不是:文革經歷直接決定政治人格。而應該是:文革經歷×家庭背景×在運動中的位置×是否獲益或受害×教育中斷程度×知青經歷×改革時代職業路徑×是否完成知識重建×是否完成價值重建。這些因素共同塑造一個人,這才是「政治人格史」的真正含義。

二十、觀察習近平,也應該放回這一代人的歷史軌跡

因此,研究習近平與文革的關係,最粗糙的問題是:習近平是不是紅衛兵?而真正重要的問題應該是:一個在文革時代完成少年政治啟蒙的人,後來怎樣理解權力?怎樣理解忠誠?怎樣理解規則?怎樣理解敵我?怎樣理解組織?怎樣理解政治競爭?怎樣理解法律與黨的關係?怎樣理解最高領導人的權力邊界?

這些問題不能只靠心理猜測,而必須通過他的政治生涯、公開講話、制度選擇和治理方式加以比較。但是,從代際政治社會化角度觀察,文革仍然提供了一個非常重要的背景,因為人在成年以後會改變思想,卻未必能夠完全改變少年時代形成的政治直覺。

二十一、文革最深的遺產,可能不是意識形態,而是政治人格

今天已經很少有人真正相信文革時期完整的政治理論。「繼續革命」「階級鬥爭為綱」等語言早已失去當年的社會動員能力,但是一種意識形態死亡以後,它訓練出來的行為方式並不會同時死亡。一個人可以不相信毛時代的經濟理論,卻仍然相信政治忠誠高於程序;可以不再談階級鬥爭,卻習慣用敵我方式理解不同意見;可以擁有很高學歷,卻仍然習慣用簡單二元框架解釋複雜問題;可以不相信任何革命理想,卻仍然認為現實世界只有權力和利益最可靠。

如果要概括文革對這一代人最深的影響,也許可以歸納為三種彼此聯繫的斷裂:規則的斷裂,知識的斷裂,意義的斷裂。

規則斷裂,使人不再確信制度高於權力;知識斷裂,使一部分人缺乏理解複雜現代社會所需要的完整認知訓練;意義斷裂,則使一些人在革命信仰破產以後,沒有重新建立穩定的價值世界。三者疊加,就可能形成一種非常特殊的政治人格:在權力面前高度現實,在知識面前傾向簡單化,在價值面前容易犬儒化,在生活深處則持續追求安全。

二十二、真正告別文革,需要的不是遺忘,而是重建

研究文革一代,並不是為了給一代人定罪,更不是為了簡單證明五十後、六十後比其他世代更糟糕。真正值得追問的是:一個社會經歷過如此劇烈的規則崩潰、教育斷裂、政治暴力和價值革命以後,需要多少年才能重新建立對制度、知識和價值的信任?這可能比追究誰當年是不是紅衛兵重要得多。

一個社會真正告別文革,並不是從停止喊文革口號的那一天開始,也不是從宣布文革錯誤的那一天開始。真正的告別發生在三個層面:第一,人們終於相信規則不是給別人遵守的,而是首先用來限制權力;第二,人們終於相信複雜問題不能靠政治立場替代知識和證據:第三,人們終於建立一些不依附於政治勝負、也不依附於現實利益的價值。到了那時,一個社會才真正完成了從革命政治向現代政治文明的轉變。

現代文明真正困難的一條原則其實非常簡單:即使我們確信自己正確,即使我們掌握權力,即使我們相信自己的目標無比偉大,也仍然承認存在一些不能跨越的邊界。

文革政治真正危險的地方,就在於它曾經告訴一代人:只要目的足夠偉大,規則可以讓路。而現代法治恰恰建立在完全相反的原則上:越是相信自己的目的偉大,越需要讓規則約束自己。也許這才是理解「文革一代政治人格史」最值得留下的一句話。

阿波羅網責任編輯:李廣松

來源:艾地聲Edysen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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