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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鎔基歸西,紅旗就要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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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朱鎔基的遺體火化了。爐門合上,烈焰升起,一個九十八歲的老人最終化作一捧骨灰。對於一個活到如此高齡的人來說,這本是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情。但有些人的死亡只是一個人的死亡,有些人的死亡,卻會在歷史長河裡形成一個奇異的標點。朱鎔基屬於後者。

今天被送進火化爐的,不僅是一個退休二十多年的中共前國務院總理。在我看來,還有一個時代,一個曾經相信共產黨可以通過改革不斷修補自己、通過市場經濟不斷延長壽命、通過擁抱世界不斷獲得合法性的時代。那個時代曾經轟轟烈烈,深圳的推土機晝夜不停,浦東的高樓拔地而起,廣東的流水線燈火通明;大學生相信知識可以改變命運,農民工相信進城可以改變生活,老闆相信只要肯干就能發財,外國資本相信中國會越來越開放;甚至許多知識分子都相信:經濟改革走到最後,終究會推開政治改革的大門。

回頭看,那真是一個充滿幻覺,同時又充滿希望的年代。朱鎔基正是那個年代最典型的人物之一。今天,當他的肉身化為灰燼的時候,我忽然想到另一個一百多年前死去的中國老人李鴻章。

李鴻章死於1901年,十年以後,大清亡了。我並不是說朱鎔基死後十年,中共就一定滅亡,歷史從來不會如此機械地押韻。但李鴻章與朱鎔基之間,確實存在一種令人不安的歷史相似。他們都是舊制度最優秀的修理工;他們都看見了機器出了問題;他們都試圖修理機器;他們都取得過驚人的成績。但他們都沒有,也不可能更換那台機器最核心的部件,所以他們最後面對的是同一個悲劇:修表匠可以讓一隻壞掉的鐘重新走起來,卻不能決定這隻鍾最終走向哪裡。

一、紅朝修表匠

如果一定要給朱鎔基一個歷史稱呼,我願稱他為紅朝修表匠。這甚至比「改革家」更準確,因為朱鎔基從來不是一個制度革命者。他不是戈巴契夫,不是哈維爾,甚至也不是趙紫陽意義上的政治改革者。他從來沒有打算拆掉共產黨的房子,他所做的一切,首先都是為了讓這座房子不要倒。

九十年代,他捕手的是怎樣一個中國?國企虧損嚴重;銀行壞帳累積;中央財政能力薄弱;地方各自為政;三角債盤根錯節;通貨膨脹一度嚴重;大量國營企業效率低下,卻必須依靠銀行繼續輸血。那台機器已經開始嘎嘎作響,朱鎔基走過去,捲起袖子,把後蓋打開。這個齒輪壞了,換;那個螺絲鬆了,擰;國企不行,改;銀行不行,整;稅制不行,動;住房制度不行,改;外貿體制不行,改;最後乾脆把中國推進世界貿易組織。他下手很重,無數國企工人付出了代價,幾千萬人的「鐵飯碗」被砸碎,一些人抓住市場機會重新開始,另一些人卻從此跌入生活的谷底。

今天評價朱鎔基,絕不能把他神化。在朱鎔基改革的帳本上,一面寫著效率,一面也寫著眼淚;一面寫著中國後來二十年的高速增長,一面也寫著無數普通家庭在轉軌時代承擔的巨大成本。但無論如何,他真的把那隻表修響了,而且一度走得飛快。

二、一百年前,也有一個修表匠

所以我想到李鴻章,李鴻章面對的也是一隻壞掉的鐘。太平天國差一點掀翻大清;英法聯軍打進北京,圓明園被燒;列強的軍艦可以直接開到中國家門口;大清那些曾經自認為天下無敵的八旗、綠營,在現代軍隊面前不堪一擊。

怎麼辦?李鴻章這一代人給出的答案不是推翻大清。而是修大清。這就有了洋務運動。造船,造炮,辦工廠,修鐵路,架電報,辦學堂,派留學生,建立現代海軍。大清突然開始有了煙囪、鐵路、輪船和機器。上海越來越繁華,天津越來越熱鬧,北洋水師甚至一度號稱亞洲第一。那時候如果也有「大清新聞聯播」,大概每天都可以播出無數「偉大成就」:大清正在崛起,大清正在復興,大清正在走向世界。

然後1894年來了。甲午戰爭一聲炮響,所有幻覺煙消雲散。人們這才發現:機器可以買,軍艦可以買,大炮可以買,鐵路可以修,工廠可以建。但有一樣東西沒有改變:那個使用這些機器的制度。

這就是洋務運動最終的宿命。它想現代化中國的器物,卻不願現代化中國的權力。

三、改革開放,其實是一場更成功的洋務運動

如果把時間往後推一百年,我們會看到一個驚人的歷史回聲。1978年以後,中國共產黨面對的也是一片殘局。毛澤東留下來的計劃經濟已經走到窮途末路:農村貧困,工業效率低下;商品匱乏,科技落後,整個國家與世界現代化潮流脫節。共產黨怎麼辦?答案仍然不是改變權力制度,而是改革經濟。中國開始承包土地,允許個體戶,建立經濟特區,吸引外國資本,允許私人企業發展,派學生去歐美留學,加入世界貿易體系。

這套邏輯與晚清那句話其實何其相似。晚清叫:中學為體,西學為用;紅朝則可以概括成:共產黨為體,市場經濟為用。市場可以要,資本可以要,技術可以要,美元可以要;華爾街可以合作,WTO可以加入,哈佛耶魯可以派人去,網際網路也可以引進。只有一樣東西不能碰,那就是權力,共產黨的統治不能碰。中國出現了世界現代史上一個極其特殊的政治經濟混合體:一個列寧主義政黨,管理著世界上最大的市場經濟體之一,而且它一度成功得驚人。

這正是為什麼今天的人很難理解那個時代,因為成功本身遮蔽了問題,就像北洋水師建成的時候,很多人也曾經相信大清真的「中興」了。

四、改革開放真正釋放的不是資本,而是人

今天許多人把中國四十年的經濟奇蹟歸功於共產黨,這個說法只說對了一半。共產黨確實推動了改革,但改革究竟是什麼?說到底,就是:共產黨把過去從中國人手裡拿走的自由還給了中國人。土地讓農民自己種一點,農民馬上解決吃飯問題;允許擺攤,街頭馬上出現市場;允許辦企業,企業家馬上出現;允許外資進來,工廠馬上建起來;允許人才流動,幾億農民馬上湧進城市;允許出國,幾十萬、幾百萬中國學生走向世界。

所以改革開放最值得研究的歷史規律不是共產黨做了什麼。而是共產黨少做了什麼。少管一點土地,中國就多一點糧食;少管一點價格,中國就多一點商品;少管一點企業,中國就多一點老闆;少管一點思想,中國就多一點創造;少管一點社會,中國就多一點活力。換句話說:紅朝每鬆開一根繩子,中國人就往前跑一截。

這才是改革開放真正的秘密。

五、朱鎔基的黃金時代,本質上是「相信明天」的時代

朱鎔基時代留下來的最重要遺產,其實不是GDP,也不是外匯存底;不是浦東,不是高速公路,甚至不是加入WTO。而是兩個字:預期。

那時候的中國人相信什麼?相信明年工資會比今年高;相信房子買了以後會漲;相信孩子讀大學能夠改變命運;相信做生意能夠發財;相信公司能夠做大;相信中國會越來越開放;甚至相信今天不能說的話,也許十年以後就可以說。這些信念未必全部正確,甚至很多後來都證明只是幻覺。但經濟有一個奇怪的規律:人只要相信未來,就會為未來投資。所以年輕人買房,老闆建廠,外國人投資,家庭生孩子,學生拼命讀書,農民離開故鄉進城。所有人都在下注,賭一個共同的東西:明天。於是整個中國像一條突然開閘的大河,轟隆隆向前奔跑。

六、今天最危險的變化,是越來越多人不賭明天了

這才是今天中國真正的問題。不是GDP還有沒有4%增長,不是某個月出口增長多少,也不是股市某一天漲了幾百點,而是越來越多人開始拒絕下注,拒絕投入。年輕人不買房,老闆不投資,家庭不生孩子;有錢人想把資產分散出去,中產階級減少消費;大學畢業生爭考公務員,民營企業首先考慮的不是如何擴大規模,而是如何保證安全。一個社會最可怕的衰退,從來不是統計數字下降,而是人的欲望下降。

晚清真正危險的時候,也不是全國所有人都起來造反,而是越來越多人不再相信朝廷能夠解決問題。今天中國也正在面對類似的信任消耗。政府不斷要求大家有信心,但是信心恰恰是行政命令最無法生產的東西。你可以命令銀行貸款,卻不能命令企業家借錢;你可以降低首付,卻不能命令年輕人買房;你可以宣傳生育,卻不能命令女人生三個孩子;你可以讓媒體天天說「長期向好的基本面沒有改變」,卻不能命令十四億人真的相信自己的明天一定更好。這就是預期危機。

七、房地產不是一場行業危機,而是一場信仰危機

過去二十多年,中國最大的全民信仰不是共產主義,而是房價會漲。這句話支撐了一個驚人的財富循環,居民把儲蓄拿出來買房,開發商借錢買地;地方政府賣地獲得財政收入;銀行放貸,地方政府再修路、修橋、修地鐵;基礎設施推高地價,地價推高房價;房價上漲又刺激居民繼續買房。每個人都覺得自己贏了,政府贏,銀行贏,開發商贏,房東贏,建築公司贏,鋼鐵廠贏,水泥廠贏,家電企業也贏。

這套機器持續二十年以後,人們漸漸忘記:房子最終還是要有人住的,人口不會永遠增加,城市化不會永遠高速進行,居民債務也不可能無限增加。所以房地產危機真正打擊的不是某幾個開發商,它打擊的是中國人過去二十年關於財富的一整套信念。當一個家庭發現自己花幾百萬購買的房子不僅不能繼續升值,反而可能縮水的時候,它會發生什麼?消費下降,儲蓄增加;風險偏好下降,然後整個經濟開始更加謹慎。這就是資產負債表衰退背後的心理機制。

八、地方政府也沒錢繼續講故事了

改革開放還有一個非常重要的發動機:地方政府。過去的中國地方政府實際上很像一家家超級公司。書記、市長就是董事長、總經理;招商,賣地,融資,建新區,修地鐵,辦開發區;引進富士康,引進汽車廠。只要GDP增長,所有問題都可以往後拖。但土地財政一旦衰退,遊戲規則就改變了。

以前地方政府考慮的是明年再修什麼?現在越來越多地方考慮的是去年借的錢怎麼還?這兩句話之間,就是一個時代。更重要的是,當財政越來越困難的時候,政府往往不會首先縮小自己的權力,它更容易做的是把壓力向社會轉移。增加各種收費,加強征管,追繳舊稅;減少公共服務,壓縮基層支出;甚至出現越來越多竭澤而漁式的財政行為。經濟越差,企業越怕;企業越怕,投資越少;投資越少,地方財政越差。最終形成惡性循環。

九、人口是共產黨無法下命令解決的問題

房地產可以救,銀行可以注資,股市可以托,地方債可以置換,統計口徑甚至可以調整。但是有一件事情沒有辦法調整:二十年前沒有出生的人,今天不可能突然出現,這就是人口。

年輕人為什麼不生?房子貴,教育貴;工作不穩定,生活壓力大;女性承擔的家庭成本太高,年輕人對未來缺乏安全感。這些問題每一個看似是社會問題,最後又都會回到制度問題。所以人口危機真正可怕的地方不是「少幾個孩子」,而是整個國家未來的數學開始改變。勞動人口減少,老人增加,養老金壓力增加,醫療支出增加;房地產需求下降,儲蓄行為改變,財政結構改變;最終整個社會從一個年輕的擴張型國家,逐漸變成一個老齡化的存量社會。而共產黨過去四十年建立合法性的核心,卻恰恰是增長。[page]

十、增長一旦消失,紅朝拿什麼換取服從?

這才是問題的核心。毛澤東時代,共產黨的合法性來自革命,打敗國民黨,我們建立新中國;抗美援朝,代表無產階級。但是革命記憶終究會衰退,於是鄧小平重新建立了一套合法性,簡單說就是:你不要問我怎麼選出來的,我讓你過得比昨天好。這是改革開放真正的政治交易。共產黨繼續壟斷政治,老百姓獲得越來越多的經濟自由和私人生活空間;你別挑戰我的權力,我讓你發財。這個交易維持了幾十年,而且總體相當成功。

今天問題來了。如果發財越來越難呢?如果房子不漲了呢?如果年輕人找不到工作呢?如果中產階級開始縮水呢?如果地方財政沒錢呢?如果養老金壓力越來越大呢?如果中國與世界最富裕國家的關係越來越緊張呢?那麼過去那份政治契約怎麼辦?這是紅朝真正的危機。

十一、為什麼今天再也出不了朱鎔基?

很多中國人懷念朱鎔基。其實他們懷念的未必是朱鎔基本人,他們懷念的是:一個政府還把發展經濟當成頭等大事的年代。那時候幹部要招商,地方政府怕資本跑掉,中央政府怕外國投資者失去信心;企業家雖然也沒有真正的政治權利,但至少經常被當作經濟發展的功臣。

而今天最深刻的變化是什麼?不是某一項經濟政策,而是整個國家的優先級變了。安全高於發展,政治高於經濟,控制高於活力,忠誠高於專業,意識形態重新壓過常識。那個曾經支撐改革開放的基本邏輯正在發生逆轉。改革開放的邏輯是為了發展,我少管一點;新的邏輯則越來越像為了安全,我必須多管一點。問題是多管一點,就少一點活力,再多管一點,就再少一點信心。

這正是紅朝今天最大的制度悖論。它知道經濟需要放,但政治本能要求收;它知道企業需要安全感,但權力又不願真正受到產權約束;它知道世界市場很重要,但意識形態又不斷強化敵我邊界;它知道年輕人需要希望,卻越來越習慣要求年輕人接受現實。整個國家像一輛同時踩著油門和剎車的汽車,發動機轟鳴,汽油瘋狂燃燒,車卻越來越難往前走。

十二、朱鎔基與李鴻章真正相似的地方

很多人會說:拿今天的中國與晚清比較,是不是太誇張?當然不能簡單類比。今天中國擁有世界級工業體系,擁有核武器,擁有龐大的製造能力,擁有完整的國家官僚系統,擁有數位化社會控制技術,擁有十四億人口形成的巨大國內市場,今天的共產黨更不是1901年的清政府。

但是歷史類比真正有意義的地方,從來不是尋找一模一樣的兩張照片,而是尋找:相似的制度邏輯。李鴻章相信:只要把西方的機器裝進大清,大清就能夠繼續存在;朱鎔基這一代共產黨技術官僚相信:只要把市場經濟裝進共產黨,中國就能夠現代化,而共產黨仍然可以永久執政。兩代人的答案其實都指向同一個夢想:現代化可以與權力現代化分離,經濟可以現代,技術可以現代,軍隊可以現代,城市可以現代,高鐵可以現代,網際網路可以現代,人工智慧可以現代,唯獨政治權力可以永遠保持舊結構。問題恰恰就在這裡。

十三、晚清不是沒有改革,而是改革永遠差最後一步

很多人誤以為大清滅亡是因為頑固不化。其實,晚清最後十年改革力度非常大:廢科舉,辦新學,練新軍,改革官制,派人出國考察,甚至準備立憲;問題是每一次改革都不能真正威脅皇權。於是出現一個奇怪的悖論:大清越改革,社會越發現原來大清有這麼多問題;社會越現代化,人們越發現舊政治制度與新社會越來越不相容。鐵路把城市連起來,報紙把知識分子連起來,新軍培養了現代軍人,留學生帶回新的政治思想;最後,恰恰是改革培養出來的力量,埋葬了改革想要挽救的王朝。

這是歷史最殘酷的諷刺。

十四、中共今天面對的,也許正是同一道題

改革開放培養出了一個毛澤東時代根本不存在的中國。數億城市中產,數千萬大學生,龐大的民營企業家群體;幾億網際網路用戶,大量有海外經驗的人,高度城市化的人口;擁有私人財產的家庭,熟悉世界規則的專業人士。這些人和1950年代的中國人已經完全不同。他們對政府的要求也必然不同。

一個人一無所有的時候,只需要吃飽飯,當他有房子、有存款、有企業、有孩子、有知識以後,他自然會關心:我的財產安全嗎?法律能保護我嗎?孩子接受什麼教育?政府為什麼可以隨意改變政策?我的稅花到哪裡去了?為什麼一些人永遠擁有特權?為什麼權力不需要真正向我負責?

這些問題不會因為禁止討論就消失,它們只會沉到水下。

十五、真正危險的從來不是有人反對,而是越來越多的人都開始退出

一個政權通常最害怕反對者。其實歷史上更危險的狀態往往不是反對,而是退出。企業家不抗議,他移走資產;年輕人不遊行,他不結婚;女人不喊口號,她不生孩子;知識分子不寫檄文,他閉嘴;中產階級不造反,他增加儲蓄;優秀學生不挑戰制度,他想辦法離開;公務員不反對上級,他躺平;地方幹部不挑戰中央,他不作為。

每一個人看起來都很安靜,整個社會甚至可能顯得比過去更加「穩定」。但是所有人都在悄悄撤回自己的投入,不投入錢,不投入時間,不投入孩子,不投入創造力,最終甚至不投入感情。

這才是一個政權最深層的危機:人還在這裡,心已經走了。

十六、紅旗究竟什麼時候落地?

寫到這裡必須說一句很多人不願意聽的話:我不知道。任何聲稱能夠準確預測中共在哪一年垮台的人,大概率都是江湖術士。

蘇聯解體之前,沒有多少人準確預測1991;大清宣布預備立憲的時候,也沒有多少人相信幾年以後皇帝就會退位。威權制度有一個非常奇怪的特點:它們往往比人們想像的更加堅固,同時又可能比人們想像的更加脆弱,因為所有問題都可以暫時壓住。銀行壞帳可以展期;地方債可以置換;房地產可以救;媒體可以控制;抗議可以鎮壓;數據可以修飾;社會矛盾可以延後。外面看起來風平浪靜,但所有被推遲的問題並沒有消失,它們只是進入同一個壓力容器。

所以中共可能還會存在很多年,也可能某一天突然遭遇我們今天無法預測的巨大危機。真正值得判斷的不是紅旗哪一天落地?而是支撐這面紅旗繼續升起的風,是在變強,還是在變弱?從這個意義上說,答案已經越來越清楚。

十七、李鴻章死後十年,大清亡了

1901年,李鴻章去世。那一年,大清還在,皇帝還在,慈禧還在,總督巡撫還在,軍隊還在,衙門還在,全國每天仍然有人山呼萬歲。如果當時有人站出來說十年以後,大清就不存在了,絕大多數人恐怕會覺得他瘋了。一個統治中國兩百六十多年的王朝,怎麼可能十年就沒有了?結果十年以後,武昌一聲槍響,各省相繼獨立;然後突然之間,人們發現那個看起來龐大無比的帝國,原來內部早已空了。

這就是歷史最令人敬畏的地方。它不會提前通知你。

十八、今天,朱鎔基也化成了灰

所以今天看著朱鎔基的遺體被火化,我想到的不是一個共產黨員的葬禮,我想到的是一個時代。那個時代相信:只要改革,共產黨就能活下去;只要開放,中國就會越來越富;只要經濟發展,政治問題可以慢慢解決;只要老百姓生活越來越好,權力從哪裡來並不重要。

朱鎔基就是這個時代最優秀的修表匠之一。他真的修過,他真的拼命修過,而且他真的一度把那隻鍾修得走得飛快。我們不能因為今天看見了這套制度的困境,就否認當年的改革曾經創造過巨大變化,但同樣不能因為那隻鍾曾經走得很準,就相信它永遠不會壞。

今天朱鎔基已經化為骨灰,而他所代表的那個政治命題,也越來越接近它最終必須面對的審判:共產黨能不能只改革經濟,而永遠不改革權力?

四十多年前,這個問題可以拖;二十年前,這個問題可以用高速增長遮住;十年前,還可以用民族主義和大國崛起重新包裝。今天呢?房地產在調整,地方債在累積,人口在老化,民間投資承壓;消費不足,年輕人的預期在改變,外部環境也已遠非朱鎔基加入WTO時的世界。所有曾經被高速增長遮住的問題,正在一層一層重新浮出水面。

那道最古老的問題又回來了。

十九、修表匠死了,表還在走

今天爐火熄滅以後,朱鎔基只剩下一捧灰;但北京依舊車水馬龍,上海的高樓依舊燈火通明;高鐵依舊飛馳,工廠依舊生產,五星紅旗依舊每天升起;新聞聯播依舊告訴十四億人:形勢很好,大局穩定,長期向好的基本面沒有改變。

一切看起來都還在正常運轉,就像1901年的大清。李鴻章死了,紫禁城依舊巍峨,大清龍旗依舊飄揚,各級官員依舊跪拜,皇帝依舊是皇帝,沒有人知道十年以後會發生什麼。

今天我們同樣不知道。我並不想預言朱鎔基死後十年,中共一定滅亡,那太廉價。歷史從來不是算命,但我們至少可以提出一個問題:當一個政權最優秀的修表匠一個接一個離開,而後來的人不再修表,反而不斷把已經鬆開的發條重新擰緊,這隻鍾還能走多久?

二十、爐火已經熄滅,歷史的鐘還在走

朱鎔基歸西了。李鴻章死後一百二十五年,另一個中國修表匠也走進了歷史。一個修大清,一個修紅朝;一個搞洋務,一個搞改開;一個希望用西方機器救皇權,一個希望用市場經濟救黨權。他們都聰明,都能幹,都知道自己的國家出了嚴重問題,也都曾經在一個腐朽龐大的政治機器內部拼命工作,他們甚至都取得過巨大成就。

他們最終都碰到了同一堵牆:什麼都可以改,唯獨權力不能改。這堵牆,就是中國近代以來無數改革者最終撞上的牆。

今天朱鎔基的骨灰真正讓我想到的,並不是死亡,而是時間。李鴻章死後,大清還活了十年,朱鎔基死後,紅朝還能活多少年?十年?二十年?五十年?沒有人知道,也沒有必要假裝知道。決定一個政權命運的,從來不是某位老人死去的日期,而是這個政權還有沒有能力解決自己製造出來的問題,還有沒有能力重新給人民希望,還有沒有勇氣約束自己的權力,還有沒有可能讓年輕人重新相信明天。

如果這些問題的答案越來越是否定的,那麼真正值得注意的,就不是紅旗今天有沒有落下來,而是:托住它的那根旗杆,裡面是不是已經開始朽了。

北京的爐火熄滅了,紅朝修表匠化作了一捧灰。牆上的鐘還在走,紅旗也還在飄。一切似乎與昨天沒有什麼不同。只有歷史躲在牆後面,發出細微而固執的聲音:咔,咔,咔......

沒有人知道它是不是倒數計時,更沒有人知道最後一聲會在哪一天響起。但李鴻章如果地下有知,大概會明白這種聲音,因為一百二十五年前,他也曾經聽見過。

阿波羅網責任編輯:zhongka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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